第2章 2
5.
搬進新家的夜晚格外安靜。
在嶄新的沙發上,刷手機時,一條周莉的朋友圈猝不及防地跳了出來。
【生活總會有新的驚喜,感謝一直以來的陪伴[愛心]】
配圖是周莉在一家高級西餐廳的笑臉,她身旁坐着的,正是那個總是對她噓寒問暖的男閨蜜陳浩。
照片一角,還能看到軒軒正低頭切着牛排,似乎對這一切習以爲常。
定位顯示在一家我過去從未敢隨意踏入的餐廳。
我盯着照片看了幾秒,心中竟意外地平靜。
曾經會刺痛我的畫面,如今看來,不過是另一個與我無關的故事。
我手指一動,劃了過去,沒有點贊,也沒有任何評論,就像沒看見一樣。
然而,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這份刻意維持的平靜被打破了。
手機突然響起,屏幕上顯示的是軒軒班主任的號碼。
“是軒軒爸爸嗎?您能不能盡快來學校一趟?”
老師的語氣帶着一絲爲難和急切,“孩子今天和同學發生了比較嚴重的沖突,把人家額頭都磕破了,對方家長也在,情況有點復雜,媽媽電話打不通,只好聯系您了。”
我沉默了幾秒。
電話那頭隱約能聽到軒軒帶着哭腔的吵鬧聲,還有另一個女人不依不饒的指責。
我幾乎能想象出場面有多難堪,
而周莉,在這個需要她出面的時候,卻聯系不上。
“好的,老師。”我還是開了口,“我馬上過去。”
掛掉電話,我並沒有立刻動身。
我走到窗邊,看着樓下花園裏無憂無慮玩耍的孩子們。
我想起照片裏軒軒坐在那個男人旁邊的樣子,想起他過去對我毫不掩飾的輕視和排斥。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車鑰匙。
無論如何,我還是他的爸爸。
6.
我開車趕到學校時,老遠就聽見教務處傳來女人的尖叫聲。
推開虛掩的門,首先看到的是班主任李老師尷尬的臉,和一位妝容精致、滿臉怒容的陌生女士。
軒軒站在角落,梗着脖子,臉上有一道抓痕,校服也扯歪了,但眼神裏全是倔強和不忿。
看見我進來,他立刻把頭扭向一邊。
“你就是張軒的爸爸?”
那位女士上下打量着我,語氣裏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
“看看你兒子的好事,把我家小寶的臉都抓破了,真是有什麼樣的爹就有什麼樣的兒!”
李老師連忙打圓場:“王太太,您別激動,張先生,事情是這樣的,課間孩子們聊天,說起父母的職業,小寶同學可能、可能說了些不太合適的話,軒軒就動了手。”
我看向軒軒,他卻猛地轉過頭,沖我吼道:
“都怪你!要不是你沒用,是個騎破電動車的窮光蛋,我怎麼會被人笑話,人家爸爸都開好車,就你丟人!”
“你居然還敢和我媽媽離婚!”
那個叫小寶的孩子在一旁帶着哭腔添油加醋:“我又沒說錯!我媽媽說了,你爸爸連個工作都沒有,被你媽媽趕出家門了,是個失敗者!”
王太太抱起胳膊,冷笑一聲:
“聽見了嗎?小孩子的話最真實,張先生,不是我說你,你自己沒能耐,讓孩子在學校抬不起頭,現在還有臉來?趕緊賠禮道歉,賠償我們醫藥費、精神損失費!”
所有的矛頭,似乎都理所當然地對準了我。
我看着軒軒那雙充滿怨恨和羞恥的眼睛,仿佛我才是這一切恥辱的源。
這時,周莉急匆匆地趕來了。
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與我這身匆忙趕來的隨意穿着形成鮮明對比。
她先是不耐煩地瞥了我一眼,然後立刻換上笑臉對王太太說:“哎呀,王太太,真是對不起,小孩子打打鬧鬧正常的,您別生氣。”
她悄悄拉了我一把,低聲道:“你快給人道歉啊!還嫌不夠丟人嗎?”
軒軒看到媽媽來了,立刻撲過去,帶着哭腔說:“媽媽,我不要他來做我爸爸,同學們都笑話我!”
周莉摟住兒子,瞪着我:“你看看你,你自己沒本事還連累孩子!”
我看着眼前這母子情深的一幕,看着那位趾高氣揚的王太太,看着周圍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和荒謬感涌上心頭。
我深吸一口氣,沒有再看周莉和那位王太太,而是直接面向李老師:
“我和周莉女士已經離婚,協議明確規定,孩子張軒的撫養權歸她所有,從法律和情理上,孩子的一切事務,都由監護人周莉女士全權負責。”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瞬間愣住的周莉,最後落在軒軒那張由怨恨轉向驚愕的臉上。
“所以,今天這件事,以及今後張軒在學校發生的任何事,都請直接聯系他的法定監護人周莉女士,與我張偉,再無任何關系,我不會道歉,也不會承擔任何責任,因爲這不是我的責任。”
我定定地看着軒軒:“如你所願,現在,你不用叫我爸爸了。”
“現在,這裏沒我的事了,再見。”
7.
教務處那扇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攏。
走廊裏空曠安靜,只有我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的回響。
陽光透過盡頭的玻璃窗,照進一片光亮的塵埃,有些刺眼。
我沒有回頭,徑直穿過場。
手機屏幕亮起,又暗下,是周莉的號碼在執着地閃爍,最終歸於沉寂。
我直接將她拉入黑名單。
回到那個窗明幾淨的新家,空氣中還殘留着新家具的味道。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周莉和她那邊的人似乎終於意識到,那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永遠會默默收拾爛攤子的張偉,已經不存在了。
我開始真正規劃自己的生活,聯系裝修公司,商討新家的軟裝方案,甚至報了一個擱置多年的興趣班。
子像重新接上的流水,平穩地向前。
然而,一周後的傍晚,這種平靜又被打破了。
門鈴急促地響起,監控屏幕上,赫然是嶽母那張焦急又帶着慣常刻薄的臉,旁邊站着蔫頭耷腦的軒軒。
我沒有開門,對着通話器平靜地問:“有事?”
嶽母的聲音立刻拔高,帶着憤怒:“張偉,你快開門,軒軒發燒了,燒了兩天了!周莉那個沒良心的,說什麼出差,電話都打不通,孩子燒得說明話,一直喊爸爸......你趕緊開門,送孩子去醫院!”
我透過屏幕,看着軒軒紅的小臉和委頓的神情,心裏某弦輕微地顫了一下。
以前,但凡孩子有點頭疼腦熱,無論我在哪裏、在做什麼,都必須立刻趕到,否則就是“不配當爹”。
現在,同樣的戲碼再次上演。
“發燒了應該去醫院,或者聯系他媽媽。”
我的聲音沒有起伏,“我既不是醫生,也不是他的法定監護人,找我有什麼用?”
“你怎麼這麼狠心!”
嶽母開始拍門,“他是你兒子啊,血濃於水你懂不懂?現在是你擺架子的時候嗎?要是孩子燒出個好歹,你後悔一輩子!”
我甚至能想象出門外她氣急敗壞的樣子。
若是以前,這樣的道德綁架會讓我立刻妥協。
但現在,我只是淡淡回應:“協議寫得很清楚,孩子生病是監護人的責任,需要我幫你撥打120嗎?或者,你可以聯系那位‘能’的陳浩,他不是有車嗎?”
門外靜了幾秒,隨即傳來嶽母更加尖利的咒罵。
我關掉了監控屏幕的聲音,世界重新安靜下來。
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門外的喧囂仿佛來自另一個時空。
幾分鍾後,手機震動,是一個陌生號碼,接起來,是軒軒虛弱又帶着哭腔的聲音:“爸爸,我頭疼,我好難受,你來接我好不好......”
孩子的哭聲像細針,扎在心口最軟的地方。
我沉默着,聽着電話那頭他粗重的呼吸和嶽母在一旁教唆“快求你爸爸”的聲音。
曾幾何時,這樣的呼喚是我無法抗拒的軟肋。
“軒軒,”我開口,聲音盡量保持平穩,“聽外婆的話,去醫院看醫生。”
“爲什麼,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孩子的哭聲更大了。
“可是,是你自己覺得我丟人的,你不是只要你媽媽嗎?”
電話那頭只剩下壓抑的哭泣和嶽母氣急敗壞的嘟囔。
我掛斷了電話,將這個新號碼也拉黑。
一夜無眠。
第二天清晨,我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語氣是周莉式的咬牙切齒:
【張偉,你夠狠,孩子住院了,醫藥費你一分都別想跑!】
8.
自那之後,連續數,風平浪靜。
我樂得清靜,每裏不是去新開的茶室品茗,便是到健身房消磨時光,就等着時間到了去新公司報到了。
新家的露台上,我添置了一套雕茶桌,很自在。
這午後,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的,是那個我曾爛熟於心、如今卻已刻意淡忘的號碼。
我讓鈴聲響了五六下,才不緊不慢地接起,按下錄音鍵,卻沒有先開口。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沒料到我如此平靜。
隨即,周莉那熟悉的聲音傳來,褪去了往的尖利,裹上了一層刻意拿捏的的腔調:“張偉,是我。”
“嗯。”我應了一聲,目光仍停留在起伏的折線上。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她像是在積蓄勇氣:“我、我知道,以前很多事,是我不對,我脾氣急,說話沖,讓你受委屈了。”
這開場白,倒是新鮮。
我沒接話,等着她的下文。
“軒軒前幾天發燒,住院了。”
她聲音裏帶上了哽咽,“醫藥費花了不少,我這邊......唉,最近工作上也不順心,你知道的,我一個人帶着孩子,不容易。”
“嗯,不容易。”我重復着,語氣聽不出波瀾。
“張偉,”她語氣軟了下來,幾乎帶着一絲懇求,“我們畢竟夫妻一場,還有軒軒這個紐帶。你看,你能不能先給我點錢應應急?不多,就三萬,等我緩過這陣子,一定還你!”
她急急補充,“就當是爲了軒軒,孩子不能跟着我受苦啊!”
看,還是爲了錢。
估計又是打麻將輸了不少錢進去。
“周莉,”我放下鼠標,聲音平靜卻疏離,“離婚協議寫得很清楚,孩子的撫養費和醫療費,我會按法律規定和協議約定,準時足額打到指定賬戶,除此之外,我沒有額外的義務。你的經濟困難,應該自己想辦法解決。”
“你!”她僞裝出來的柔弱瞬間破功,音調驟然拔高。
“張偉,你就這麼絕情?一夫妻百恩!軒軒可是你親生的,你現在過得好了,住大房子,喝好茶,就眼睜睜看着我們娘倆喝西北風?我聽人說,你中彩票了,是不是?”
終於問出口了。
自前嶽母找到我這鬧一通後,我就知道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我過得如何,是我的事,”我依舊不鹹不淡,“至於中獎,謠言止於智者。”
“你別騙我了!”
她終於忍不住,語氣變得尖刻,“我媽都看見了,你手腕上那塊表,好幾萬,你以前舍得買?還有你住的那個小區,碧水苑!你以爲能瞞得住誰?張偉,我告訴你,你有錢了就想一腳把我們踹開,沒門!”
“這錢,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不然、不然我就去法院告你,告你惡意轉移財產,告你棄養兒子!”
圖窮匕見。
軟的不行,便又來硬的,還是老一套的威脅。
“周莉,”我打斷她越來越激動的指控,聲音冷了下來,“第一,我的財產來源合法,經得起任何調查,第二,撫養費我從未拖欠,第三,如果你覺得協議不公,或者我未盡義務,歡迎你去法院,一切按法律程序走,我的律師會全權處理。”
電話那頭徹底沒了聲音,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我繼續淡淡地說:“另外,我鄭重警告你,不要再要來擾我的生活。”
說完,我不再給她任何咆哮或咒罵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
世界重新安靜下來,我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苦澀過後,竟有一絲回甘。
我知道,周莉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知道了我有錢,就像蒼蠅盯上了有縫的蛋。
但只有趕緊解決了,我才能過上安定的子。
9.
她果然沒有讓我“失望”,迅速調整了策略,將戰場蔓延到了線上。
先是幾個本地生活公衆號和論壇開始出現匿名的“爆料帖”,標題聳人聽聞:
《狠心父親中巨獎拋妻棄子,獨享富貴不顧骨肉情深!》
《八百萬彩票背後的陰謀:婚內中獎是否爲夫妻共同財產?》
《現實版陳世美!某男子一夜暴富後,竟將重病兒子拒之門外!》
內容極盡捏造歪曲之能事,將我描繪成一個冷血、自私、鑽法律空子侵占夫妻共同財產的惡棍。
而周莉則成了一個含辛茹苦卻被無情拋棄的悲情母親。
帖子下面還配了一些精心挑選的、軒軒看起來無精打采的照片,以及對我奢侈新生活的模糊臆測。
一時間,不明真相的網友被煽動,評論區充斥着對我的謾罵和詛咒。
幾個以前就與周莉交好、同樣喜歡搬弄是非的親戚朋友,也紛紛在各自朋友圈轉發,附上“人心不古”、“爲姐妹心痛”之類的評論,試圖營造輿論壓力。
發小第一時間把鏈接甩給我,氣得不輕:
“!這女人太毒了,偉哥,這不能忍!”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扭曲的文字和惡毒的評論,內心卻異常平靜。
這一天,我早就料到了。
“急什麼,”我回復發小,“讓她鬧,鬧得越大,後面摔得越慘。”
我沒有選擇在那些帖子下面蒼白地辯解,也沒有急着聯系刪帖。
我只是冷靜地囑咐律師,開始正式收集所有證據,包括網絡截圖、通話錄音、以及我按時足額支付撫養費的銀行流水證明。
同時,我讓發小幫忙,聯系了一位值得信任的本地紀實博主。
在周莉和她那些親友團在網上狂歡了三天,以爲我已經被輿論壓得抬不起頭時,那位博主發布了一篇長文。
文章沒有急於爲我辯駁,而是首先貼出了離婚協議關鍵條款的打碼截圖、我支付撫養費的流水記錄,直接反駁了“棄養”和“侵占財產”的指控。
接着,文章用冷靜克制的筆觸,列舉了十年婚姻裏,周莉及其家人是如何將我視爲提款機和免費長工的:
小舅子買房“借”走的八萬,有轉賬記錄無借條,至今未還;
嶽母每次生、生病我出的錢和力,;
周莉自己購買奢侈品、做美容的消費記錄,與她指責我“不顧家”的言論截圖並列;
甚至找到了幾位過去的鄰居,提供了證言,描述周莉及其母親在常中如何對我頤指氣使、言語貶低。
這篇長文有理有據,圖文並茂,瞬間將劇情反轉。
#現實版樊勝美家庭#、#軟飯硬吃一家人#等話題迅速被網友熱議扒出。
輿論的天平頃刻倒轉,曾經同情周莉的人紛紛感覺自己被利用,轉而開始譴責她的貪婪和刻薄。
那些之前轉發支持她的親友,也悄悄刪掉了朋友圈,噤若寒蟬。
周莉試圖在網上狡辯,但她的任何發言在鐵證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反而引來更多的嘲諷。
她慌了。
幾天後,我接到她打來的電話:“張偉!你趕緊網上那些東西刪了,你這是侵犯隱私,是誹謗!”
“周莉,”我聲音冷得像冰,“所有發布內容皆有理有據,合法合規,你若認爲不實,可以讓你的律師聯系我的律,。另外,你此前在網上散布謠言、侵犯我名譽權的行爲,我的律師正在整理訴訟材料,法庭上見吧。”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然後傳來忙音。
她怕了。
從此,周莉徹底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網絡上的流言蜚語也很快被新的熱點取代。
後來,通過一些間接的渠道,我零星聽到一些關於她的消息:
她似乎和那個男閨蜜走得很近,但對方家裏極力反對,鬧得很不愉快;
她麻將胤更大了,輸多贏少,生活似乎越發拮據和混亂;
她試圖用孩子來要求更多撫養費,但被我的律師以協議規定嚴詞駁回。
至於軒軒,我後來單獨見過他一次。
“爸爸和媽媽,你選擇和誰一起生活?”
他低着頭,玩着衣角,小聲說:“媽媽......”
我看着他,心裏沒有太多意外。
或許是從小被灌輸的思想,或許是對母親本能的依賴,他做出了他的選擇。
“好。”我點點頭,“爸爸尊重你的選擇,以後有什麼需要,還是可以給爸爸打電話,撫養費,我會按時給你。”
之後,我嚴格按協議支付撫養費,除此之外,再無多餘瓜葛。
我的子,則真正走上了正軌。
新公司很好,新生活充實而平靜。
偶爾和三五好友小聚,旅行,學習新的技能。
曾經那些壓得我喘不過氣的陰霾,終於真正散去。
夕陽下的露台,茶香嫋嫋。
遠處的城市華燈初上,一片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