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車內的氣氛比來時更沉重。
白色奧迪緩緩駛入別墅區，最終停在車庫裏。
兩人下車，走進別墅大門。
客廳裏很安靜，只有玄關處的感應燈亮起，昏黃的光線照在空房間裏，顯得冷清。
沈薇脫下米白色西裝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她沒看劉軒，低着頭解開袖口的扣子，徑直走向廚房。
“都沒吃晚飯，我給你煮碗面吧。”她的聲音很輕，透着疲憊。
她的背影在廚房門口晃了一下，很快被裏面亮起的白熾燈光吞沒。
劉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他換了鞋，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
廚房裏傳來水流聲，接着是鍋碗瓢盆的輕微碰撞聲。
劉軒站起身，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着裏面。
水燒開了，熱氣往上冒。沈薇拿着筷子在鍋裏攪動。
“沈薇。”劉軒開口，聲音有些澀。
沈薇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頭：“怎麼了？不想吃面嗎？冰箱裏還有速凍餃子。”
“不是。”劉軒深吸一口氣，“你父親的公司……到底需要多少錢？”
廚房裏的水流聲停了一瞬。
沈薇關小了火，從旁邊拿起兩個雞蛋打進碗裏，快速攪拌。
“三百萬。”她的聲音混雜在攪拌聲中傳來，“至少三百萬，才能還上供應商的第一筆急款，保住公司核心資產不被銀行強制清算。撐過這一關，後面的回款就能慢慢補上。”
劉軒倒吸一口涼氣。
三百萬。他卡裏那五十萬，遠遠不夠。
“面好了，幫我拿個碗。”沈薇關了火。
劉軒回過神，走進廚房，從消毒櫃裏拿出兩個瓷碗遞過去。
沈薇盛好面，端着兩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走出廚房，放在客廳的茶幾上。她坐在茶幾旁的單人沙發上，那是周偉平時不怎麼坐的位置。
“吃吧。西紅柿雞蛋面，我只會做這個。”沈薇遞給劉軒一雙筷子，“別想太多，我會再想辦法。顧長風不行，還有別的路。”
劉軒接過筷子，看着碗裏的湯面，沒什麼胃口。
“周偉真的用這個要挾你……再給他生個孩子？”劉軒問。
沈薇準備挑面條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頭，看了劉軒一眼，扯了扯嘴角：“不然呢？你以爲他還是大學裏追在我後面跑的純情男生嗎？在現在的周偉眼裏，一切都有價碼，包括我，包括婚姻，也包括孩子。”
她低下頭，挑起一筷子面條送進嘴裏：“他想要個兒子穩固在家族裏的地位，順便拿捏我爸的公司。這是一筆生意，他算得很精。”
“快吃吧，面要坨了。”她催促了一句。
劉軒沒再說話，埋頭吃面。面條很燙，湯很鮮，但他吃着只覺得苦澀。
兩人默默吃着，客廳裏只有偶爾的吸溜聲。暖黃色的燈光灑在兩人身上。
吃完最後一口面，沈薇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
她看着對面放下碗筷的劉軒，輕聲說：“劉軒，今天……謝謝你。”
劉軒一愣，抬頭看她。
沈薇的目光落在茶幾的花瓶上，沒看他，聲音很輕：“雖然你沖動了點，把事情搞砸了。但是……很久沒人這樣維護過我了。哪怕是我爸，病倒前也總是讓我爲了大局忍讓。”
劉軒剛想說什麼，茶幾上沈薇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急促的鈴聲打破了寧靜。
沈薇看了一眼屏幕，臉色微變。
“是我爸。”
她拿起手機，起身走到落地窗邊接聽。
劉軒坐在沙發上，能聽到沈薇的聲音壓抑着焦躁，在安撫對方。
“爸，我知道……哪怕只有一天，我也在想辦法……顧總那邊出了點岔子，沒事，我再找找別人，還有李叔叔他們……您別急，醫生說了您不能激動，身體要緊……”
電話那頭傳來老人的咳嗽聲和怒罵聲，沈薇拿着手機的手緊了緊，身子微微顫抖。
幾分鍾後，通話結束。
沈薇背對着劉軒，面對着窗外的夜色站了很久，肩膀微微起伏。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此時她的眼眶有些紅，聲音更沙啞：“我有點累，先上樓休息了。碗放着吧，明天早上我讓阿姨來收拾。”
說完，她快步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沈薇！”劉軒猛地站起來，叫住了她。
沈薇停在樓梯口，手扶着欄杆，沒有回頭。
劉軒握緊拳頭：“錢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我雖然沒本事，但我這條命還算值錢。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面對這些。”
沈薇的背影僵了一下。
空氣安靜了十幾秒。
良久，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很輕。隨後，她邁開步子，上了樓。
直到二樓傳來關門的聲音，劉軒才重新坐回沙發上。他看着空蕩蕩的樓梯口，眼神逐漸銳利。三百萬，他必須弄到這筆錢。
他在客廳坐了一會兒，起身收拾了碗筷放進水槽，關掉客廳的燈，摸黑走上二樓。
推開客房的門，劉軒走了進去。
房間裏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灑在床上。劉軒和衣躺在床上。
身體很疲憊，但大腦異常清醒，毫無睡意。
他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沈薇強忍淚水的樣子，耳邊回蕩着三百萬這個數字。還有周偉的嘴臉，顧長風的油膩手勢。
他煩躁地抓起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手指無意識地劃動，打開了微信，點開了前女友蘇晴的朋友圈。那條宣布訂婚的動態還在置頂位置。照片裏，蘇晴笑得甜蜜，手上的大鑽戒很顯眼。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連續震動了幾下。
“嗡——嗡——嗡——”
屏幕上方彈出幾條彩信提示，發件人是陌生號碼。
劉軒皺了皺眉，點開消息。
加載幾秒後，第一張照片跳了出來。
照片裏是豪華的高級西餐廳，蘇晴穿着紅色低禮服，接受對面男人的喂食。那個男人是蘇晴的未婚夫，富二代梁辰。
劉軒的手指有些發抖，往下滑動。
第二張照片，背景是一輛黃色跑車前，梁辰摟着蘇晴的腰，兩人擁抱接吻。蘇晴的手緊緊環着男人的脖子。
第三張照片，背景是酒店走廊，燈光曖昧。蘇晴被梁辰摟着腰往房間裏走，頭靠在男人的肩膀上。
照片右下角有拍攝時間水印，顯示就在一個小時前。
劉軒的大腦“嗡”的一聲，血液先凝固，又瘋狂涌上頭頂。
他死死盯着照片，蘇晴臉上的幸福表情，像一把尖刀扎進心髒。
他想起分手時蘇晴說的話：“劉軒，我們不合適，我想找個安穩的人過子。”
被背叛的憤怒、失業的挫敗、對沈薇的愧疚、對周偉的憎惡、對未來的迷茫……所有情緒在這一刻爆發。
“啊——！”劉軒猛地從床上坐起，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他眼眶赤紅，渾身發抖，手機被捏得咯吱作響。
他跌跌撞撞地拉開房門，赤着腳沖進走廊，踉踉蹌蹌地走向樓下。
劉軒沖到一樓客廳，腳步凌亂，撞到了茶幾邊緣也沒察覺。
他徑直沖向酒櫃，拉開玻璃門，胡亂抓出一瓶洋酒。
手顫抖着擰開瓶蓋，瓶蓋滾落在地毯上。
他仰起頭，對着瓶口猛灌幾口。
“咕咚——咕咚——”
辛辣的液體灌進胃裏，灼得他連連咳嗽，但壓不住心裏的痛。
“咳咳咳……”
劉軒癱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背靠着沙發。他舉起酒瓶，再次仰頭灌酒。
眼淚從眼角滑落，混合着酒液，流進嘴裏，又苦又澀。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蘇晴……我對你那麼好……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低聲嗚咽，哭聲在寂靜的深夜客廳裏回蕩。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沈薇沒有睡着。她穿着淡藍色絲綢睡衣，披着披肩，出現在二樓的樓梯口。
她聽到樓下有動靜，下來查看。站在客廳入口，她看到地毯上蜷縮着、抱着酒瓶痛哭的劉軒，眉頭蹙起。
沈薇慢慢走下樓梯，走到劉軒面前。
她沒有說話，蹲下身，伸手拿住劉軒手裏的酒瓶。
“別喝了。”
劉軒抬起頭，淚眼模糊。他認出了沈薇。
他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沈薇的手臂。
沈薇被拽得晃了一下。
劉軒將臉埋在她胳膊上的披肩裏，放聲痛哭。
“她不要我了……她早就跟別人好了……我像個傻子一樣……”
“我什麼都沒有了……工作沒了，愛情沒了，就連這五十萬也是賣身得來的……”
“沈薇……我還害得你也沒了機會……我是個廢物……我真的是個廢物……”
他語無倫次，哭得撕心裂肺，鼻涕和眼淚蹭在沈薇的披肩上。
沈薇的身體微微一僵。她本能地想推開劉軒，但聽着他破碎的話語，感受着他絕望的力度，手停在了半空。
沈薇猶豫了一下，最終，手輕輕落下，放在了劉軒顫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輕拍。
“哭吧，哭出來會好受點。”
沈薇的聲音很輕。
“不是你的錯，劉軒。”她低聲說，“不是你不好，是他們……不配。那個女人不配，周偉也不配。”
劉軒的哭聲漸漸變成壓抑的抽泣，身體不再抖得那麼厲害。
沈薇扶着他的肩膀，讓他靠坐在沙發上。
“坐好，我去給你倒杯水。”
沈薇起身，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溫水回來，遞給劉軒。
“喝點水，沖淡一下酒氣。傷還沒好全，別這麼折騰自己。”
劉軒接過水杯，雙手捧着，手還在發抖。他低着頭，不敢看沈薇。
沈薇沒有走。她坐在劉軒身邊的地毯上，保持着一點距離。
她看着劉軒狼狽的樣子，眼神復雜。
在這棟冰冷的客廳裏，兩個傷痕累累的人，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
沈薇看着窗外的黑夜，輕聲說：“天總會亮的，劉軒。”
劉軒握緊了手裏的水杯，溫熱的觸感傳遍全身。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女人，眼裏的絕望消散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