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二天下午，學校大禮堂，人山人海。
巨大的紅色橫幅從舞台頂端垂下：“林晚老師優秀教師先進事跡報告會”。
燈光璀璨，音樂激昂，林晚登場了。
她換了一套更顯端莊的深藍色西裝套裙，化了精致的妝容。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同仁，親愛的同學們...”
她在台上大言不慚地簡述自己深夜爲學生答疑、鑽研學術...
情到深處，聲音微微哽咽，引來台下陣陣掌聲。
王明德主任坐在第一排正中，頻頻點頭，面露贊許。
我躲在厚厚的深紅色幕布後面，從縫隙裏看着台上光芒四射的她。
恍惚間，好像看到了多年前，那個穿着洗得發白的裙子。
站在我家魚攤前，怯生生說“我想讀書”的女孩。
那時她的眼睛很亮，看着我手裏的魚，說：“鋒子哥，你真厲害。”
後來她第一次站上講台試講，緊張得手抖。
我在教室後排，偷偷給她豎大拇指。
她看到，笑了，用口型說：“有你在，我不怕。”
現在，她讓我怕得骨頭縫裏都冒寒氣。
“作爲一名教育工作者，我始終相信，身教重於言傳，師德重於泰山。”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痛而堅強。
“然而近期，一些不實謠言在學校裏蔓延。”
“這些謠言，不僅嚴重傷害了我個人，更抹黑了學校的聲譽！”
台下變得安靜，所有人都屏息聽着。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但我深知，沉默有時會讓謠言更加猖獗。”
“今天，在這裏，在各位領導、同仁和同學們的見證下。”
“我邀請謠言的源頭，我的丈夫，陳鋒先生上台。”
她看向我，眼神帶着冰冷的譏誚。
“請他上台，向大家說明真相。”
強烈的追光燈，“唰”地打了過來。
刺眼的白光，讓我瞬間無所遁形。
幕布被工作人員拉開，我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穿着昨天那件沾了點魚市場污漬的舊夾克，頭發亂糟糟的，臉色憔悴。
和台上光彩照人的林晚，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台下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
“真是他...看起來好邋遢...”
“聽說是個賣魚的，難怪...”
我一步步走上台。
腳步沉重，像拖着千斤重的鎖鏈。
舞台的地板很光滑，我卻走得踉蹌。
台下，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李銳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穿着合體的襯衫，頭發梳得油亮。
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得意的笑。
還挑釁般地，對我做了個“跪下”的口型。
林晚走到我身邊，把手裏的話筒遞給我。
指尖相觸的瞬間，冰涼。
她迅速收回手，好像我是什麼髒東西。
她低聲說，聲音只有我倆能聽到：
“好好說，別忘了你媽。”
我握緊話筒，塑料外殼很硬，硌得手疼。
台下安靜下來，都在等着我開口。
“我...”
“大聲點，讓大家都聽清楚。”林晚在一旁提醒，帶着催促。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臉，精致的妝容掩蓋不住眼底的冰冷和威脅。
我想起早上接到養老院的電話，催繳費用，語氣很不客氣。
想起劉女兒發來的照片，我媽呆坐在床上，眼神空洞。
想起我的魚攤，那紅色的封條...
“那些照片...是假的。”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禮堂裏，傳得很清楚。
台下響起一片低低的譁然。
“是我...是我用軟件合成的。”
“林晚老師和李銳同學，是清白的師生關系。”
“是我，沒文化腦子笨，心狹窄。”
“看我老婆成了教授，有出息，學生又年輕有爲。我就疑神疑鬼，胡思亂想。”
“我錯了...”
每說一個字，都像有一把鈍刀子在心口慢慢割。
“我對不起林晚老師...對不起學校...給大家添麻煩了...”
林晚站在我側後方，適時地抬手，用指尖輕輕拭了拭眼角。
一副受盡委屈卻又堅強忍讓的模樣。
“還有呢？”她微微偏頭，用氣聲提醒，只有我能聽見。
我膝蓋開始發軟，胃裏一陣陣抽搐。
“我在這裏，鄭重向他們道歉...”
“跪下說。”她的聲音更低了，帶着命令和一絲不耐煩。
我看着台下，李銳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幾乎要笑出聲。
他開始鼓動人喊：
“光說有什麼用！跪下道歉！”
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匯成一股讓我頭暈目眩的聲浪。
“下跪！道歉！下跪道歉！”
我慢慢彎下膝蓋，“咚”地一聲跪在地板上。
突然，門被猛地推開，幾名中年人大步流星地走入內。
爲首男人面色平靜，掏出一張蓋章文件。
“林晚女士，我們是省教育廳的。”
“接到有關你師風師德問題的舉報，跟我們走一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