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事,你說啥?要俺幫忙?”
王翠花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敢置信。
我點了點頭,神情嚴肅。
“大嬸,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一個能救全鎮人的忙。”
我把黑石河堤段的情況,原原本本地跟她說了一遍。沒有誇大,也沒有渲染,只是陳述事實。
當聽到堤壩上布滿了蟻,而鎮裏卻連沙袋都湊不齊時,王翠花的臉色變了。
她雖然潑辣,但不是傻子。
她家就住在河邊下遊,真要是潰了壩,第一個倒黴的就是她家。
“這幫挨千刀的畜生!這是拿咱們老百姓的命不當回事啊!”她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砸在菜攤上,震得青菜葉子亂飛。
我看着她:“大嬸,現在罵人沒用。光靠我一個人,堵不住那麼多窟窿。我需要人手,需要工具。你在鎮上人頭熟,威望高,我希望你能幫我,動員一些信得過的鄉親,跟我一起去加固堤壩。”
王翠花沉默了。
她看着我,眼神復雜。
她知道,這是個得罪人的活。
跟一個被鎮長和主任排擠的“刺頭”站在一起,去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搞不好還會被馬大炮記恨上。
我沒有催她,只是靜靜地等着。
半晌,她一咬牙,像是下了什麼巨大的決心。
“!”
“林事,沖你給俺辦事這股勁,俺信你!”
“你放心,人手的事包在俺身上!別的不敢說,喊個百八十號爺們,還是沒問題的!”
……
王翠花的能量,遠超我的想象。
她不僅是“上訪專業戶”,更是鎮上隱形的“意見領袖”。
一個下午的時間,她就給我拉來了一支一百多人的“雜牌軍”。
有跟她一樣被部刁難過的貧困戶,有樸實憨厚的農民,甚至還有幾個看不慣馬大炮做派的熱血青年。
他們沒有統一的服裝,手裏拿的工具也是五花八門。
有自家的鐵鍬,有蓋房子用的鬥車,甚至還有人扛來了門板。
而沙袋,則是王翠花發動婦女們,用自家裝糧食的舊麻袋,連夜縫補出來的。
第二天一早,縣氣象台發布了黃色暴雨預警。
天,陰沉得可怕。
大塊大塊的烏雲,像浸了墨的棉花,沉甸甸地壓在小鎮上空,讓人喘不過氣。
空氣悶熱溼,沒有一絲風,連樹上的知了都停止了鳴叫。
一場大雨,箭在弦上。
鎮政府大院裏,卻是一片歌舞升平。
其他負責防汛地段的部,三三兩兩地聚在辦公室裏,打牌的打牌,喝酒的喝酒。
“嗨,瞎緊張什麼,年年都說有大雨,哪次真下了?”
“就是,咱們這地段,去年剛加固過,固若金湯!來,老李,喝!”
“那個姓林的傻小子呢?聽說他真帶人去修堤壩了?”
“可不是嘛,跟個傻子似的,還自己掏錢給村民買水喝。”
“哈哈哈,年輕人嘛,有勁,讓他折騰去吧。咱們呐,坐着看戲就行。”
他們的話語裏,充滿了不屑和嘲諷。
而此刻,在他們口中的“傻小子”我,正帶着一百多號村民,在黑石河的堤壩上,揮汗如雨。
“一二!加油!”
“這邊!這邊再來一車土!”
漢子們光着膀子,黝黑的皮膚在悶熱的空氣中泛着油光。他們有的挖土,有的裝袋,有的推着鬥車在泥濘的堤壩上飛奔。
婦女們也沒閒着,她們拿着鐮刀,清理着堤壩上的雜草和樹木。
王翠花則像個總指揮,嗓門比誰都大,一會兒給這邊遞水,一會兒罵那邊偷懶。
而我,則拿着一把石灰,親自勘察每一個蟻,做好標記,然後指導村民用最原始的“煙熏火燎法”進行清剿。
汗水溼透了我的襯衫,緊緊地貼在背上,又悶又熱。
泥點濺滿了我的褲腿和臉頰。
但我顧不上這些。
我的心裏,只有一件事:趕在暴雨來臨前,把這些該死的窟窿,全都堵上!
中午,吳得志坐着鎮裏唯一那輛小轎車,慢悠悠地巡查到了我們這。
車窗搖下,露出他那張肥胖的臉。
他戴着墨鏡,吹着空調,看着我們在泥地裏滾爬,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他甚至都懶得下車,只是隔着車窗,陰陽怪氣地喊了一句。
“喲,林大-才-子,辛苦了啊!”
他的聲音拉得長長的,充滿了戲謔。
“瞧瞧,這勁,真是咱們全鎮部的表率啊!不過小林啊,做事也要講究科學,不要搞嘛。這天,看着就是要下雨的樣子,你在這作秀,是給誰看呢?”
他身邊的司機,也跟着發出一陣哄笑。
我沒有理他。
我身邊的村民們,則紛紛投去憤怒的目光。
王翠花更是脾氣火爆,直接抄起一把鐵鍬,指着那輛小轎車就罵。
“吳胖子!你個縮頭烏龜!有本事你下來跟我們一起!坐在車裏說風涼話,算什麼東西!”
吳得志沒想到王翠花也在這,臉色一變,不敢再多說,悻悻地搖上車窗,一腳油門溜了。
車子卷起一陣塵土,像一只夾着尾巴逃跑的狗。
“呸!狗官!”王翠花往地上啐了一口。
一個小曲,並沒有影響我們的進度。
反而,更激起了大家的鬥志。
我們一直到了傍晚。
天色,也越來越暗。
烏雲壓得更低了,幾乎要挨到頭頂的山尖。
空氣中,那股暴雨來臨前的腥味,也越來越濃。
我站在堤壩上,看着我們一下午的勞動成果:雜草被清理淨,大部分蟻被初步封堵,幾百個嶄新的沙袋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最危險的地段。
雖然簡陋,但至少,我們不再是赤手空拳。
我剛準備讓大家收工,先回去吃飯休息。
突然——
“啪嗒。”
一滴冰冷的雨水,落在了我的額頭上。
緊接着。
“啪嗒,啪嗒,啪嗒……”
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從天而降,密集地砸在涸的土地上,濺起一朵朵塵土。
一道慘白色的閃電,撕裂了昏暗的天幕!
“轟隆——!”
震耳欲聾的雷聲,滾滾而來。
暴雨,來了!
村民們發出一陣驚呼,下意識地就想往家跑。
我爬上堤壩的最高處,用盡全身力氣,對着所有人大吼。
“都別慌!聽我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