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兵？”
星星跟着念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她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但她記得那個紅色的五角星。爸爸的帽子上有，爸爸的衣服上有，那個被紅布包着的木匾上，也有一個大大的、金色的五角星。
“阿姨，這個有紅星星的地方，在哪裏呀？”星星仰起頭，小手緊緊抓着老板娘的圍裙邊邊，“星星要去找爸爸，爸爸就在有紅星星的地方。”
老板娘嘆了口氣，把手裏的抹布扔進水盆裏，濺起一圈油花。
“那是天安門，是長安街，離這兒遠着呢。”老板娘看着孩子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心裏軟了一下，“你這小短腿，走斷了也走不到。”
星星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來：“星星不怕遠。星星可以走。”
她鬆開手，轉身跑回小桌子旁，費力地抱起那塊沉甸甸的木匾。因爲太重，她的臉蛋憋得通紅，但還是倔強地不肯放下。
“哎喲，真是個犟種。”老板娘搖搖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櫃台下面撕下一張收銀用的白紙，又找了一支快沒水的圓珠筆。
“過來，阿姨給你畫個圖。”
星星乖乖地湊過去，踮着腳尖看。
老板娘的畫畫水平實在不怎麼樣。她在紙上畫了幾條扭來扭去的線，又畫了幾個方塊，最後標了幾個數字。
“看好了啊，出了門往右拐，那是東邊。走過兩個紅綠燈，有個公交站。你坐……哎呀，這車太亂了，你坐1路車，坐到底，然後再倒地鐵……”
老板娘說得飛快，唾沫星子亂飛。
星星聽得迷迷糊糊的。她看着紙上那些黑乎乎的線條，覺得它們長得好像下雨天從泥土裏鑽出來的蚯蚓。彎彎曲曲的，糾纏在一起，本分不清頭和尾。
但是星星不敢說聽不懂。阿姨看起來很忙，很凶。
“記住了嗎？”老板娘把筆一扔。
星星用力地點點頭，把那張畫着“蚯蚓”的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裏，和雷鋒叔叔給的那一百塊錢放在一起。
“記住了。謝謝阿姨！”
星星對着老板娘深深地鞠了一躬。她的頭低得很低，小屁股翹起來，像只笨拙的小鴨子。
“行了行了，快走吧，別耽誤我做生意。”老板娘揮揮手，轉身去收拾碗筷。
星星抱着木匾，走出了溫暖的面館。
門簾落下，把那股好聞的牛肉湯味道隔絕在了身後。
外面的風更大了。星星縮了縮脖子，把圍巾拉高一點，遮住凍得發紅的鼻尖。她從口袋裏摸出那張紙，對着太陽照了照。
“蚯蚓朋友，你要帶星星去找爸爸哦。”她小聲地對紙條說。
可是，蚯蚓不會說話。
星星站在路口，看着四面八方像河流一樣的車子，徹底迷路了。
……
就在星星離開面館不到五分鍾的時候。
面館裏，老板娘剛把星星用過的碗收起來。她掏出手機，習慣性地刷了一下本地的微信群。
這是一個叫“朝陽群衆一家親”的大群，平時大家都在裏面發發拼多多砍一刀，或者誰家丟了狗。
但今天，群裏特別熱鬧。
一條紅色的尋人啓事，正在被瘋狂轉發。
照片上，是一個穿着粉色棉襖的小女孩。雖然照片有點模糊，但那雙大眼睛，那個只有一只耳朵的兔子玩偶，還有那個髒兮兮的小書包……
老板娘的手抖了一下。
這不是剛才那個吃面的小孩嗎？
她趕緊點開圖片下面的文字。發這條消息的人，備注是“熱心市民劉先生”，但內容卻是轉述孩子家人的話：
【緊急尋人！家中頑劣女童蘇星晚，因不滿父母管教，偷走家中救命錢五千元後離家出走！此女慣會撒謊演戲，極善於利用同情心騙吃騙喝。若有見到者，請立即控制並聯系其舅舅，必有重謝！電話：138xxxx……】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補充：【注意！孩子可能會編造父母雙亡、尋找親人等謊言博取同情，切勿上當！】
“啪嗒”。
老板娘手裏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我的天爺……”老板娘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後背發涼，“剛才那小孩……是騙子？”
偷了五千塊？慣犯？還要編造父母雙亡？
老板娘想起剛才那個孩子把一百塊錢壓得平平整整遞給她的樣子，想起她對着木匾喊爸爸的樣子，想起她小心翼翼吃荷包蛋的樣子。
演的？
全是演的？
一股被愚弄的憤怒，瞬間沖上了老板娘的腦門。現在的騙子太可怕了！連這麼小的孩子都教得這麼壞！
“我就說嘛！哪有五歲孩子一個人跑北京來的！”老板娘氣得手都在哆嗦，她飛快地在群裏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尖利：
“大夥兒注意了！那個騙子剛才就在我店裏！剛走！往東邊去了！手裏抱着個破木板，裝得可像了！我還傻乎乎送了她個雞蛋吃！呸！真是瞎了眼！”
群裏瞬間炸開了鍋。
【我就在東邊這個路口！我去堵她！】
【太壞了，小小年紀不學好。】
【抓住她！這種熊孩子就得讓她家長狠狠打一頓！】
【偷救命錢？這也太缺德了！】
惡意的語言，像是一場看不見的暴風雪，順着網絡信號，比寒風更快地席卷了這條街道。
而此時的星星，正抱着木匾，站在一個紅綠燈路口。
她不知道怎麼走。那張“蚯蚓圖”實在太難懂了。
她看見前面有一個拿着手機的年輕姐姐，穿着漂亮的羽絨服，正在等紅燈。
星星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姐姐……”星星伸出一手指，輕輕戳了戳那個姐姐的衣角，“請問……”
那個年輕女孩正低頭在群裏罵得起勁，突然感覺到有人碰自己。她一低頭，看見了星星。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啊。
髒，但是白。眼睛很大，但是眼底帶着青黑。懷裏抱着一塊用紅布包着的長條東西。
年輕女孩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瞪圓了。
她認出來了！
這就是群裏發的那個“小騙子”！
女孩沒有回答星星的話。她後退了一步，像是在躲避什麼病毒一樣。然後，她舉起了手裏的手機，攝像頭對準了星星的臉。
“大家快看！”女孩對着手機大聲喊道，語氣裏帶着一種發現了獵物的興奮，“我抓到她了！就在朝陽路口！就是這個小騙子！”
星星嚇了一壞。
她不懂姐姐爲什麼要拿手機對着她。
“姐姐，我不騙人……”星星小聲辯解，她下意識地把木匾抱緊，用身體擋住它，“我想問問，那個有紅星星的地方怎麼走？”
“紅星星？哈！”女孩冷笑一聲，手機鏡頭幾乎要懟到星星的臉上，“你還裝？群裏都曝光你了！你偷了家裏的錢，還咒自己爸媽死了？你這小孩心腸怎麼這麼黑啊？”
周圍等紅燈的人都被吸引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