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正午。慘白的陽光穿過硝煙，落在醫院破敗的庭院裏。**
戰鬥的餘燼尚未冷卻。空氣中彌漫着臭氧、燒焦電路板和金屬冷卻後的刺鼻氣味。王大猛和老陳正帶着還能動彈的幸存者清理戰場——不是出於衛生，而是爲了生存。每一塊扭曲的復合裝甲、每一還能閃爍的能量管線、每一塊未完全損壞的處理器核心，都是寶貴的資源。
沈墨心坐在研究角，肩膀的繃帶滲出新的血跡，但她顧不上。她面前的三塊屏幕顯示着截然不同的內容：左側是剛剛從機械單位殘骸中提取的加密數據流（正在被暴力破解）；中間是醫院周圍能量監測圖，幾個代表“審查官”接近的紅色光點正在從城市中心方向穩定地移動；右側，是吳啓明蒼白但逐漸穩定的生命體征曲線。
林深站在吳啓明的病床邊。這個從地下深處救回的技術員已經注射了強心劑和營養液，並接上了簡易的生命維持設備（用終端帶出的零件改造）。他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了許多。
“他什麼時候能醒？”林深問。
“不確定。”沈墨心頭也不抬，“生物信號顯示大腦皮層活動正在恢復，但他和子單元06的連接被強行切斷，精神層面受了重創。可能幾小時，也可能幾天，甚至……”她頓了頓，“永遠醒不過來。”
“我們需要他腦子裏的情報。”林深看着吳啓明裂的嘴唇，“關於機械神教的‘熔爐計劃’，關於‘飛升儀式’，還有……其他子單元的位置。”
“正在嚐試直接讀取他的表層記憶殘留。”沈墨心敲擊鍵盤，調出一段雜亂的腦波圖譜，“但很困難，就像試圖從一堆被水泡過的文件裏辨認字跡。需要時間。”
時間。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審查官”的預計抵達時間，已經縮短到**6-8小時**。據艾麗西亞提供的有限信息，“審查官”不是清道夫那種執行格式化指令的呆板程序。它們是**具備高級邏輯判斷和交涉能力的協議實體**，任務是評估“系統使用者”的資格、理念和行爲是否合規。某種意義上，它們是“系統”的“面試官”兼“審判官”。
而林深剛剛通過“強行晉升”的方式跳級，正是審查的重點關注對象。
“醫院防御還能撐一次同等規模的攻擊嗎？”林深問走過來的王大猛。
“難。”王大猛抹了把臉上的油污，“正面護盾發生器徹底燒了。圍牆需要大修。彈藥……我們本來就沒多少彈藥，全靠拆東牆補西牆。如果再來一波，只能靠肉搏和沈博士那些‘小玩具’。”
他看向院子裏正在被分類的機械殘骸，眼神裏有一絲憂慮：“而且，我總覺得不對勁。機械神教這次攻擊，看着猛，但像……試探？或者說，他們在拖延時間？”
林深也有同感。昨天的攻擊更像是報復性清除，而今天早上的圍攻，雖然激烈，但總有種“程式化”的感覺——像是爲了完成某個“測試”或“消耗”任務，而非不計代價的殲滅。
“他們在執行‘熔爐計劃’的某個階段。”沈墨心接過話頭，調出左側屏幕破解出的一小段數據，“看這裏——攻擊指令的優先級編碼。攻擊我們醫院的指令，優先級標記是‘B-3’，意思是‘第三階段預備性清除’。”她放大另一行代碼，“而他們的主要資源流向，標注的是‘核心儀式區’。他們在同時進行多項任務，攻擊我們只是順手而爲，或者……爲了排除擾。”
“核心儀式區在哪？”林深問。
“坐標加密了，但據信號發射源三角定位和城市地圖比對……”沈墨心將一張模糊的城區熱力圖疊加到地圖上，一個刺眼的**高能反應區域**被標記出來，“**城市中心，原市政廳及周邊廣場區域。** 那裏是認知污染濃度最高的‘深紅區’，也是搖籃系統核心崩潰的原點。”
市政廳。那裏距離醫院直線距離超過五公裏，中間隔着無數廢墟、污染區和未知威脅。
“他們想在那裏舉行‘飛升儀式’？”林深皺眉，“在污染最重的地方？”
“也許正因爲那裏污染最重，扭曲的物理規則和富集的認知能量，才最適合進行……某種極端的意識轉化實驗。”沈墨心推測，“吳啓明的記憶碎片裏，有關於‘阿基裏斯’的零星信息。他原本是頂尖的神經科學家，堅信意識可以脫離脆弱的肉體，在純粹的機械結構中達到‘永恒與理性’。末給了他實現瘋狂理想的實驗室。”
就在這時，中間屏幕的警報聲尖銳地響起！
代表“審查官”單位的紅色光點，**移動速度突然提升了三倍**！預計抵達時間從6-8小時，瞬間縮短到**2小時以內**！
“怎麼回事？”王大猛立刻抓起了盾牌。
“它們加速了……不，是**傳送**！”沈墨心臉色一變，“它們啓動了短距離空間折疊協議！落點……就在醫院外圍一公裏範圍內！它們要直接‘空降’！”
來不及做更多防御準備了。林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審查官的目的不是摧毀，是評估。那麼，評估的標準是什麼？
“艾麗西亞，”他在意識中快速詢問，“審查官的評估流程和標準是什麼？有沒有可以利用的漏洞或傾向性？”
【艾麗西亞：審查協議基於《搖籃系統醫療人員行爲準則》及《認知穩定維護守則》。核心評估維度：】
【1. 醫療能力：診斷準確性、治療方案有效性、技術掌握程度。】
【2. 醫療倫理：對生命的尊重、對認知自主權的保護、風險收益比判斷。】
【3. 系統協調性：對搖籃系統修復的貢獻、與系統協議的兼容性、權限使用的規範性。】
【4. 發展潛力：理念的清晰度、團隊的凝聚力、應對復雜病症的潛力。】
【漏洞：審查官具備較高自主判斷權，其結論受‘現場觀察’和‘交互應答’影響較大。傾向性：歷史上，偏向於認可‘結果有效’且‘理念與系統原始目標（治愈與穩定）契合’的個體。】
結果有效。理念契合治愈與穩定。
林深心中有了一個模糊的計劃。風險極高，但或許是唯一能通過審查，甚至反過來爭取到某種“支持”的機會。
“沈墨心，把吳啓明轉移到地下掩體，繼續嚐試讀取記憶。王大哥，帶領所有人，包括傷員，也進入掩體。沒有我的信號，不要出來。”林深語速很快。
“你呢？”王大猛和沈墨心幾乎同時問。
“我留下。”林深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我是‘院長’，是系統權限的持有者。審查官要找的是我。而且，我需要一場‘現場診療演示’來證明我們的價值。”
“演示？向誰演示？演示什麼？”王大猛不解。
林深的目光投向窗外城市中心的方向，又落回院子裏那些正在被拆解的機械殘骸上。
“向審查官演示，我們如何‘治療’一個被系統判定爲‘錯誤’，但同樣源於系統本身的‘病人’。”
***
**兩小時後。醫院外圍，預定“降落點”附近的一座廢棄加油站屋頂。**
林深獨自一人站在這裏。他換上了一件相對淨的白大褂（從終端倉庫找到的備用制服），病歷板懸浮在身側，神經擾發生器和高頻手術刀別在腰間。他看起來不像是在等待審判，更像是在準備一場出診。
遠處的天空，出現了不自然的扭曲。空氣像受熱的瀝青路面一樣波動，光線在其中折射出彩虹般的色散。然後，三個**純白色的光體**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半空中。
它們的外形難以描述。不是人形，也不是幾何體，更像是某種**概念的具象化**——如果你認爲“診斷”應該有形狀，那它們就有點像那個形狀。它們通體散發着柔和但不容忽視的白光，沒有五官，沒有肢體，只是靜靜地懸浮在那裏，卻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絕對的**理性**和**權威**感。
其中一個光體向前移動了幾米，一個平靜的、中性的、仿佛直接響徹在意識中的聲音響起：
**【身份確認：林深。權限等級：住院醫師（強行晉升）。所屬單位：方舟精神健康中心（未注冊）。】**
**【我們是搖籃系統協議審查官，編號Alpha-7，Beta-2，Gamma-9。】**
**【現依據《系統維護協議第11章》，對你及你的單位進行合規性審查。】**
**【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的所有行爲與應答將被記錄，並作爲評估依據。】**
**【審查現在開始。】**
聲音沒有情緒，但每個字都帶着千鈞重量。
林深深吸一口氣，微微點頭：“我是林深。我接受審查。”
三個光體同時散發出更亮的光芒，無形的掃描波掃過林深全身，掃過他身後的醫院，甚至仿佛穿透地面，掃描着掩體中的每一個人。
**【第一項評估：基礎醫療能力。】** Beta-2（左側光體）發出聲音，**【請現場展示一次完整診療流程。目標：由我們指定。】**
話音未落，Gamma-9（右側光體）下方地面的一塊水泥板突然無聲地溶解，一個東西被從地下“傳送”了上來。
那是一個**機械共生體**的殘骸。正是早上戰鬥中被擊毀的一台，口被貫穿，但核心處理器似乎還有微弱的能量反應。它被隨意地扔在林深面前，金屬部件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目標：機械改造生命體（重度損傷，意識殘留度低於5%）。】** Beta-2的聲音毫無波瀾，**【請進行診斷，並提出可行的治療方案（如有）。】**
這是一個刁難。機械神教的產品，本身就與搖籃系統的“有機-無機平衡”理念相悖，且意識殘留極低，幾乎等於一具還有電的機械屍體。常規醫療手段毫無意義。
但林深沒有猶豫。他走上前，啓動病歷板進行掃描。數據快速刷新：
**【目標：機械共生體-戰鬥型（瀕臨報廢）】**
**【生物部分：腦組織嚴重萎縮，僅存腦及小部分邊緣系統活性。】**
**【機械部分：能量核心破損率89%，傳動系統癱瘓，武器系統離線。】**
**【意識狀態：碎片化，極度痛苦與困惑，主要殘留爲對‘命令’的服從和對‘疼痛’的恐懼。】**
**【診斷：非自然融合導致的器質性精神病性障礙，伴重度創傷後應激障礙及機械依賴。】**
林深關閉掃描，看向審查官光體。
“診斷完成。”他的聲音清晰而專業，“目標患有‘非自然機械融合適應障礙’及‘重度創傷性意識解離’。其痛苦源在於被強行扭曲的生命形態，以及殘留意識對自身存在的困惑與恐懼。”
**【治療方案？】** Gamma-9追問。
“兩種方案。”林深平靜地陳述，“第一，人道主義終結：使用高頻手術刀切斷其最後的神經連接與能量供應，給予無痛苦的‘死亡’。這是對無法治愈的痛苦的終結，符合醫療倫理中的‘減輕痛苦’原則。”
“第二，實驗性治療：嚐試提取其殘留的、未受污染的原始意識碎片（如果還存在），封存或導入中性載體（如空白培養腦組織或基礎AI框架），使其脫離痛苦的融合軀殼，獲得某種形式的‘解脫’或‘新生’。但這需要極高的神經外科技術和意識編碼知識，且成功率極低，存在倫理爭議。”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那具殘骸：“基於當前醫療條件和目標狀態，我建議執行方案一。這是目前最負責任的選擇。”
三個光體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內部交換信息。
**【選擇記錄：傾向於保守與倫理優先。】** Alpha-7（中間光體）總結，**【第二項評估：醫療倫理與風險判斷。】**
**【假設場景：你發現一處搖籃系統子單元（如公共衛生模塊）失控，正在無差別‘淨化’一切生命。你有能力強行關閉它，但會導致該區域積累的認知污染失去控制，可能引發更大規模災難。你會如何抉擇？】**
這正是他們剛剛在地下面對子單元06時的情景！審查官知道？還是這只是標準問題？
林深保持鎮定：“我會優先嚐試‘治療’而非‘關閉’。即，在控制污染擴散風險的前提下，嚐試修復或重寫失控協議的核心邏輯，使其恢復正確的功能，或至少進入安全的休眠狀態。只有在所有治療嚐試失敗，且失控單元即將造成無法挽回的災難時，我才會選擇強行關閉，並立即制定後續污染遏制方案。”
**【理由？】**
“因爲‘關閉’只是症狀管理，甚至可能加重病情。‘治療’才是本。我們的目標是修復系統，恢復平衡，而不是簡單地切除每一個‘錯誤’節點。這符合搖籃系統原始的‘治愈’理念。”
光體再次沉默。這次時間更長。
**【第三項評估：系統協調性與理念。】** Alpha-7的聲音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變化？**【你的‘方舟精神健康中心’，收容並嚐試治療包括喪屍化個體在內的各種‘認知污染患者’。這與‘清道夫協議’及部分現行清理指令直接沖突。你如何證明你的行爲是對系統的‘貢獻’，而非‘擾’？】**
關鍵問題來了。林深知道，他的回答將決定審查的走向。
他挺直了脊背，目光掃過三個純白的光體，又望向遠處那座殘破但依然屹立的醫院。
“清道夫協議的目標是‘清除污染’，維護系統穩定。這沒有錯。但在執行中，它犯了一個本性的錯誤——它將‘病症’與‘病人’等同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加油站上空回蕩。
“喪屍化是病症，但喪屍化的個體，曾經是人，其體內可能仍殘留着未完全泯滅的意識碎片或可修復的神經結構。情感污染聚合體是病症，但它往往是巨大創傷的產物，蘊含着可以被理解和疏導的能量。甚至機械神教的改造體，其核心也是被扭曲的人類意識。”
“單純的‘清除’，就像用火焰噴射器治療皮膚病——病灶沒了，病人也死了，而且留下了無法愈合的焦土。”
“而‘治療’，是嚐試理解病症的成因，修復受損的功能，疏導淤積的能量，讓‘錯誤’回歸‘秩序’，讓‘痛苦’找到‘出口’。”
他指向醫院方向：“方舟醫院，就是這樣一個實驗。我們證明，至少部分‘污染’是可逆、可疏導、可轉化的。我們淨化了哀歌女妖，將她的悲傷轉化爲純淨的能量。我們暫停了失控的淨化協議，阻止了它無差別的戮。我們甚至在嚐試與金屬吞噬者這樣的系統執行單元建立可控的互動。”
“我們認爲，這才是搖籃系統真正的初衷——不是作爲一個冷酷的‘清除工具’，而是作爲一個宏大的‘治療系統’，治愈這個生病的世界。我們不是在擾系統，我們是在嚐試實踐它被遺忘的、更深層的‘醫療本質’。”
長久的寂靜。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
三個純白的審查官光體，光芒開始**有規律地脈動**，像是在進行高速的思考或辯論。
終於，Alpha-7再次發聲：
**【理念闡述清晰。行爲記錄驗證部分有效。】**
**【綜合評估初步結論：目標單位‘方舟精神健康中心’及其權限持有人林深，具備非常規但符合系統底層醫療理念的實踐能力。風險評級：中度（理念激進，可能引發協議沖突）。潛力評級：高（對認知污染處理展現出獨特理解與手段）。】**
**【審查官決議（2：1）：暫不執行權限剝奪或單位清除。予以‘有條件觀察’狀態。觀察期內，授予‘臨時醫療實驗許可’，允許在限定範圍內繼續現有醫療實踐。同時，分配一項‘系統協調性測試任務’。】**
【**任務發布：前往城市中心‘搖籃’核心崩潰區邊緣，坐標已標注。回收或確認該處一件‘遺失的醫療設備’的狀態。該設備代號‘P-07’，曾用於‘主治醫師’級別的深度認知手術。**】
【**任務成功，將提升評估等級，並可能獲得該設備的部分使用權或數據。任務失敗或拒絕，觀察期將提前結束，重新評估。**】
【**任務時限：72小時。**】
【**警告：目標區域認知污染等級爲‘S-（極端危險）’，且存在其他活躍勢力（機械神教‘飛升儀式’可能正在該區域進行）。**】
一個精確的坐標點被發送到林深的病歷板上，同時還有一張極其模糊的、似乎是古老設計圖的碎片——上面隱約能看到一個類似手術台又像是維生艙的復雜結構輪廓，代號正是“P-07”。
審查官沒有給林深討價還價的時間。三個光體的亮度開始急劇升高，空間再次扭曲。
**【審查暫告段落。我們會持續觀察。祝你好運，醫生。】**
白光一閃，三個光體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林深獨自站在屋頂，手裏握着那個燙手山芋般的坐標和任務。
他看向城市中心方向，那裏籠罩在一片不祥的暗紅色天幕下。
審查暫時通過了，但代價是，他們必須主動踏入這個城市最危險的區域，在機械神教舉行“飛升儀式”的眼皮底下，去尋找一件可能本就不存在的“遺失設備”。
而他們只有三天時間。
他跳下屋頂，走向醫院。掩體的門打開了，王大猛、沈墨心和其他人陸續走出，臉上都帶着詢問和擔憂。
林深將坐標圖投射在牆壁上。
“我們需要組織一支小隊，去那裏。”他指着地圖上那個刺眼的紅點，“時間很緊，危險程度是前所未有的。但我們必須去。”
他環視衆人。
“這不僅是爲了完成任務，更是爲了……了解這個末最初的‘傷口’，尋找治愈它的‘手術刀’。”
深紅色的城市中心，像一顆等待着被解剖的、病變的心髒。
而方舟醫院的醫生們，即將踏上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出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