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溫暖的曦光透過窗櫺,在景王府寢殿的地板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姜知微是在一陣劇烈的心悸中醒來的。

那不是身體上的不適,而是一種源自神魂最深處的、被徹底掏空後的虛弱與空乏。她緩緩睜開眼,視線花了許久才驅散模糊,重新聚焦。入目,是容珏那張近在咫尺、俊美得令人窒息的臉。

他正側身躺在她身邊,一手支着頭,另一只手小心地握着她的手腕,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裏面翻涌着的情緒,是混雜了驚懼、後怕與失而復得的狂喜,比最深的夜色還要濃鬱。

見她醒來,他眼中那要溢出的滔天情緒才化爲微不可察的顫抖,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卻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生怕她會消失。

“醒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熬了幾個晝夜沒合眼。

姜知微沒有立時回答,她能清晰地感覺溫和而磅礴的力量,正通過他們相握的手腕,源源地渡入自己體內,如久旱逢甘霖的溪流,滋養着她幾近涸的精神海。

她動了動手腕,容珏立時會意,卻並未鬆開,只是將力道放得更輕柔了些。

那股暖流持續驅散了部分虛弱感。

“我睡了多久?”她開口,聲音也有些澀,如被砂紙磨過。

“一天一夜。”容珏坐起身,端過床頭早已備好的溫水,小心地遞到她唇邊,“大夫說你心神耗損過巨,差點……差點就醒不過來了。”

姜知微就着他的手喝了幾口,潤了潤喉嚨,混亂的思緒才徹底清明。她想起了祭壇上那場隔空的對決,想起了柳氏淒厲的慘叫,也想起了容珏不顧一切爲她築起的那道生命防線。

“鎮國公府……”她輕聲問道,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處理淨了。”容珏言簡意賅,爲她掖了掖被角。

他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遮住了眸底的狠戾。“柳氏,被送去了暗牢,會有人用最好的藥‘照顧’她,讓她活着,一直清醒地活着。鎮國公瘋了,送去了京郊別院。至於姜月瑤……”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着漠然,“扔去了亂葬崗,是死是活,看她自己的命數。”

姜知微靜靜地聽着,心裏沒有半分波瀾。

這是他們應得的下場,僅此而已。

她掀開被子想要下床,身體卻是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容珏眼疾手快地將她整個撈入懷中,緊緊抱住。溫熱的膛堅實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傳來他沉穩卻略顯急促的心跳聲。

“別動。”他皺眉,語氣裏帶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和壓抑的怒氣,“你不要命了?!”

姜知微靠在他懷裏,難得沒有掙扎。她很虛弱業果之眼無法驅動,眼前看到的世界又恢復了它本來的、平平無奇的模樣。

“我看到了。”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容珏一怔,“看到什麼?”

“你身上的線。”姜知微抬起頭,直視着他的眼睛,“在你爲我輸送力量,業咒最盛的時候,我看到了。那不是黑色的罪業線,而是……一種交織着暗金與血色的,布滿古老符文的鎖鏈。”

容珏的身體僵硬,抱着她的手臂也下意識地收緊,骨節泛白。

“它們如荊棘一樣纏繞着你的心髒,延伸至你的四肢百骸。”姜知微緩緩敘述着那晚看到的景象“那不是一種封印。一種以皇族血脈爲代價,守護着某個極其恐怖之物的封印。”

寢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容珏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他第一次在一個人的面前,感覺自己所有的僞裝和防備都被剝得一二淨,連同那最深處的醜陋與不堪,都暴露無遺。

許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所以呢?看到這些你是覺我更似怪物了,還是覺可憐?”

他的語氣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乞求的緊張。

姜知微卻搖了搖頭。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他的臉頰,觸感一如既往是一顆正在爲她而劇烈跳動的心。

“不,”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只是覺你這個‘人形鎮痛劑’比我想象的更耐用一些。”

一個帶着調侃意味的冷笑話。

容珏徹底愣住了。

他設想過她會有的任何反應震驚、恐懼、同情、憐憫卻唯獨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句輕飄飄的調侃。

隨即難以言喻的情緒從他心底最深處決堤而出,冰封了二十多年的凍土,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有灼熱的岩漿要噴薄而出,將他整個人都燃燒殆盡。

他低下頭不由分說地吻了上去。

這個吻不似以往任何一次帶着掠奪和占有的意味,它熾熱急切甚至帶着笨拙的慌亂,似一個在無盡黑暗中獨行了太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束光。

他不是怪物。

她不怕他。

僅僅是這個認知,就足以讓他潰不成軍。

姜知微先是一怔,隨即,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脖頸,給了一個生澀的回應。

一番溫存過後,容珏的情緒終於平復下來。

他依然不肯讓姜知微下床,親自去端了粥品,一口一口地喂她。

姜知微靠在床頭,享受着這難得的安寧,但她的心神,卻始終無法徹底放鬆。

柳氏啓動祭壇時的瘋狂模樣,還歷歷在目。

“那種等級的儀式,不柳氏一個人能布置出來的。”她一邊喝着粥,一邊狀似不經意地提起。

容珏喂食的動作一頓,黑眸沉了下去,“我派人查過,鎮國公府的地下密室,除了柳氏和那個已死的管家,沒有第三人長期出入的痕跡。傳授她邪術的人,很小心。”

“我想再‘看’一次。”姜知微放下碗。

容珏立時皺眉,“不行,你現在”

“我需要你的幫助。”姜知微打斷他“握着我的手就行。不把這個人揪出來,我睡不安穩。”

看着她堅持的眼神,容珏最終還是妥協了。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將自己的力量緩緩渡過去。得到能量的補充,姜知微蒼白的面色好看了幾分。她閉上眼集中精神業果之眼開啓!

這次她的目標不是人,而是那座已經被封鎖的地下密室,是那座被她親手引爆的祭壇。

她要回溯時光,追本溯源!

無數破碎的因果畫面在她眼前飛速閃過,她看到了柳氏披頭散發,如瘋魔般用鮮血刻畫符文,看到了被虐的仆婢化爲怨靈,其淒厲的哀嚎仿佛就在耳邊。

這些畫面都帶着柳氏濃重的個人因果,污濁不堪。

姜知微強忍着神魂被污染的不適,將時間線繼續往前推。

終於,一個陌生的畫面出現了。

那是在一個深夜,柳氏跪在密室中,在她面前,站着一個身披黑色鬥篷、完全看不清面容的人。

那人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就是這只手,讓姜知微的神魂一震!

那只手上,纏繞着與容珏身上截然不同的,真正意義上的氣運之線!有代表權勢的紫色,有代表財富的金色,甚至還有極淡的、代表國運的赤金色!

這是一個真正懂得如何駕馭“氣運”的人!一個以天地爲棋盤的棋手!

那人將一本泛黃的古籍交給了柳氏,又給了她一枚黑色的木牌。

姜知微拼盡全力,將神魂力量催動到極致,想要看清那木牌上的圖樣。

就在她的視線聚焦於木牌的刹那,畫面中的黑袍人察覺到了什麼猛抬起了頭!

鬥篷之下,一雙毫無感情的深淵般的眼睛,跨越了時空的阻隔,與正在回溯的姜知微對上了視線!

姜知微只腦海一聲巨響,被一燒紅的刻滿怨咒的鐵針狠狠刺入神魂!對方竟順着因果線逆流而上,發動了反擊!

眼前一黑所有畫面土崩瓦解!

“噗——”她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前的衣襟,血色刺目。

“知微!”容珏驚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一把將她緊緊抱在懷裏,磅礴的力量不要錢似的瘋狂涌入她體內,試圖穩住她即將潰散的神魂。

姜知微靠在他懷裏,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過了好半晌,那股天旋地轉的感覺才稍稍平復。

“我沒事……”她擦去唇角的血跡,眼中卻閃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與瘋狂的戰意。

“你看到了什麼?”容珏的聲音緊繃到了極點。

姜知微深吸口氣緩緩吐出三個字:“天機閣。”

“天機閣?”容珏眉頭緊皺,這個名字他從未聽過。

“傳授柳氏邪術的,不是什麼江湖術士,而是一個組織嚴密,真正懂得如何竊取和縱‘氣運’的神秘組織,天機閣。”姜知微的腦海裏回放着那雙跨越時空看過來的眼睛,“我的‘業火反噬’,毀掉了他們的一個‘試驗品’,也暴露了我的存在。我……已經被他們盯上了。”

她可以肯定,剛才那一眼,不僅僅是回溯中的幻象,而是對方通過留在祭壇上的因果印記,對窺探者發出的真實反擊!

容珏聞言,周身的氣息變得森寒無比,意凜然。

不管那“天機閣”是何方神聖,敢傷他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條。

“我派人去查!”

“沒用的。”姜知微搖了搖頭,“這種組織行事必然詭秘,從明面上查到任何東西。他們就藏在王朝陰影裏的毒蛇,只有在捕獵時,才會露出自己的獠牙。”

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鎮國公府的覆滅,柳氏的哀嚎,姜月瑤的隕落……這一切,都只是這場大戲的開場。

她掀翻了別人的一枚棋子真正的棋手,已經從幕後投來了凝視。

未來的敵人,將不再是柳氏這種耽於後宅陰私的蠢婦,也不是鎮國公那種利欲熏心的政客。

而是一個或者一群,與她一樣,能看到世界另一面真相的……同類。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破空之聲。

容珏眼神一凜,身形一閃便已到了窗前。

他推開窗,外面空無一人,只有一片落葉在隨風打轉。

但他的眼目卻落在了窗櫺之上。

一支通體黑的羽箭,正悄無聲息地釘在那裏,箭尾微微顫動帶着某種生命的律動。

第79章:新的危機,天機閣的凝視

容珏的身形快如鬼魅,窗櫺上那支通體黑的羽箭被他兩指穩穩夾住時,箭尾的顫動恰好停止,猶如被

扼住了咽喉的毒蛇。整支箭矢透着寂靜。

沒有淬毒沒有氣,甚至連尋常箭矢破空時該有的凌厲鋒芒都蕩然無存。它宛如從九幽之下遞出

來的一張請柬,安靜、傲慢地宣告着自己的到來。

“別動。”容珏的聲音很低且警惕,猶如那不是一支箭,而是某種活着的會噬人的邪物。

姜知微已經撐着床沿,不顧神魂被撕一步步走了過去。她的面色蒼白如紙,但那雙點漆般

的眸子卻亮得驚人,似兩簇在暗夜風暴中兀自燃燒的火焰。

她沒有去看容珏,目光鎖在那支黑箭上。

箭身上綁着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木牌,木質細膩,顏色深沉如凝住的血液,上面用不知名的刀具刻着一

個極其繁瑣詭異的圖騰。那是一個眼睛的形狀。

但瞳孔的位置卻是一個向內盤旋的旋渦,只看一眼能將人的心神乃至魂魄都活生生拽

進去,攪成碎片。

“是它。”姜知微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確認無疑的篤定。

容珏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他能感覺這東西的詭異,卻無法如姜知微那樣看透其本質。他只明白這東

西讓他很不舒服,一種來自上位者、帶着戲謔與俯視的惡意,無聲地彌漫在整個寢殿。

“我來看看,這封‘戰書’上,究竟寫了什麼。”姜知微伸出了手,指尖因虛弱而微微顫抖。

“你的身體……”

“死不了。”姜知微打斷了他,指尖已經決然地觸碰到了那塊小小的木牌。

容珏沒有再阻止,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將自己溫和而磅礴的力量,毫無保留地渡入她的體內,爲她構築起最堅實的後盾。那股力量不再是單純的能量,還夾雜着他此時焦灼的安撫與凜冽的意。

在指尖與木牌接觸姜知微眼前的世界並非破碎,而是更爲霸道更爲古老的力量,從她的神魂中硬生生

“剝離”了出去!業果之眼本能地爆發出金光試圖抵抗,卻如撞上萬仞高山的螢火被碾碎!

她的意識被強行拖拽,灌入了一片由冰冰星辰構成的虛無之中。

她“看”到了一幅未來的景象!

那是在一座巍峨的宮殿之上萬龍朝拜的御座上端坐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容珏。他身穿着玄色滾金邊的龍袍,頭戴十二旒冠冕,眉眼間的冷厲與煞氣比現在更重了百倍,威

嚴深重,已是君臨天下的帝王。

然而,他的口,卻被萬道肉眼可見的黑氣貫穿!那些黑氣如一條條活着的毒蛇,猙獰地撕扯着他的血肉與龍氣,每一道黑氣都連接着一個貪腐的朝臣,一片飢荒的疆土,一個枉死的冤魂。

他坐擁天下卻成了這世間所有罪業的最終承載體!那痛苦比他曾經身負的“業咒”沉受萬倍!

而在他對面,御座之下,站着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那人同樣籠罩在黑袍之中,看不清面容,只是緩

緩抬起手好似要揭開自己的面具。

一種戲謔的、如貓捉老鼠般的愉悅感,跨越了這片虛無的景象,準確地刺入姜知微的神魂。

這既是警告也是預言。一封來自終極敵人的必死的戰書!

“噗”神魂被強行驅逐反噬之力讓她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比上一次更加洶涌視野被血色與黑暗吞沒,

整個人軟倒下去。“知微!”

容珏一把將她撈進懷裏,那雙永遠平靜無波的眸子裏,第一次出現了堪稱驚駭的神色。他能感覺,

懷中的人兒氣息正在飛速衰敗,神魂之火幾近熄滅,宛如下一刻就會在他懷中化爲塵埃。

“天機閣”姜知微靠在他滾燙的口,艱難地喘息,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着血腥氣,“他們在覬覦國運你的命,是他們計劃的最後一環……”

容珏抱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緊,骨節寸寸泛白,周身的氣息變得極度危險,寢殿內的溫度都下降到了冰點。

他終於明白,鎮國公府那場所謂的“業火反噬”,在對方眼裏,不過是一場無傷大雅的餘興節目。

他與姜知微,從一開始,就只是對方棋盤上兩顆不聽話的棋子。

現在,棋手不耐煩了,親自下場,要將棋子碾碎。

“覬覦國運?”容珏的聲音冷得能掉下冰渣,他低頭看着懷中面色慘白的姜知微,一字一句地開口,帶着毀天滅地的偏執,“他們可以試試。但覬覦你的命,本王要他們拿整個天機閣來償!”

他將更多的力量注入姜知微體內,護住她的心脈,眼中是化不開的凜冽意。

不管那“天機閣”是神是魔,敢用他來布局,敢傷他的知微,他便要讓這天,都翻過來!

姜知微緩過一口氣,卻搖了搖頭,她抓住容珏的衣襟,眼神裏除了凝重,更有一縷被激起的、近乎瘋狂的戰意:“他們能看到未來,能縱氣運,用常規的手段對付不了他們。”

她抬起頭,看着容珏的眼睛,輕聲卻無比清晰地說:“你忘了?我才是最擅長……讓‘物歸原主’的人。”

天機閣能看到她的未來,她同樣能看到天機閣的因果!

這不再是單純的復仇,而是一場同類之間的狩獵!

容珏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冷靜的瘋狂,心裏的暴戾竟奇跡般地平復下來。他明白他的女孩從不會被嚇倒,她只會將敵人的戰書當成自己最好的磨刀石。

他俯身,動作輕柔得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近乎虔誠地吻去她唇角的血跡。

“好,”他低語,聲音沙啞,卻帶着無盡的縱容與寵溺,“那我們就把這份‘戰書’,變成他們的‘訃告’。”

就在這時,寢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恭敬的腳步聲。

王府總管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着壓抑的緊張:“王爺,宮裏來人了,陛下……急召您入宮覲見。”

容珏的動作一頓。

姜知微的眼神也微微一變。

太快了。

鎮國公府倒台的風波還未平息,天機閣的戰書剛到,皇帝的旨意就緊隨而至。

這三者之間,究竟有沒有關聯?

那位高坐龍椅之上的天子,在這盤大棋中,又扮演着什麼樣的角色?

容珏扶着姜知微緩緩坐好,爲她掖好被角,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明白了。”

他對姜知微說:“在府裏等我,哪裏都不要去。”

姜知微看着他,點了點頭。

她清楚,京城的天,要徹底變了。鎮國公府的覆滅,只是這場滔天風暴前,一聲微不足道的驚雷。

真正的暴風雨,現在才剛剛開始。

容珏轉身向外走去,高大的身影在燭火的映照下,投下長長的影子。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姜知微一眼。

那一眼,沒有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

有安撫,有承諾,更有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亦爲你踏平一切的決絕。

姜知微看着他離去的背影,緩緩握緊拳頭。

她低頭,看着自己空無一物的手心還能感覺那枚木牌冷冷的觸感。

業果之眼在容珏的力量滋養下,恢復了清明。

她“看”向皇宮的方向,那裏,一道象征着皇權的赤金色龍脈氣運沖天而起,盤踞在京城上空。

然而,此時在那片璀璨的赤金色中,她卻清晰地看到了微不可察的、正在悄然蔓延的……黑線。

皇帝的猜忌,天機閣的布局,王朝的危機……

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然籠罩了所有人。

而她和容珏,正處在這張網的中心。

姜知微的唇角,勾起了嗜血的弧度。

很好,棋盤越大,才越有趣。

第80章:剛出虎,又入帝王掌心

夜色如濃墨,潑滿了整座皇城。乾清宮內,燈火通明,溫暖如春,卻驅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當朝天子大業朝的主宰,正背手立於一幅大的疆域圖前。他沒有看圖目光宛如穿透了厚重的宮牆,望向了深邃的夜空。

地上跪着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是欽天監的監正。他以近乎五體投地的姿態趴伏着,身體抖得似秋風中的最後一片落葉。

“陛下……龍脈……龍脈異動……”老監正的聲音嘶啞澀,在極致的恐懼,“就在剛才護國龍脈的氣運金光,無端……無端暗淡了一瞬!雖只有一瞬,但……但老臣以觀星盤回溯,看到有一縷極細的黑影,如跗骨之蛆,纏上了龍脈之尾!”

皇帝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波瀾:“黑影?”

“是!那黑影來歷不明,並非本朝業障,似外來的邪祟,在窺伺,在試探!此乃前所未有之大凶之兆啊,陛下!”

“大凶之兆……”皇帝低聲重復着這四個字,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老監正預想中的震驚或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之下,是令人心悸的猜忌。

鎮國公府倒了。倒得太快,太淨,太詭異。

就似一棵盤錯節的百年大樹,不是被斧頭一刀刀砍倒,而是被一無形的力量從內部抽了所有生機,砰然化爲齏粉。

他樂於見到這棵大樹倒下,但他不能容忍砍樹的“人”,擁有他無法理解、無法掌控的力量。

現在,連龍脈都出現了異動。

巧合?

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巧合。

“傳景王即刻入宮。”皇帝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

候在一旁的內侍總管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跪在地上的老監正,感覺那股壓在頭頂的無形威壓終於消失,這才敢偷偷抬眼,卻只看到皇帝拿起一方鎮紙,在手中緩緩摩挲着。

那是一方由整塊墨玉雕成的臥龍鎮紙,龍目緊閉,鱗甲森然。

在皇帝的手中,那冰冰的玉石宛如有了生命會睜開雙眼擇人而噬。

容珏踏入乾清宮時,那股屬於帝王的、沉凝如山的氣壓便撲面而來。

他目不斜視,行至殿中,躬身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免了。”皇帝的聲音從書案後傳來,他放下了鎮紙,指了指一旁的錦凳,“坐。”

容珏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京城最近很熱鬧。”皇帝的開場白聽不出喜怒,“朕的半個朝堂,都快被你給搬空了。那些蛀蟲盤踞多年,一朝拔除,江山社稷都爲之一清。你做得很好。”

“是他們罪有應得。”容珏的回答言簡意賅。

“罪有應得?”皇帝輕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裏顯得格外清晰,“朕明白他們罪有應得。但朕

更好奇,你是如何讓他們如此‘心甘情願’地亮出自己的罪證的?戶部侍郎的黑賬,藏得那般隱秘,

連朕的暗衛都查了數年而不得,卻被張正一天之內就翻了出來。這運氣,未免也太好了些。”

容珏眼簾微垂:“時運到了城牆也擋不住。上天也看不慣這群國之碩鼠降下了天譴。”

“天譴……”皇帝咀嚼着這個詞,目光變得銳利如刀,直直刺向容珏,“說得好。那朕再問你,欽天監

剛剛來報,說王朝龍脈氣運發生了異動,被一縷‘外來’的黑氣侵擾。這,又是什麼樣的‘天譴’?”

來了。容珏從他接到入宮旨意的那一刻,他就清楚今夜的召見,與鎮國公府無關與朝堂無關只與知微有關。

那支黑色的羽箭,那封來自天機閣的“戰書”,他這位高坐龍椅之上的父皇以他自己的方式,“看”到了。

“兒臣不知。”容珏抬起頭,迎上皇帝審視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兒臣只知斬盡奸佞,護衛疆土。至於虛無縹緲的氣運之說,非兒臣所能揣度。”

“虛無縹緲?”皇帝的身體微微前傾,帝王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那你身上的業咒,也是虛無縹緲嗎?那個能緩解你痛苦的鎮國公府嫡女,也是虛無縹緲嗎?”

“珏兒,你自幼聰慧,性情似極了年輕時的朕,伐果決不爲外物所動。可最近你變了。”

皇帝站起身,緩緩踱步到容珏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你開始有了軟肋,開始爲一個女人,動了不該動的心思。朕可以容許你有一把刀,但不能容許這把刀,有了自己的思想,甚至被另一只看不見的手所掌握。”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如一塊巨石,砸在人的心上。

“告訴朕,那個姜知微,她究竟是什麼人?她身上,到底藏着什麼秘密?”

寢殿內的空氣凝住了。

燭火的輕微爆裂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容珏依舊坐着,但周身那股冷冽的煞氣,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逸散。他放在膝上的雙手,緩緩收緊。

他清楚只要他說錯一個字,等待着知微的,就將是皇權毫不留情地碾壓。

“父皇,”他再開口平靜卻帶着不容動搖的堅強,“她只是一個被家族舍棄,差點死在親生母親手裏的可憐人。她唯一的秘密,就是她的存在,能讓兒臣活得更似一個人,而不是一件只會戮的‘刑具’。”

“兒臣的刀,永遠只爲父皇所用。但兒臣的命,是她救回來的。”

“誰想動她,先從兒臣的屍體上踏過去。”

這番話,已近乎是頂撞,是威脅。

皇帝的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

他看着自己這個最出色的兒子,看着他眼中那份從未有過的、名爲“守護”的火焰,心裏那份猜忌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愈發深重。

他要的不是解釋,是掌控。

而現在,他清楚地感覺容珏,連同他身後的那個姜知微,已經開始脫離他的掌控。

良久,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溫和,宛如剛才那番劍拔弩張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好一個‘誰想動她,先從你屍體上踏過去’。朕的兒子真是個癡情種。”

他拍了拍容珏的肩膀,語氣親切得似一個尋常的父親。

“朕乏了,你退下吧。至於那個姜家的丫頭,既然她對你有恩,那便是對皇室有功。朕,自會好好‘賞賜’她。”

最後四個字,他咬得極重。

容珏起身行禮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退出。

在他轉身時皇帝臉上的笑容並未消失,他只是慢條斯理地走回書案後,拿起那方臥龍鎮紙,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龍身,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來人。”

一個影子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去查。”皇帝的聲音輕得猶如耳語,卻帶着刺骨的寒意,“把那個姜知微,從出生到現在,所有的一切,都給朕查個底朝天。朕要清楚,她到底是人,是鬼,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

容珏回到王府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他推開寢殿的門,帶着一身深夜的寒氣。姜知微正倚在窗邊,靜靜地看着窗外。她已經換上了一身淨的衣裳,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點血色。

聽到動靜,她回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沒有問他皇帝說了什麼。

因爲她已經“看”到了。

就在剛才,她凝神望向皇宮的方向,在她的業果之眼中,那條盤踞在京城上空的赤金色龍脈,尾部纏繞上了若有若無的黑線。

而當容珏從皇宮出來後,一條嶄新的、代表着“猜忌”與“試探”的深灰色因果線,已經牢牢地連接在了他和皇帝之間。那條線陰冷而堅韌是帝王的偏執。

容珏大步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雙臂將她緊緊地用力地擁入懷中。他身上的寒氣將她包圍但他的懷抱卻滾燙得似一團火。

他將臉埋在她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清淺的藥香,猶如只有這樣,才能平息他心底翻涌的後怕與暴戾。

“他動了心。”姜知微的聲音很輕,卻無比肯定。她沒有掙扎,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緊繃的後背。

容珏的身軀一僵,隨即抱得更緊,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害怕了。”姜知微抬起頭,在他懷中看着他深邃的眼眸,眼中沒有恐懼,反而閃着一洞悉一切的清明,“天機閣的那封‘戰書’,不僅是給我們看的,也是給他看的。一個帝王,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自己的命運被別人寫好。”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他想查我,想把我變成他能掌控的棋子。可惜,他找錯了對象。”

她不是棋子,她是掀翻棋盤的獵手。

就在這時,寢殿外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透着大禍臨頭的驚惶。王府總管甚至忘了通傳,聲音隔着門板就傳了進來,抖得不成樣子。

“王爺!王爺不好了!宮裏……宮裏來人了!”

“是……是宣旨的太監,說,說陛下感念姜姑娘對王爺的照拂之恩,特下旨,冊封姜姑娘爲……安和縣主!”

“還……還賞下了一座宅邸,並一整隊的宮廷侍衛和女醫,說是……要即刻護送縣主您……入住新府,好生將養!”

話音落下,寢殿內一片寂靜。

容珏抱着姜知微的手臂收緊,力道大得要將她揉進骨血裏。

這哪裏是賞賜!

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將她從景王府這個最安全的堡壘中強行剝離,用“縣主”的尊榮將她高高捧起,再用皇帝的侍衛和女醫將她層層包圍,美其名曰“將養”,實則與囚禁無異!

一座以皇恩爲名,用金玉堆砌的華麗囚籠,已經當頭罩下!

皇帝的刀,比他們想象中來得更快,也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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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青梅,忠犬首輔俯首稱臣》是一本讓人愛不釋手的古風世情小說,作者“十一源”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望津林絡泱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已經連載,熱愛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吧!
作者:十一源
時間:2026-01-22

吻青梅,忠犬首輔俯首稱臣番外

口碑超高的古風世情小說《吻青梅,忠犬首輔俯首稱臣》,望津林絡泱是劇情發展離不開的關鍵人物角色,“十一源”作者大大已經賣力更新了96378字,本書連載。喜歡看古風世情類型小說的書蟲們沖沖沖!
作者:十一源
時間:2026-01-22

浮生

喜歡青春甜寵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落浮生葉》?作者“大石嶽”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浮生形象。本書目前連載,趕快加入書架吧!
作者:大石嶽
時間:2026-01-22

落浮生葉後續

喜歡青春甜寵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大石嶽”的這本《落浮生葉》?本書以浮生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連載,精彩內容不容錯過!
作者:大石嶽
時間:2026-01-22

寧嫵賀宴霆

主角是寧嫵賀宴霆的小說《深淵博弈:他的溫柔是致命陷阱》是由作者“在逃兔子”創作的豪門總裁著作,目前連載,更新了94446字。
作者:在逃兔子
時間:2026-01-22

寧嫵賀宴霆免費閱讀

《深淵博弈:他的溫柔是致命陷阱》中的寧嫵賀宴霆是很有趣的人物,作爲一部豪門總裁類型的小說被在逃兔子描述的非常生動,看的人很過癮。《深淵博弈:他的溫柔是致命陷阱》小說以94446字連載狀態推薦給大家,希望大家能喜歡看這本小說。
作者:在逃兔子
時間:2026-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