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巡捕房外的石階冰涼刺骨，虞婉婷攏了攏貂皮大衣的領口，卻擋不住心底滲出的寒意。她已經在這等了近兩個小時，那個收了錢的巡捕還沒出來。
"小姐，要不我們先回去吧？"身旁的小翠搓着凍紅的手，聲音發顫，"天快黑了，夫人該擔心了。"
婉婷搖搖頭，目光緊盯着那扇鐵門："再等等。"
昨天劉家的提親如預期般進行，母親幾乎就要應下，
好在婉婷以"父親不在無法做主"爲由暫時推脫。當晚她輾轉難眠，天不亮就起身，帶上所有私房錢和小翠直奔巡捕房。
鐵門終於吱呀一聲打開，那個收了十塊大洋的巡捕探出頭來："虞小姐，只能給你十分鍾，還得再付五塊。"
婉婷毫不猶豫地又掏出五塊銀元。巡捕掂了掂重量，側身讓出一條縫："跟我來，別出聲。"
巡捕房內昏暗溼，空氣中彌漫着黴味、汗臭和排泄物的混合氣息。婉婷用絲帕捂住口鼻，跟着巡捕穿過長長的走廊。兩側牢房裏，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有的麻木，有的充滿恨意。
最裏面的一間單人牢房前，巡捕停下腳步："就這兒。"他掏出鑰匙打開鐵門，"我在外面守着，到時間會敲門。"
牢房只有四五步見方，牆角鋪着些發黴的稻草，一個佝僂身影背對門坐着。聽到動靜，那人緩緩轉身——
"父親！"婉婷幾乎認不出那個一向威嚴的虞老爺。才一天功夫，他的臉頰就凹陷下去，眼睛布滿血絲，昂貴的長衫上沾滿污漬。
虞老爺先是一愣，繼而大怒："胡鬧！誰讓你來的？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擔心您..."婉婷眼眶發熱，強忍着沒讓眼淚掉下來。她蹲下身，從食盒裏取出還溫熱的飯菜，"我帶了些吃的，還有淨衣服。"
虞老爺神色稍緩，接過飯菜狼吞虎咽起來："家裏怎麼樣？"
"母親急病了，但無大礙。洋行被封，幾個掌櫃也被抓了。"婉婷壓低聲音，"父親，到底怎麼回事？我們真的..."
"放屁！"虞老爺差點被飯嗆到，"我虞某人做生意三十年，從不碰那些髒東西！這明顯是有人栽贓！"他警惕地看了眼門口，聲音壓得更低，"我懷疑是青龍幫的。上周他們的二當家杜月明來找過我，說要''租界生意，被我拒絕了。"
婉婷心頭一緊。老陳的猜測果然沒錯。
"那現在怎麼辦？需要找律師嗎？"
"沒用的。"虞老爺苦笑，"工部局那些洋人收了錢，白的也能說成黑的。除非..."他猶豫了一下，"除非能找到證明我們清白的證據，或者有更有權勢的人出面。"
門外傳來咳嗽聲，十分鍾快到了。
虞老爺突然抓住女兒的手："婉婷，聽我說。劉督軍家勢力大，如果你答應那門親事，或許..."
"父親！"婉婷猛地抽回手，"您是要我用終身幸福換您出獄嗎？"
"幸福？"虞老爺眼神銳利起來，"你以爲生在虞家，婚姻還能由得自己？劉家有什麼不好？門當戶對，有權有勢..."
敲門聲響起，巡捕在外面催促。
婉婷站起身，聲音發抖："我會想辦法救您出來，但不是用這種方式。"
離開巡捕房時，夕陽已經西沉。婉婷拒絕了黃包車，她需要走一走，理清思緒。小翠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面，不時回頭張望。
"小姐，這條路不太安全，我們還是..."
話音未落，三個衣衫襤褸的男子從巷子裏晃出來，攔住了去路。
"喲，這是哪家的小姐啊？"爲首的臉上有道疤，咧嘴一笑露出黃黑的牙齒，"天快黑了，一個人多危險，哥哥們送你回家啊？"
小翠嚇得尖叫一聲，被其中一人一把推開。婉婷後退幾步，手伸進包裏握住用的小刀："滾開！我父親是虞家老爺，動我一汗毛，你們別想在上海灘混下去！"
"虞家？"刀疤臉哈哈大笑，"不就是那個走私被抓的虞家嗎？你爹都快吃槍子兒了，還擺什麼大小姐架子？"
他伸手要抓婉婷的胳膊，婉婷猛地掏出小刀一揮，刀疤臉急忙縮手，袖子仍被劃開一道口子。
"臭娘們！"他勃然大怒，一巴掌扇過來。婉婷躲閃不及，眼看就要挨上——
"三個欺負一位小姐，不嫌丟人嗎？"
一道慵懶的男聲從黑暗中傳來。刀疤臉的手腕被一柄展開的折扇擋住，那扇骨竟是精鋼所制，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婉婷轉頭，看到秦墨川倚在牆邊，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勾勒出鋒利的輪廓。他依舊穿着那身灰色西裝，只是沒打領帶，領口隨意地敞着。
"關你屁事！"刀疤臉怒吼，"識相的就滾遠點！"
秦墨川嘆了口氣，折扇一收一放間，已點在刀疤臉的喉結上："我說，滾。"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威嚴。刀疤臉臉色驟變，顯然認出了來人："秦...秦爺？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這就滾，這就滾！"
三人倉皇逃竄，轉眼消失在巷尾。
"你認識他們？"婉婷警惕地問。
秦墨川收起折扇，扇柄上隱約可見一條青龍紋樣："上海灘的混混，多少都聽說過我。"他看了眼驚魂未定的小翠，"你家丫鬟沒事吧？"
小翠搖搖頭，緊緊抓住婉婷的胳膊。
"這麼晚了，虞小姐怎麼會在這種地方？"秦墨川的目光落在婉婷手中的食盒上，"莫非...去巡捕房探望令尊了？"
婉婷沒有回答，反問道："你又爲什麼會在這裏？"
"恰巧路過。"秦墨川笑了笑，顯然不指望她相信，"虞家的事我聽說了。如果需要幫忙..."
"你能幫我父親洗清冤屈？"婉婷直視他的眼睛。
秦墨川沉吟片刻："不一定，但我可以試試。不過..."他意味深長地看着她，"我幫人通常需要回報。"
"什麼回報？錢？"
"信息。"秦墨川輕聲道，"我對上海灘各派勢力了如指掌，唯獨虞家...很神秘。我想知道是誰在背後支持你們，能讓虞家在租界屹立三十年不倒。"
婉婷愣住了："父親白手起家，靠的是誠信經營，哪有什麼背後支持？"
秦墨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了然："原來如此...虞小姐果然不知道。"他做了個請的手勢，"邊走邊說吧，我送你們回家。"
一路上，秦墨川簡要分析了虞家當前的處境。據他所言，青龍幫確實有意控制租界部分洋行生意，而虞家因爲與法國領事館關系良好，成了他們的眼中釘。
"杜月明此人心狠手辣，爲達目的不擇手段。栽贓陷害是他的拿手好戲。"秦墨川說。
"你似乎對青龍幫很了解？"婉婷試探道。
秦墨川笑而不答，轉而問："虞小姐可知道令尊的賬本放在何處？要洗清冤屈，首先得證明那些所謂的'證據'是僞造的。"
"賬房被查封了..."
"總有備份吧？像虞老爺這樣的生意人，不可能不留後手。"
婉婷想起父親書房裏那個上鎖的紅木櫃子。小時候她曾見父親深夜在那裏整理文件，還嚴厲告誡她不得靠近。
"可能有...但我進不去父親的書房。"
"想想辦法。"秦墨川在虞公館門前停下，"明天上午十點，我在霞飛路的藍鳥咖啡館等你。如果你能帶來賬本副本，或許我能找到破綻。"
婉婷猶豫了。信任一個幾乎陌生的男人是否明智？但想到父親在牢裏的樣子，她咬了咬唇："好。"
那晚，婉婷等全家睡熟後，偷偷溜進父親書房。紅木櫃子的鎖很精巧，她試了幾把鑰匙都打不開。正當她準備放棄時，發現父親書桌抽屜裏有一把備用鑰匙。
賬本副本果然在櫃子裏，還有幾封與法國商行的往來信件。婉婷匆匆抄錄了關鍵部分，天蒙蒙亮時才回到自己房間。
藍鳥咖啡館是家法式小店，顧客多是洋人和少數有錢的中國人。秦墨川已在角落位置等候，面前攤開着幾份報紙。
看到婉婷進來，他起身相迎："沒想到虞小姐真來了。"
"爲了父親，我什麼都願意試。"婉婷從手袋裏取出抄錄的文件，"這些有用嗎？"
秦墨川仔細翻閱，眉頭漸漸舒展："太有用了。看這裏——"他指着一行數字，"工部局提供的'證據'上顯示上個月十五，虞家洋行進口了二十箱'機械零件'，實則應該是。但據你父親的賬本，那天本沒有貨物入港。"
"所以他們僞造了文件！"婉婷激動地說。
"不僅如此。"秦墨川又拿出一封信，"這是法國裏昂商會的確認函，證明所謂'走私'的品牌，其實是他們授權虞家代理的正規藥品。工部局明知故犯，明顯是收了黑錢。"
婉婷又驚又喜："那這些足以證明父親清白了？"
"理論上是。"秦墨川收起文件，"但我們需要更有力的方式公布這些證據。直接去工部局只會被壓下來。"
"那怎麼辦？"
"我在《申報》的朋友可以幫忙。如果輿論先發酵，工部局就不得不正視了。"秦墨川思索片刻，"不過爲了保險起見，最好再找一位有分量的人物背書。"
"法國領事拉法爾先生是父親的老友，但他上月回國述職了。"
"現任副領事呢？"
婉婷搖頭："新來的杜邦副領事與父親不熟，而且聽說他與青龍幫..."她突然頓住，瞪大眼睛，"等等，你是說..."
秦墨川微笑："如果杜邦也參與了陷害，那麼策反他將是最有效的突破口。我恰好知道一些關於他的...小秘密。"
接下來的三天，婉婷與秦墨川幾乎形影不離。他們拜訪了報館，暗會了杜邦的情婦，甚至冒險潛入工部局檔案室尋找更多證據。過程中，兩人因行事方式不同屢屢爭執。
"賄賂官員？這就是你的正義？"婉婷在得知秦墨川打算用杜邦的醜聞要挾他時，忍不住質問。
"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秦墨川不以爲然，"虞小姐錦衣玉食長大，大概不知道這世上有種東西叫'生存智慧'。"
"我父親從不做這種下作事！"
"所以他現在在牢裏。"秦墨川冷冷地說，"清高不能當飯吃，有時候髒手是爲了淨的目的。"
婉婷氣得轉身就走，但沒出兩步又折返回來——她太需要他的幫助了。
第四天早晨，奇跡發生了。工部局突然宣布虞家案件"證據不足"，立即釋放虞老爺並解除查封。當婉婷在公館門前看到父親從車上下來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親！他們怎麼突然..."
虞老爺雖然憔悴，但神色輕鬆了許多："說來奇怪，今早杜邦副領事親自來放我，還道了歉。說是'誤會'。"他眯起眼睛，"婉婷，你做了什麼？"
婉婷正要說出秦墨川的事，卻見父親擺擺手："不管怎樣，這次多虧了劉督軍暗中周旋。他已經派人來重新提親了，這次你必須答應。"
"什麼？不！明明是我...是我們找到證據..."
"別天真了。"虞老爺厲聲打斷，"沒有權勢，哪來的證據？劉督軍一句話比什麼證據都管用。這門親事定了，下個月就過禮。"
婉婷如墜冰窟。她轉身沖進公館，砰地關上房門，淚水終於決堤。窗外，她看到秦墨川站在街對面的梧桐樹下，靜靜望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晚上，青龍幫總部的暗室裏，二當家杜月明正聽着手下的匯報。
"秦爺這幾天一直跟虞家大小姐在一起，還幫他們翻了案。"
杜月明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眼中閃過陰冷的光："咱們的少主什麼時候對富家小姐這麼上心了？繼續盯着，一有動靜立刻報告。"
---
接下來的故事可能會沿着這些方向發展：
- **秘密會面的真相**：婉婷偶然撞見秦墨川與外國商人密談，那遞過的文件上爲何印着青龍幫徽記，而他轉身時眼中閃過的意又指向何人？
- **遊行的血色陰影**：當反帝示威隊伍遭遇軍警鎮壓時，婉婷的相機將捕捉到怎樣不可告人的畫面，而那只突然將她拉入暗巷的手屬於朋友還是敵人？
- **表姐的午夜來訪**：林若雪爲何在深夜潛入虞老爺書房，她塞進信封的那張照片上，爲何是秦墨川與青龍幫主的合影？
希望這一章的內容能滿足您的要求。如果您想調整故事的任何方面或者對後續發展有特別的想法，請隨時告訴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