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
整個屋子都陷入了死寂,只有牆上老舊的掛鍾在“滴答”作響,像是在爲我倒數。
我確認所有人都已沉睡,主臥裏甚至傳出了大姑子趙美玲那富有節奏感的鼾聲。
我輕輕起身,動作輕微得像一只貓。
我開始收拾東西。
帶來的年貨、禮物,那些我精心挑選,花了不少心思和金錢的東西,我一件沒動。
它們就堆在牆角,像一個沉默的笑話。
我只拿走了我和小寶的衣物、洗漱用品,以及我的手提包。
然後,我走到地鋪邊,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的兒子。
他的小臉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有些發白,嘴唇微微嘟着,睡得很沉。
我心疼地將自己的羽絨服裹在他身上,把他的小腦袋護在懷裏,在心裏默默地說。
對不起,寶寶,媽媽不該讓你來受這個委屈。
從今以後,不會了。
我抱着他,赤着腳,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地板“吱呀”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我屏住呼吸,身體僵住,側耳傾聽。
主臥的鼾聲依舊平穩,那麼安穩,那麼理所當然。
我的嘴角勾起一點冷諷。
經過次臥時,裏面傳來小叔子翻身的聲響。
我立刻停住腳步,像一尊雕塑,等了幾秒,確認他沒有醒,才繼續向前。
“建業要找工作,需要休息好。”
婆婆的話又在耳邊回響,我不屑地撇了撇嘴。
一個二十五歲,心安理得在家啃老兩年的成年巨嬰,需要休息好,去夢裏找工作嗎?
婆婆的房門虛掩着一條縫。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從門縫裏望進去。
她睡在溫暖厚實的被窩裏,床頭櫃上放着一個着吸管的保溫杯,旁邊還有一盤切好的水果。
真是體貼入微的自我照顧。
而我和我三歲的兒子,卻要睡在灌着冷風的客廳地板上。
那一刻,我心中最後一點對這個“家”的幻想,徹底碎裂成粉末。
我回到客廳,從包裏拿出紙筆。
我想了想,最終只寫下一句話。
“媽,我和小寶去住酒店了,孩子身體弱,怕感冒。您好好過年。建國電話聯系。”
沒有抱怨,沒有指責,客氣又疏離,像寫給一個不相的人。
我把紙條壓在客廳的茶幾上,隨手拿了個橘子壓住。
做完這一切,我最後環視了一眼這個所謂的“家”。
空氣裏殘留着晚飯的油煙味,混合着一點陳腐的氣息。
牆上掛着一張全家福,是去年拍的,趙建國、婆婆、公公、大姑子一家、小叔子,笑得燦爛。
那張照片裏,沒有我。
我早就該清醒了。
打開大門的瞬間,一股冰冷的夜風猛地灌了進來。
懷裏的小寶不安地動了動,發出細微的囈語。
我收緊手臂,溫柔地拍着他的背,嘴唇貼在他的耳邊,輕聲說。
“寶寶別怕,媽媽帶你去住更舒服的地方。”
這句話,既是說給他聽,也是說給我自己聽。
凌晨三點的縣城街道,空無一人,寂靜得可怕。
昏黃的路燈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鄰居家的狗突然叫了兩聲,我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着沖向停在路邊的車。
我沒有回頭。
一步也沒有。
發動汽車,打開暖風,看着導航屏幕上亮起的路線,我嘴角的弧度終於徹底上揚,帶着一種掙脫枷鎖的釋然。
我搖下車窗,凜冽的冷空氣涌入,卻讓我感覺口那股積壓了一整晚的憋悶,消散了許多。
十分鍾後,車子停在了一家燈火通明的酒店門口。
“凱悅酒店”,全縣城唯一一家掛牌的五星級酒店。
大堂溫暖如春,水晶吊燈散發着柔和的光芒。
穿着得體制服的前台 ** 姐看到我抱着孩子,立刻微笑着迎了上來。
“女士您好,歡迎入住,我們已經爲您準備好了親子房,房間的暖氣和加溼器都已經提前打開了。”
這句話,這發自內心的尊重和體貼,讓我的眼眶瞬間發熱。
這才是人應得的待遇。
進入房間,一股暖意融融的氣息將我和小寶包裹。
房間寬敞明亮,一張鋪着潔白床單的大床鬆軟得讓人想立刻躺上去。
地上鋪着厚厚的地毯,桌上擺放着歡迎水果,床邊還有一雙可愛的兒童拖鞋和一個小熊玩偶。
我輕輕地把兒子放在柔軟的大床上。
或許是感受到了溫暖和舒適,他一直緊蹙的小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我笑了,發自內心地,輕鬆地笑了。
我脫掉身上冰冷的衣物,走進浴室,給自己放了一缸熱水。
溫暖的水流包裹着我的身體,也融化了我心中積壓的寒冰。
洗完澡,我給小寶也擦了擦身體,換上淨的睡衣。
躺在柔軟得不可思議的大床上,我給趙建國發了一條信息。
“我和小寶住酒店了,別擔心。”
然後,我果斷地關掉了手機。
摟着身邊呼吸均勻的兒子,我幾乎在沾到枕頭的瞬間,就沉沉睡去。
至於即將到來的那場風暴,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