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增壽繞過一道雕花屏風,對坐在書案後的兄長低聲道:“二哥,北平那邊有信兒回來了。”
徐膺緒握着筆的手微微一滯,抬起眼,眸色沉了下去:“怎麼說?”
“那小子,”
徐增壽聲音壓得更低,“沒來應天。”
徐膺緒舒展眉頭,露出幾分笑意:“他倒知趣。
不來應天府糾纏小妹,我們便當他從未存在過。”
“可他四個月前投軍了。”
徐增壽的聲音沉了沉。
“投軍?”
徐膺緒一怔,旋即恍然,“如今朝廷只在北境募兵,是爲北伐殘元。”
“應是去了北平。”
“倒有幾分孤勇,想靠軍功洗脫商籍。”
徐膺緒嗤笑一聲,指尖輕叩桌面,“可惜戰場非市井,一步踏錯便是黃泉路。
往後,不必再憂心此人會擾小妹清靜了。”
“話雖如此,仍需防備。”
徐增壽眉間未展,“若他真從屍山血海裏掙出性命,改了身份,必會回頭來尋人。
到那時,反成禍患。”
“北平是什麼地方?燕王殿下是我徐家姑爺,那兒說是徐家半個基也不爲過。”
徐膺緒冷然擺手,“區區螻蟻,掀不起風浪。”
“燕王理萬機,豈會過問此等微末私事?何況大哥若知我們暗中動作,定會阻攔。
爹臨終前的囑咐,大哥面上不提,心裏卻從未忘。”
徐增壽搖頭。
“眼下多說無益。
他能否活過今冬尚且未知。
若真僥幸……再作計較不遲。
眼下只需使人盯緊北平軍中動向便是。”
“也罷。”
徐增壽終是頷首。
徐膺緒忽又想起什麼:“小妹近來如何?似乎多未見了。”
“自爹過世後便閉門不出,終只在房中。
這些時唯有長姐妙雲陪伴左右。
我已吩咐管家看緊門戶,不許她離府。”
徐增壽輕嘆,“她心裏……怕是還怨着我們。”
“怨便怨罷。
你我所爲,皆是爲她、爲徐家百年門楣。”
徐膺緒語氣淡薄,“看住人,足矣。”
——
國公府深院,繡閣幽靜。
徐妙雲挨着妹妹坐下,仔細端詳她消瘦的側臉:“妙錦,告訴姐姐,你心裏究竟壓着什麼事?我回府這些天,總覺得你魂不守舍。”
“姐姐多慮了。”
徐妙錦垂眸,“不過是爹走了,心裏空落落的,覺着無所依傍。”
“傻話。
爹不在了,還有哥哥們,還有我。
我們便是你的倚靠。”
徐妙雲握緊她微涼的手,“若有難處,萬莫獨自忍着。”
“真無事。”
徐妙錦抬臉,彎出一個淺淡的笑。
“王妃,車駕已備妥,該啓程回北平了。”
侍女的聲音隔門傳來。
徐妙雲眼中浮起眷戀。
藩王妃眷不可久留京畿,祖制如山。
她起身,將妹妹輕輕攬住:“小妹,務必珍重。
若有急難,定要傳信給我。”
“姐姐一路平安。”
徐妙錦欲起身相送,身形卻微微一晃。
“快坐着罷。”
徐妙雲扶她坐穩,柔聲道,“待北平戰事平息,我派人接你過去住些子。”
聽到“北平”
二字,徐妙錦眼底倏然掠過一絲光亮。
長姐離去後,閣中重歸岑寂。
徐妙錦闔上門扉,背倚門板,一只手輕輕覆上小腹。
指尖在細軟綾羅下觸到微不可察的起伏。
她望向北方,聲音輕得像嘆息:
“雄哥,我們有孩子了……你可知曉?”
徐妙錦的手掌輕輕覆在小腹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衣料,唇間溢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低語。
奉天殿內,文武官員依序肅立。
胡惟庸及其黨羽伏誅後,朝堂之上空出了不少位置,那些空缺原本屬於昨還身着朱紫、今已成刑場血泥的罪臣。
“陛下,”
戶部郎中王國邁步出列,聲音洪亮地打破沉寂,“胡惟庸一案已畢,相人等皆已明正典刑。
然丞相之位懸空久,恐傷國本,伏乞陛下早定中樞,以安天下人心。”
話音甫落,殿中便響起一片應和之聲:“臣等附議。”
龍椅上,朱元璋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衆臣,臉上並無波瀾。
他只淡淡丟下一句:“此事容後再議。
散朝罷。”
說罷起身離座,徑直轉入後殿,留下一殿面面相覷的官員。
北境邊城之下,戰雲密布。
“放!”
喝令如雷炸響。
一字排開的二十餘門鐵炮同時咆哮,炮口噴吐出灼目的火光,沉重的彈丸挾着尖嘯砸向城牆。
轟鳴聲接連不斷,夯土壘砌的城垛在撞擊中崩裂,碎石混着塵煙四濺,其間夾雜着守軍模糊的慘呼。
這時代的炮火聲勢駭人,實效卻終究有限。
實心鐵彈砸落時固然摧筋斷骨,但一炮之下能斃十人已是難得。
炮聲暫歇,朱棣“鏘”
地拔出佩劍,劍鋒筆直指向硝煙彌漫的城頭:“攻!”
八萬明軍應聲而動。
步卒結陣向前,如黑色的水漫過原野,沉重的腳步聲與甲胄碰撞聲匯成沉悶的轟鳴。
城樓之上,王保保按劍而立。
三萬精銳雖失,他手中仍有七萬可戰之兵。
望着城外推進的明軍,他面色沉肅如鐵,並無半分慌亂。
“此地即國門,大元寸土不讓。”
他的聲音穿透城頭的風,“本相在此,與諸君共守。
退一步者,立斬不赦;斬敵一級者,重賞千金。
爲大元——”
“死戰!”
城上守軍齊聲怒吼,聲浪撞在磚石上,又反彈回渾濁的空氣裏。
對許多元兵而言,身後便是可供奔逃的茫茫草原,但對王保保來說,他已無路可退。
此城若破,即便元帝能容他,朝中政敵也必索他性命。
唯有死守,方有一線生機。
明軍的方陣踏入弓箭射程的刹那,王保保猛然揮臂:“!”
城牆上弓弦震響如霹靂,箭矢化作一片騰空的鐵雨,朝着城下傾瀉。
同時,城頭僅存的數門火炮也再度噴出火舌。
箭鏃穿透皮甲、扎入血肉的悶響,炮彈落地時裹挾着碎石斷肢的爆裂,瀕死的哀嚎與沖鋒的嘶喊交織在一起,將城牆內外染成一片赤紅的煉獄。
生命在這裏被迅速收割,如同秋風掃過麥田。
朱棣與傅友德並轡立於中軍旗下,漠然注視着前方的廝。
戰陣的慘烈未能讓他們的神情有絲毫變動。
他們都是自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人,早已明白,將軍的功業從來由枯骨墊就。
“王保保這是要拼盡最後一兵一卒。”
朱棣望着城頭那面在硝煙中獵獵舞動的帥旗,微微眯起眼睛,“這城,怕是不好啃。”
“北邊傳來的密報說,聞我大明興兵,元廷多半主張北遁大漠,連元帝也意欲撤回草原。”
傅友德接道,“唯王保保力排衆議,執意要死守這北境十餘城,想以此爲基,圖謀後卷土重來。
故此戰對他而言,守不住即是死路一條。”
“卷土重來?”
朱棣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未免想得太多。
如今大明的國勢,豈是殘元可比。”
“話雖如此,”
傅友德眉頭微蹙,目光掃過前方不斷倒下的士卒,“照王保保這般死守法子,我軍縱能破城,代價也必然慘重。”
朱棣沒有接話,只是凝視着那座在箭雨炮火中顫抖卻依然屹立的邊城,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復雜的、近乎欣賞的微光。
燕軍大帳內,爐火噼啪作響,將朱棣的身影映在帳幕上。
他放下手中軍報,指尖輕叩案幾。”今不過是敲山震虎,試試王保保的深淺。”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任他如何掙扎,北元的命數早已盡了。
本王要叫他們——從何處來,便回何處去。”
弓手營地裏,氣氛凝重如秋霜。
休整兩並未驅散將士眉宇間的陰翳,出征時黑壓壓的人群,如今稀疏了近半。
朱江立在陣列最前方,一身嶄新甲胄襯得他肩背筆直。
腰間懸刀,背負長弓,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疲憊或茫然的面孔。
“弟兄們,”
他開口,聲音穿透清晨的冷霧,“傷亡數目出來了。
弓軍第一營原有一千一百二十人,前一役,戰死二百六十五,帶傷三百七十。
兩位老把總……皆已殉國。”
朱江頓了頓,這是他接任把總的第三,但語氣裏聽不出半分青澀。
劉副守備有意磨煉,將整營兵馬暫且交他節制,此刻他獨自面對全營,肩上的分量沉甸甸的。
人群中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這些都是戍邊多年的老兵,見慣了生死,可每次聽見具體數字,心頭仍像被重錘砸過。
“戰場上,生死不過一眨眼的事。”
朱江提高聲量,“站在這兒的,我可能死,你們也可能死。
要想徹底終結刀兵,唯有搗毀元廷巢。
這一仗,避無可避。”
他向前踏了一步,甲片鏗然作響,“但我朱江既受將軍信重,領此職,帶此軍,便在此立誓:兩軍交鋒,弓營陣前,我必立於首位!若有敵寇撲至陣前,我朱江第一個迎戰,絕不後退半步——”
他猛地拔出戰刀,雪亮刃光劃過半空,“倘使我後退一步,諸位弟兄皆可引弓,將我射當場!”
“朱把總!”
“朱把總!!”
起初是零星幾聲,旋即匯成浪。
士卒們舉起手臂,呼聲震動了營旗。
那一張張臉上,原本的頹唐漸漸被一種灼熱的東西取代——那是信服,是將性命相托的決意。
營壘側旁,劉磊望着這一幕,長長舒了口氣。”將軍,”
他轉向身旁的主將,“看來是我們多慮了。
此子不僅弓術如神,帶兵御下竟也如此老練……真乃天生將種。”
張輔微微頷首,眼底掠過贊賞。”北平軍中,出了塊璞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