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裏空蕩蕩的。
我脫了鞋,沒開燈,摸黑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雨還在下,敲在玻璃上,聲音很規律。
手機開機了。十三條未接來電,全是白婉。還有五條微信。
“劉哲你什麼意思?”
“接電話!”
“你真不管我了?”
“好,你狠!”
“行,我自己想辦法。”
最後一條是十分鍾前發的。
我沒回,把手機扔在茶幾上。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又從藥瓶裏倒出兩片止痛藥。吞下去的時候有點困難,喉嚨發緊。
水很涼,順着食道下去,胃一陣抽搐。
我扶着水槽站了會兒,等那股惡心勁兒過去。抬頭看鏡子,裏面的男人眼神空洞,像一具還沒倒下的屍體。
白婉。
我想起第一次見她。八年前,朋友婚禮上。她穿一條淡紫色裙子,站在甜品台旁邊,小口小口吃蛋糕。我過去搭訕,說了句特別蠢的話:“這蛋糕甜嗎?”
她抬頭看我,眼睛彎成月牙:“你嚐嚐不就知道了?”
後來她告訴我,那天她其實不愛吃甜食,是餓壞了。早上沒吃飯,中午婚禮又遲遲不開席。
“那你爲什麼不說?”我問。
“怕給你留下能吃的印象。”她笑。
那會兒她在廣告公司做設計,我在一家外企做經理。工資都不高,但夠花。我們租了個一室一廳,老房子,牆皮有點脫落。但窗戶很大,陽光好的時候,整個屋子都亮堂堂的。
她喜歡在周末下午坐在地板上,靠着沙發,畫設計稿。我就在旁邊看書,或者處理工作。
有時候她會突然說:“劉哲,咱們什麼時候能買房啊?”
我說:“快了,再攢攢。”
一年又一年。
三年前,我們終於湊夠首付,買了這套兩室一廳。搬進來那天,白婉興奮地在每個房間轉圈,說這裏要放什麼,那裏要擺什麼。
“主臥我要裝個飄窗,可以曬太陽。”
“客廳這個角落放書架,要那種頂天立地的。”
“廚房我要換個大冰箱,門的!”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地板上——家具還沒到——看着天花板。她靠在我肩上,小聲說:“劉哲,咱們要個孩子吧。”
我頓了一下,說:“再等等,等穩定點。”
她沒說話。
後來,她升了職,加了薪,工作越來越忙。我也一樣。我們像兩列並行的火車,在同一條軌道上跑,但車廂裏越來越空。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大概是一年前吧。她開始頻繁加班,周末也常出去。我問,她就說公司團建,同事聚餐,客戶應酬。
手機設了密碼,洗澡也帶着。
有一次半夜,我起來喝水,看見她站在陽台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看見我,她馬上掛了,說:“同事,問工作的事。”
我沒問哪個同事。
不是不敢,是累。
查出病前兩個月,其實我就覺得不對勁了。體重莫名其妙往下掉,吃不下東西,後背疼。我以爲工作太累,沒在意。
直到上個月,疼得整夜睡不着,才去醫院。
然後,就拿到那張化驗單了。
手機又震了。這次不是白婉,是我媽。
我看着屏幕上“媽媽”兩個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半天沒按下去。最後鈴聲停了,我也沒接。
沒法接。
接了我說什麼?媽,我快死了?
我爸前年走的,心梗,突然就走了。我媽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裏,我每周打一次電話,每個月回去看她一次。她身體也不好,高血壓,糖尿病。
我不能告訴她。
至少現在不能。
手機屏幕暗下去。我坐在黑暗裏,看着窗外的雨。雨下得更大了,風把雨點斜着刮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像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