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瓦罐巷口。
劉老漢的餛飩攤還亮着燈,但攤前沒有客人。泥爐裏的炭火將熄未熄,鍋裏剩着半鍋渾濁的面湯。劉老漢坐在條凳上,裹着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看見陸九過來,抬起頭,臉上沒有笑容。
“來了。”
陸九在他對面坐下,沒有說話。
“飛哥今天去了紅土坡。”劉老漢壓低聲音,“巳時出發,騎的馬,走得很快。我讓二狗子跟着去了。”
二狗子是劉老漢的侄子,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平時在瓦罐巷打雜。
“二狗子回來了?”陸九問。
“剛回來。”劉老漢說,“飛哥去了劉三磚窯,還是進那個小屋,待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手裏拎着個布包,看着挺沉。他沒回瓦罐巷,直接去了城南‘悅來客棧’。”
悅來客棧。陸九記得,那是個中等檔次的客棧,不算豪華,但淨,位置也偏,適合不想引人注目的人落腳。
“他一個人?”
“一個人。”劉老漢說,“但我讓二狗子在客棧外守了一會兒。約莫過了兩刻鍾,又來了一個人,也進了客棧。”
“什麼人?”
“四十來歲,戴瓜皮帽,穿綢衫,下巴有顆黑痣。”劉老漢看着陸九,“是你說的那個馬爺。”
陸九的心髒猛地一跳。
馬爺也去了。草上飛和馬爺,在悅來客棧碰面。
這是接頭。還是在布置任務?
“他們在客棧待了多久?”陸九問。
“半個時辰。”劉老漢說,“然後馬爺先出來,往城西去了。飛哥又待了一盞茶的工夫才出來,回了瓦罐巷,現在在娼館裏。”
陸九的腦子裏飛快地轉着。
草上飛從劉三磚窯拿了貨,去悅來客棧交給馬爺。馬爺可能驗了貨,或者給了下一步指令。然後兩人分開。
那麼,三天後土地廟的“貨”,會不會就是草上飛今天拿的這批?
如果是,那批“貨”現在在哪裏?在馬爺手裏?還是已經轉手了?
“老漢,”陸九說,“能幫我查查馬爺的去向嗎?”
劉老漢搖頭:“難。馬爺很謹慎,每次來去都走不同的路,而且……他身邊有人。”
“有人?”
“暗哨。”劉老漢說,“二狗子說,馬爺從客棧出來時,街對面巷子口有兩個人一直盯着。馬爺一走,那兩個人也跟着走了。應該是在保護他,或者……監視他。”
陸九的後背滲出冷汗。
馬爺身邊有暗哨。這說明他在組織裏的地位不低,或者……他手裏有重要的東西,需要保護。
那批“貨”,可能真的很重要。
“還有一件事。”劉老漢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陸九,“二狗子在劉三磚窯外面,撿到的。”
陸九接過布袋,打開一看。
裏面是幾片黑色的碎屑,很薄,邊緣銳利,像是從什麼東西上剝落下來的。
黑鱗的碎屑。
“在哪兒撿到的?”陸九問。
“磚窯後面的空地上。”劉老漢說,“那裏平時堆廢料,很少有人去。二狗子看見飛哥進了小屋後,就繞到後面想看看,結果在牆角發現了這個。”
陸九拿起一片碎屑,在燈光下看着。
黑色的,泛着幽暗的光澤。碎屑很小,但紋理清晰,和他懷裏那片一模一樣。
“劉三磚窯……”陸九喃喃道,“在燒制黑鱗?”
“不知道。”劉老漢搖頭,“但磚窯的溫度很高,燒制磚瓦需要上千度。如果黑鱗需要高溫處理,磚窯確實是個好地方。”
陸九想起沈寒說的,黑鱗需要載體,那種黑色的石頭,埋在血裏就會長出鱗片。
但如果已經長出來的鱗片呢?需不需要加工?磨成粉?或者……煉成別的東西?
劉三磚窯,可能就是加工黑鱗的工坊。
而草上飛,是取貨人。
馬爺,是收貨人。
柳青……可能是以前的取貨人?或者收貨人?
一條線,漸漸清晰。
“老漢,”陸九從懷裏摸出幾兩碎銀,塞給劉老漢,“多謝您。今天的事……”
“我懂。”劉老漢收起銀子,“我不會亂說。”
陸九站起身,離開餛飩攤。
他沒有回貓兒巷,而是去了玄鷹衛外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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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二刻,玄鷹衛外衙東廂房。
沈寒還沒睡。他坐在桌案後,桌上攤着一幅地圖,正在用朱筆標注着什麼。聽見敲門聲,頭也不抬:“進來。”
陸九推門而入,關上門。
“大人,有消息了。”
沈寒放下筆,抬起頭:“說。”
陸九把今天劉老漢說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匯報了。草上飛去紅土坡劉三磚窯取貨,和馬爺在悅來客棧接頭,馬爺身邊有暗哨,二狗子撿到的黑鱗碎屑……
沈寒靜靜聽着,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叩着。
等陸九說完,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看着那幅京城地圖。
“悅來客棧在城南,靠近城門。”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馬爺從客棧出來,往城西去了。城西有什麼?”
陸九想了想:“城西多是商鋪、客棧,還有……一些大戶人家的別院。”
“還有玄鷹衛的一個外衙。”沈寒說,“就在悅來客棧西邊三條街。”
陸九的心髒猛地一跳。
“大人的意思是……”
“馬爺可能不是去城西辦事,而是去……探路。”沈寒轉過身,“他知道三天後土地廟有交接,可能在踩點,看沿路有沒有埋伏。”
“那我們……”
“將計就計。”沈寒走回桌邊,拿起朱筆,在地圖上畫了幾條線,“三天後,土地廟。我會提前布防。你,按時去接貨。如果來接貨的人是草上飛,你就按計劃行事。如果是馬爺……見機行事。”
“如果……”陸九艱難地問,“如果他們發現我是線人……”
“那你可能會死。”沈寒平靜地說,“所以你要演得像一點。一個急需用錢、走投無路、什麼都敢的更夫。記住,你欠草上飛錢,他給你介紹活兒,你很感激他,也很怕他。”
陸九點頭。
“還有,”沈寒從桌案下拿出一個小瓷瓶,遞給陸九,“這個,今晚吃一粒。”
陸九接過瓷瓶,拔開塞子,裏面是幾粒紅色的藥丸,和他之前吃的白色藥丸不一樣。
“這是什麼?”
“提神醒腦的藥。”沈寒說,“能讓你三天內保持清醒,不會因爲緊張露餡。但副作用是……之後會虛脫兩天。”
陸九猶豫了一下,倒出一粒,塞進嘴裏。
藥丸很苦,苦得他打了個寒顫。
“好了。”沈寒收起地圖,“你可以回去了。這三天,正常打更,正常生活。別去瓦罐巷,別找劉老漢。草上飛如果找你,你就說在準備三天後的事,讓他放心。”
“是。”
陸九轉身離開。
走出外衙,夜風很涼。他裹緊了衣服,朝貓兒巷走去。
左手手腕上,那兩個紅點隱隱作痛。
像兩只眼睛,在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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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第一天,陸九照常打更。巷子裏的街坊看他的眼神依然古怪,但沒人再來打聽什麼。王家兒子看見他,躲得遠遠的。李老四也閉門不出。整個貓兒巷,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寂靜裏。
第二天,陸九去了一趟濟世堂,把欠的五十文錢還了。老大夫看着他蒼白的臉色,嘆了口氣,給他開了一副安神的藥。陸九道了謝,但沒有抓藥。
第三天,陸九一整天都待在偏房裏。他檢查了那身灰色棉衣,縫好了袖口的破洞,擦淨了布靴。然後他坐在床邊,看着窗外的天色,從明亮到昏暗,再到完全黑下來。
子時快到了。
陸九站起身,換上一身深色的舊衣——不是玄鷹衛給的那身,是他自己的。他拿起梆子和燈籠,吹滅油燈,推門而出。
院子裏很安靜,劉寡婦的屋子已經熄了燈。他輕輕關上門,朝巷子口走去。
夜色很深,沒有月亮。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聲。
土地廟在城西,離貓兒巷不算遠,步行約莫兩刻鍾。那是一座很小的廟,供奉土地公,平時香火一般,夜裏更是沒人。
陸九走得很慢,耳朵豎起來,聽着周圍的動靜。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什麼都沒有。
但他知道,暗處有人。
沈寒的人。
也許……還有組織的人。
他走到土地廟前。廟門虛掩着,裏面黑漆漆的,沒有燈光。
陸九站在門外,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廟裏很暗,只有神龕前的一點香火,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紅光。土地公的塑像在陰影裏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沒有人。
陸九的心跳開始加快。
他走進去,關上門。
廟裏更暗了。空氣裏有股香燭的味道,混雜着灰塵和黴味。
他等了一炷香的時間。
什麼動靜都沒有。
難道……不來了?
還是……已經來過了?
陸九走到神龕前,借着香火的光,看見供桌上放着一個布包。
黑色的布包,不大,約莫一尺見方。
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
布包很輕,裏面軟軟的,像是……粉末?
黑鱗粉末?
陸九猶豫了一下,沒有打開。他拎起布包,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廟門忽然開了。
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門口,背對着外面的夜色,看不清臉。但那個身形,那個微跛的站姿……
草上飛。
“陸九。”草上飛開口,聲音沙啞,“貨拿到了?”
陸九的心髒狂跳,但他強迫自己鎮定:“拿到了。飛哥。”
草上飛走進來,關上門。他手裏拎着一盞燈籠,點亮了,昏黃的光照亮了廟裏的景象。
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那道疤像一條蜈蚣,從眉骨斜到嘴角。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瘋狂。
“打開看看。”草上飛說。
陸九解開布包。
裏面是一包黑色的粉末,細得像面粉,在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澤。粉末裏,還混雜着一些極小的黑色碎屑,像是鱗片的碎渣。
黑鱗粉末。
“這是……”陸九抬頭。
“貨。”草上飛說,“你今晚的任務,就是把這包東西,送到城南亂葬崗,放在第三排第七座墳的碑後。放好就走,別回頭。明白嗎?”
“明白。”陸九點頭。
“路上小心。”草上飛盯着他,“最近風聲緊,官府查得嚴。你要是被抓住了……”
“小人知道。”陸九說,“貨在人在,貨失人亡。”
草上飛笑了,露出黃牙:“你倒是明白事理。”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扔給陸九:“這是五兩銀子。事成之後,再給你五兩。”
陸九接過布袋,掂了掂。
很沉。
“多謝飛哥。”
“去吧。”草上飛揮揮手,“子時三刻前,必須送到。”
陸九重新包好布包,拎在手裏,朝廟門走去。
走到門口時,草上飛忽然又說了一句:
“對了,馬爺讓我帶句話。”
陸九停下腳步,回頭。
草上飛盯着他,眼神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馬爺說,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更要知道……什麼人該跟,什麼人不該跟。”
陸九的心跳停了一瞬。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點點頭:“小人記住了。”
“記住就好。”草上飛笑了,“去吧。”
陸九推開門,走進了夜色裏。
身後,土地廟的門緩緩關上。
燈籠的光,在門縫裏閃了一下,然後熄滅。
陸九站在廟外,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剛才那句話,是警告。
組織可能已經懷疑他了。
或者……只是在試探。
不管怎樣,他必須把這包“貨”送到。
這是他的投名狀。
也是他的……催命符。
他拎着布包,朝城南方向走去。
腳步很穩。
像踩在刀鋒上。
而暗處,無數雙眼睛,正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