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女兒的病危通知書上籤下名字的時候,我的丈夫正陪着他的女老板,在紐約證券交易所敲響公司上市的開市鍾。
他掛斷了我22通絕望的來電,卻在朋友圈激情宣告:
「十年磨一劍,明紐交所見!
9:30,讓世界聽見我們的鍾聲!」
直到女兒離去,我才收到他遲來的消息:
「等我回來,就帶女兒去海洋館看她心心念念的海豚。」
我沉默着,將殯儀館的地址發過去。
他不知道,他的女兒再也等不到了。
1
病房前,我死死拉住周一帆的衣袖,「能不能不走?安安馬上手術了......我心裏直發慌。」
他一把掙開,語氣發沉,「別鬧!」
「公司上市這麼重要的場合,我可能錯過嗎?」
「你也知道,老板她英語不好,酒量又淺,我不去她怎麼辦?誰給她翻譯擋酒?」
「沒有她蕭琪,就沒有安安的手術費,就沒有我們今天安穩的生活。你不要不知感恩!」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我努力控制着情緒,「我知道,蕭老板幫助了我們很多,我也非常感激。可是安安手術,醫生說成功率......」
他不耐煩地打斷,「手術,手術!安安一年動多少回刀子了我次次都得陪?」
「公司就這麼一次上市機會。我奮鬥了這麼久,就爲這一天!」
「再說,我剛剛也告訴你了,去美國這次蕭琪離不開我,她的衣食住行都得我安排。」
我再也控制不住,大吼出聲:「你們公司幾千個人就沒有一個翻譯嗎?就沒有一個能應酬的嗎?你是賣身給她了嗎?」
「我和女兒在你眼裏到底算什麼?女兒的性命,還比不過一次公司上市是嗎?」
我的聲音逐漸哽咽,「你知道嗎?醫生說,說安安的心髒......」
「程錦,你他媽還有沒有良心?我忙成這樣都是爲了誰?」
他咬牙指着高級病房和護工,「這些都是從哪兒來的?」
「我留下,誰去賺錢?靠你擺攤賣烤腸?你忘了當年我們連一次手術費都湊不齊,親朋好友借個遍遭受的白眼了嗎?」
「你忘了一家三口擠在不到 10 平米的出租屋擔憂下一次手術費的子了嗎?」
不知不覺間,我的膛前已經溼了一大片,眼淚怎麼都止不住。
看到我這樣,他也放軟了口氣道:「公司上市,我的身家就能過千萬了......我們再也不用爲錢發愁。」
「到時候,我就減少工作,安心陪伴你和安安。女兒一直想去海洋館,你想去海邊,我都記着的。」
他擦了擦我的眼淚,「你懂點事,別鬧了!」
「醫生都是嚇唬人的,爲了不承擔責任,總是說得邪乎。都這麼多次手術了,還沒習慣呢?哪次不是平安度過了。」
我哭到不能自已,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只看到平安的結果,又哪裏知道等待結果過程中我受到的煎熬,安安一次次撐過來又承受了多少痛苦。
突然,他的手機響起蕭琪的專屬鈴聲,我隱約聽到:
「靈靈想你了......」
「周叔叔,我們在機場等你!」
他放下電話,嘴角還掛着笑,「靈靈你還記得吧,蕭琪的女兒。我和你說過的,和安安一般大。」
「這次也要一起去。說什麼給媽媽壯膽,真是人小鬼大。」
緊接着想到什麼,他卸掉滿臉的笑意,朝女兒的病房走去。
到門口踟躇了下,還是停下了腳步。
「我爭取手術前趕回來。告訴安安要堅強。我這次回來就帶她去心心念念的海洋館,摸海豚、看美人魚。」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2
我踉蹌着撲上去從背後抱住他,最後一次挽留,「我們的錢已經夠了,你不要走,好不好?安安需要爸爸。」
我,也需要你的陪伴。
他一掰開我的手指,「別鬧了!你也聽到的,靈靈也會去。」
「她小小年紀沒有爸爸,非常依賴我。我不去,她們母女倆會害怕的。」
我抬起朦朧的淚眼,看着老公的背影越來越小,直到消失不見。
周一帆,你可有一瞬間想到過,我和女兒也會害怕?
他離開的第二天,女兒再一次病發,被送進搶救室。
我給他打了 22 個電話,全部無人接聽。
卻在朋友圈看到他的留言:
十年磨一劍!
明天,紐約。
9:30,聽我們的鍾聲!
配圖是一張團隊站在紐交所門口的合影,畫面中他抱着靈靈站在蕭琪身邊,親密得像一家人。
蕭琪在下面評論:「爲你和我驕傲!靈靈說周叔叔是超人。」
畫面外,他親生的女兒卻在重症監護室搶救。
安安情況危急,不能再等了,需要立刻進行手術。
我籤了一張又一張知情同意書。
大出血、感染、器官功能損傷、意外......我不知道那麼小的一具身體,爲什麼有這麼多的風險要承擔?
老天!
求求你!
我願用一切換取安安的平安。
我死死地盯着手術室的大門,眼淚已經流。
手術時長過半,安安器官功能急性衰竭。
護士遞來病危通知書,我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程錦」兩個字,我竟整整寫了兩分鍾。
放下筆尖的刹那,右手再也沒有抬起來的力氣,狠狠砸在身旁空蕩蕩的座位上。
手機被震得彈起,再掉落在地。
餘光瞥見屏幕,一家三口的笑顏依然明媚。
多希望時間能夠定格在那一刻。
屏幕上碩大的時鍾卻在提醒我:
此時,我的老公正在抱着別人的女兒,陪另一個女人敲響公司上市的開市鍾。
我沒等到他回來,先等來了女兒的病危通知書。
他陪蕭琪敲鍾的畫面,在國內沖上了熱搜。
「最美上市家庭」的詞條下,網友贊嘆他們「郎才女貌,孩子可愛」。
彼時,我的女兒在經過 12 小時的搶救後,斑駁的心髒最終停止了跳動。
她直到生命的最後,也沒有等來爸爸的陪伴。
3
女兒終究還是沒有撐過去。
安安離去的第二天,老公給我留言:
「昨天太忙了,不是故意不接你電話。」
「這邊的事情基本搞定了,我 3 天後回家。」
爲了他的 3 天後,我推遲了殯儀館的火化時間。
安安被推進手術室前還在念叨着爸爸,她也希望能讓爸爸見她最後一面吧。
我把殯儀館的地址和火化時間發給他之後,專心爲女兒準備最後的告別儀式。
我親自邀請了她在幼兒園的同學和醫院認識的好朋友。
安安最害怕孤單了,在小朋友嘰嘰喳喳的聲音中離開,她一定是笑着的吧。
火化當天。
靈堂被我布置成粉色花海,擺滿她最喜歡的海豚玩偶、糖果、烤腸和炸雞。
我穿着安安親自挑的粉色小豬衛衣,迎接親朋好友的到來。
小朋友們舉着千紙鶴、風車一一和她告別:
「周亦安,我媽媽說你去天堂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該怎麼去找你。我們說好了的,要上同一所小學,你要早點來,太久我怕忘了你。」
「安安,我把送給你的生禮物埋在了學校門口那棵大樹下,你回來記得去拿。」
有的小朋友大朋友懂得什麼是死亡。
「安安,你不要怕,我很快就去陪你了。」
「安安,謝謝你給了我新生的希望。我會帶着你那份,好好活下去。」
最後走過一個抱着嬰兒的女人,她見慣了離別的臉上依然露出一絲不忍,給了我一個溫暖的擁抱。
一陣風吹過,聽到風鈴清脆響聲的小嬰兒轉着頭去尋找來源,露出一個清澈的無齒笑容。
安安,你看到了嗎?
你種下的善果,全部開出了絢麗的花朵。
親友陸續離去。
那個本該早就出現的人,卻遲遲未見身影。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第三次催促:「時間到了,後面家屬在等......」
我沉默點頭。
安安被拉走火化,我獨自在休息室等待的時候,收到了周一帆的消息:
「靈靈突然拉肚子,蕭琪六神無主,我帶着她們娘倆去醫院了。」
原來,人悲傷到極致,是沒有情緒的。
隨着安安的離去,我的靈魂仿佛也跟着走了。
如他所願,我不鬧了。
4
我把安安的骨灰帶回了家。
骨灰盒我特意挑了她最喜歡的小豬佩奇圖案。
不知道過了幾個夜。
蕭琪扶着醉醺醺的周一帆推開了家門。
「程錦?」她在我家看到我似乎很費解,皺着眉質問,「你怎麼會在家?」
「這個時候你不應該在醫院陪着孩子嗎?」
我輕輕靠在粉色的骨灰盒上,展顏一笑,聲音溫柔,「是啊,我在陪着我的孩子。」
她嫌棄地睨了我一眼,「真不知道一帆看上你什麼了。」
接着熟門熟路地走到衛生間,擰毛巾輕柔地擦過周一帆的臉頰,側臉對着我道:「別多想,我們就是同事關系。」
「他今天給我擋酒喝多了,我照顧他一下。應酬嘛,互相照應一下很正常。」
「對了,聽說你女兒又快要做手術了是吧?缺錢直接和我說,別客氣。」
「畢竟一帆真的幫了我很多。尤其是幫我照顧靈靈,一個男人對孩子竟然能這麼有耐心。」
「基本每周都帶靈靈去一趟海洋館。我都膩了,他還能溫柔地舉着孩子一遍又一遍摸海豚。靈靈不止一次問過我,周叔叔可不可以當爸爸。」
她每說一個字,都在我千瘡百孔的心上狠狠扎上一刀。
我的女兒,至死都沒去過爸爸承諾的海洋館,他卻陪着別的孩子去了一次又一次。
「好了!」蕭琪把毛巾塞我手裏,「我就先走了。你記得給他煮醒酒湯。」
我看着手裏溼潤的毛巾,鬼使神差地展開,覆蓋到周一帆的臉上。
聽着他的呼吸漸沉,繼而變得急促,四肢開始亂蹬,急速地掙扎起來。
我心頭涌現出前所未有的快意。
女兒臨終前一直念叨着爸爸。
你去陪她吧!
我們一家三口,在下面團聚。
5
「呼!」
強烈的窒息感讓他掙脫了睡意,猛地坐起身,毛巾滑落在地。
看到他掙脫了束縛,我不知是遺憾還是鬆了口氣。
盯着自己的雙手感到一陣恍惚。
差一點,就沾滿了鮮血。
我死後,還能去天堂見安安嗎?
周一帆大口喘息着,急切地呼吸,心有餘悸道:「我竟然夢到溺水了,怎麼也吸不上氣......太嚇人了!」
「程錦?」他似才反應過來,「你怎麼會在這兒?」
「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在醫院陪安安嗎?」
「蕭琪呢?她送我回來的嗎?她走了?」
周一帆急得就去找手機,「怎麼走的?你怎麼沒去送一下?這麼晚了,一個女人回去多危險。」
他似乎忘了,我也是個女人,300 多個深夜,我獨自抱着安安奔波於醫院和家裏。
電話裏遠遠傳來蕭琪溫柔的叮囑和靈靈歡快的問候。
我輕柔地撫過粉色骨灰盒,安安生病之前,聲音也是這麼有活力。
確認了蕭琪安然無恙,周一帆才放下心走過來,「怎麼不說話?」
他小心覷了眼我的神色,「生氣了?」
「別小氣啊!你知道蕭琪對我們家的恩情,沒有她,安安現在都不一定在。」
「她如果真出點什麼事兒,這一輩子我良心都不會安。」
是啊!
蕭琪對我們家有恩,她給了我老公工作機會,給我女兒墊付了手術費。
所以我就只能眼睜睜看着老公不分晝夜,隨叫隨到地陪在蕭琪身邊,事事以她爲先。
我的女兒只能帶着滿身病痛,空守着爸爸的承諾,臨死前都見不到爸爸一面。
一時間,我竟不知什麼是對是錯。
女兒已經不在了。
糾結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輕撫過骨灰盒上面粉色小豬的煙囪嘴,「安安,你可以理解媽媽的決定,對嗎?」
6
我回到臥室翻出早已擬好的離婚協議書。
和周一帆遞過來的銀行卡重疊,「照顧好自己,買幾件衣服,打扮打扮,安安看到漂亮的媽媽也會開心。」
他看向我的發頂,握住我的手嘆了口氣,「才不到 40,怎麼都有白頭發了呢?」
「公司新招了一個秘書,後面我這邊的工作會交給他一部分,能有更多的時間放到家裏,好好陪陪你,陪陪安安。」
說完,他才接過我遞過去的文件,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你要和我離婚?」
「我知道這段時間忽略了你,原因我講過一萬次,你能不能也體諒我一次?」
「如果不是孩子生了病,如果不是你賺不到錢,我會欠這麼大的人情,需要這麼拼嗎?」
呵!
認識 20 年,相戀 15 年。
我和我生的女兒成了他的累贅......
我輕聲道:「以後不會了。」
「籤了這份協議,我帶着孩子離開,不會再拖累你了。」
「程錦,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麼多年了,我對你,對這個家做得還不夠嗎?所有的錢都交給你,沒有在外面亂搞過一次,害怕你照顧孩子辛苦雇 3 個護工伺候你們......」
「安安不在了。」
親口道出這個事實,我明明已經麻木的心髒再一次劇烈疼痛起來。
「你是給了我們很多。但是安安最需要的爸爸和陪伴,你沒有給她。」
「如今,也沒有機會了。」
「什麼叫不在了?」周一帆臉色霎時變得蒼白,「你還是個當媽的嗎?再生氣,再鬧也要有個限度。怎麼能咒自己的親生女兒呢?」
「我現在就去看安安。」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斷了他出門的步伐。
「是蕭琪。」他轉過頭警告我,「別瞎說不該說的,玷污了人家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