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紀檢組和督察支隊的動作極快,接到張明電話後不到半小時,兩輛標着“督察”字樣的車便呼嘯而至。
李長海被從臨時看管的會議室裏帶出來時,腿已經軟得幾乎走不動路,是被兩名身形魁梧的督察民警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出去的。
他面如死灰,警服歪斜,早沒了幾個小時前那點刻意堆砌的所長威儀。
圍觀的輔警們躲在窗戶後、門邊,看着這個曾經在派出所裏說一不二的人如此狼狽地被帶走,眼神復雜,有快意,有驚懼,更多是對未來不確定的茫然。
幾乎就在李長海被塞進車裏的同時,派出所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刹車聲。
趙副所長帶着隊伍風塵仆仆地回來了,同車的還有幾個垂頭喪氣、手上戴銬的年輕男子,正是以王某爲首的幾名涉案嫌疑人。
趙副所長臉上帶着一絲疲憊,但眼神明亮,他向迎出來的鄭龍和張明快速匯報:
不僅在校門口調取的監控清晰拍到了幾人尾隨、拉扯、使用手帕捂嘴的動作,還在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了殘留藥物的同款手帕。
突擊審訊下,心理防線最弱的那個小弟已經吐口,承認了企圖未遂的事實,並供出一個關鍵信息。
他們之所以敢如此囂張,是因爲每個月都給李所孝敬,出了事李長海能擺平。
岩峰很快被依法辦理手續釋放。
當他走出派出所大門,看到焦急等待的父母和衆多親戚時,這個在搏鬥中都沒掉淚的苗族小夥,眼圈瞬間紅了。
一家人抱在一起,哽咽着向鄭龍和趙副所長鞠躬道謝。
鄭龍上前扶住岩峰父親的手臂,鄭重道:“老人家,是我們工作沒做好,讓你們受委屈了。該道歉的是我們。”
然而,另一份剛剛調取的記錄,卻讓鄭龍剛平息一些的怒火再次竄起。
張明臉色難看地拿着另一份卷宗過來,低聲道:
“鄭局,昨晚……您遇到搶劫那起案子,那五個持械的混混,李長海也籤了字,今天上午就以‘情節輕微、雙方調解’爲由,把人放了。”
鄭龍接過卷宗,快速瀏覽。
證據確鑿,嫌疑人供認不諱,完全符合持械搶劫的立案標準,即便未造成嚴重後果,量刑是也在三年以內。
李長海竟然敢冒如此大的風險,籤字放人。
一個小小的派出所所長,手中的權力和膽子,已經膨脹到了何種地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頭漸漸西斜。
從鄭龍踏進這間派出所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然而,除了趙副所長帶回的隊伍,不見蹤影的十七個人,依舊杳無蹤跡。
辦公區裏,還是最初那十一個輔警在勉強支撐,偶爾接個報警電話,處理些簡單的諮詢。
如果遇到,就得在崗的正式警員帶着輔警或者出警了。
但正式警員現在就兩個,加上趙副所長也才三人,他們三個要負責整個轄區的治安問題,也是有些吃力。
鄭龍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將趙副所長叫到一旁,言簡意賅地交代:“趙副所長,所裏的工作,暫時由你主持。那個王德發,上班時間賭博,從現在起,停職,接受審查,不用再來上班了。”
“其餘今天無故曠工的正式民警,名單我已掌握,等候市局黨委處理決定。”
“至於同樣曠工的輔警……”鄭龍頓了頓,聲音冰冷而決絕,“他們是和安保公司籤的合同,不屬於正式編制。”
“通知安保公司,以‘工作期間嚴重曠工、擅離職守’爲由,全部清退!一個不留!”
“不管他們背後有什麼關系,打過什麼招呼,天州市的公安隊伍,不需要這樣的輔助力量!”
趙副所長心頭劇震,他深知清退這麼多輔警,尤其可能涉及一些關系戶,會引發多大的反彈。
但看着鄭龍毫無轉圜餘地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氣,挺立正:“是!堅決執行局長指示!”
交代完畢,鄭龍不再停留,與張明乘車返回市局。
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開始次第亮起,但鄭龍的心情卻如同沉入冰湖。
一個城西派出所,暴露出的問題已然觸目驚心,那整個天州市公安系統呢?
回到市局辦公室,還不到正常下班時間。
鄭龍沒有片刻休息,立刻對張明下令:“張主任,通知指揮中心,立刻通知所有下屬單位視頻連線!我要臨時點名!所有下屬單位,所有在崗人員,必須參加!立刻!”
張明心中一凜,知道這是局長要動真格的了,他不敢怠慢,立刻照辦。
命令通過電話迅速傳遍全市各級公安機關。
二十分鍾後,市局指揮中心大屏幕牆上,分格顯示出了各區縣分局、支隊、派出所的視頻連線畫面。
畫面中,許多單位的會議室或辦公區顯得稀稀拉拉,不少人面露詫異或慌亂。
點名開始。
指揮中心據各單位上報的花名冊,逐一核實。
過程枯燥而緩慢,但結果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在場市局領導的心上。
扣除有正規請假手續、正在出警執勤、以及有文件證明在外參加學習培訓的人員。
全市公安機關,竟有將近百分之三十的警力,處於無故曠工狀態!
其中,城區各分局、派出所是重災區,某些單位曠工率甚至近百分之五十。
反而是那些偏遠鄉鎮派出所,在崗率最高,畫面裏雖然條件簡陋,但人員基本齊整。
指揮中心裏,除了鄭龍,其他幾位接到通知趕來陪同的副局長、政治部主任等人,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有人額頭冒汗,有人眼神躲閃。
鄭龍站在大屏幕前,背影挺拔如鬆,但放在身側的手,卻悄然握成了拳。
他沒有當場發怒,甚至沒有多說一句話。
只是那眼神,比萬年寒冰更冷。
他接手的,到底是一個怎樣的爛攤子?一個從子上就開始腐朽、潰散的系統?
這樣的隊伍,如何能打仗?如何能守護這座城市的安寧?
點名結束,鄭龍只對張明說了一句:“記錄在案。所有無故曠工人員名單,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詳細的報告,附各單位主官的情況說明。”
然後,他便轉身離開了指揮中心,留下滿室壓抑的沉默和幾位局領導面面相覷的尷尬。
他知道,接下來的局黨委會議,核心議題已經不言而喻。
涉及如此大面積的人員處理,必須上會。
這必將是一場硬仗。
晚上,回到市政府宿舍,鄭龍接到了王斌主任的電話。
“鄭市長,明天上午九點,市政府一號會議室,召開市政府黨組會議,研究近期重點工作。請您準時參加。”
“好的,王主任,我知道了。” 鄭龍放下電話,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已濃,城市燈火璀璨,勾勒出繁華的輪廓。
但這璀璨之下,有多少陰影在涌動?有多少膿瘡在潰爛?
他想起司令員送別時的話:“保護好自己,才能把事情辦成。”
也想起老班長以前開玩笑說的:“小龍,你這脾氣,到了地方上,怕是得先學會繞彎子。”
繞彎子?鄭龍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眼神銳利如初。
有些路,或許不得不繞。
但有些原則,寸步不能讓。
天州市公安系統的整頓,已經箭在弦上。
而更深處的那張網,他也絕不會忘記。
夜風吹拂,帶着一絲初春的寒意。
鄭龍拉上窗簾,將城市的燈火關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