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酒店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走廊的燈光和所有喧囂。
蘇晚晴背靠着冰涼的門板,心髒還在腔裏怦怦作響,仿佛要掙脫束縛跳出來。
房間裏只開了床頭一盞暖黃的壁燈,光線柔和,將她籠罩在一片私密的暖意裏。
她緩緩走到床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嘴唇,那裏似乎還殘留着考斯特車廂裏他指尖那蜻蜓點水般的微涼觸感,和他低沉嗓音帶來的震顫。
她想起飛機上那件沉甸甸、帶着他體溫和氣息的大衣,想起舷梯旁那只有力手臂的及時環抱,想起他吩咐司機調高暖氣的果斷……
一幕幕在腦海中飛快掠過,最終定格在他坐在自己身邊,專注工作偶爾投來的深邃目光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甜蜜和悸動涌上心頭,像溫熱的泉水,瞬間淹沒了所有疲憊。
蘇晚晴忍不住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無聲地綻開一個純粹而欣喜的笑容。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悄然盛放的曇花,只屬於她自己。
篤篤篤——
輕微的敲門聲突兀地響起,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蘇晚晴瞬間彈坐起來,心跳漏了一拍,臉上的笑容迅速收斂,恢復了慣常的冷靜。
她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門邊,透過貓眼看去——
門外站着的,赫然是周聿白。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襟,打開了門。
“部長?”
她有些驚訝。
周聿白站在門外,走廊的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他穿着熨帖的家居服,少了幾分工作時的凌厲,多了幾分居家的鬆弛感,但眉宇間依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
他手裏拿着一個藥店的白色塑料袋。
“看你剛才在外面吹了風,臉色有些白。”
他的聲音低沉平靜,目光落在她臉上,帶着審視,
“預防一下,別感冒了。”
說着,他把袋子遞了過來。
蘇晚晴接過袋子,裏面是幾盒常見的感冒藥和沖劑。
“謝謝部長,我沒事的。”
她輕聲說,心中暖流涌動。
“沖一包喝了吧,預防爲主。”
周聿白說着,竟自然而然地側身走進了房間。
他的動作很隨意,仿佛只是進入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辦公空間。
蘇晚晴愣了一下,連忙讓開身。
周聿白走到小吧台邊,拿起燒水壺,動作熟練地接水、燒水。
水壺發出輕微的嗡鳴。
他拆開一包沖劑,倒入淨的玻璃杯裏。
暖黃的燈光下,他專注的動作顯得格外溫和。
“明天上午的座談會,”
他一邊等着水開,一邊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蘇晚晴耳中,
“材料準備得可以了,不必再摳細節。地方上有些人,心思未必全在會上,材料太精細反而不美,點到即止,留點空間。”
他這是在提點她,注意地方官場復雜的人際關系和潛在的“小團夥”思維。
“我明白了,部長。”
蘇晚晴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側影,心頭涌起難以言喻的感動。
他不僅關心她的身體,還這樣細致地教導她如何在復雜的官場環境中自處和保護自己。
水開了,周聿白小心地倒入杯中,用勺子輕輕攪勻,棕褐色的液體散發出淡淡的藥草氣息。
他將杯子遞給她:
“溫度剛好,喝了吧。”
蘇晚晴接過杯子,溫熱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心底。
“謝謝部長。”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藥味微苦,但心頭的甜意卻壓過了所有苦澀。
他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她喝完。
“好了,”
見她喝完,周聿白點點頭,
“早點休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明天行程不輕鬆。”
他語氣溫和,帶着長輩式的關懷。
“嗯,部長您也早點休息。”
蘇晚晴放下杯子,真心實意地說。
周聿白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走到門口時,腳步卻頓了一下。
“阿嚏——”
一聲壓抑的噴嚏猝不及防地響起。
蘇晚晴的心瞬間揪緊:
“部長!您是不是着涼了?”
周聿白擺擺手,揉了揉鼻梁,聲音有些甕:
“沒事,大概是被水汽嗆了一下。你休息吧。”
他拉開門,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門關上,蘇晚晴的擔憂卻並未散去。
她剛才分明看到他眼底閃過的一絲疲憊,那聲噴嚏也絕非作僞。
夜漸深沉。
蘇晚晴睡得並不踏實,白天的一幕幕和那聲噴嚏在她腦海裏反復交織。
不知過了多久,刺耳的手機鈴聲在寂靜中驟然響起,驚得她猛地坐起。
是部長司機小李的電話!
“蘇秘書!不好了!部長好像發燒了,燒得很厲害!我已經通知了酒店聯系駐點的醫生,馬上到!您看……”
小李的聲音充滿了焦急。
蘇晚晴的心瞬間沉到谷底,睡意全無。
“我馬上過來!”
她幾乎是跳下床,胡亂套上外套,連鞋都顧不上換好,趿拉着酒店拖鞋就沖出了房門。
部長周聿白的套房就在隔壁。
門虛掩着,顯然是司機打開的。
蘇晚晴一把推開門沖了進去。
房間的燈光比她的房間亮許多。
周聿白靠坐在寬大的床頭,臉色透着不正常的紅,眉心緊鎖,呼吸顯得有些粗重。
一位穿着便裝、提着藥箱的中年醫生正在給他測量體溫,司機小李在一旁手足無措地站着。
看到蘇晚晴沖進來,周聿白抬起眼皮,眼神有些渙散,但看到她焦急的樣子,還是強打起精神,聲音沙啞地開口:
“小蘇?……你怎麼來了?回去睡吧,有醫生在,沒事。”
他試圖安撫她,但聲音裏的虛弱感卻暴露無遺。
“部長!”
蘇晚晴沖到床邊,看着他那副病容,心疼得無以復加。
她從未見過他如此虛弱的樣子。
醫生放下體溫計,神色凝重:
“39度8,高燒。周部長,您這是過度勞累加上風寒入體,免疫力下降導致的急性發熱。”
他迅速從藥箱裏拿出退燒藥和溫水,
“先把退燒藥吃了。您需要大量喝水,物理降溫,最重要的是……”
醫生頓了頓,
“今天晚上必須有人守着,隨時觀察體溫變化,防止高熱驚厥或其他並發症。退燒藥起效後可能會大量出汗,要及時擦汗換衣,避免二次着涼。”
“我守着!”
蘇晚晴脫口而出,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
說完她才意識到什麼,臉微微一熱,連忙補充道:
“我……我在您房間打地鋪守着,有什麼事您隨時叫我!”
她不敢看周聿白的眼睛,只是懇切地看着醫生。
醫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靠在床頭閉目忍受不適的周聿白,點了點頭:
“也好。蘇秘書,辛苦你。注意觀察體溫,如果兩小時後還不退,或者有其他異常,立刻聯系我。”
他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和小李一起離開了。
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燈光下,周聿白閉着眼,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蘇晚晴連忙去浴室擰了溫熱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額頭和脖頸。
“晚晴……”
周聿白忽然低低喚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厲害。
蘇晚晴動作一頓,心尖顫了顫:
“部長,我在。”
他緩緩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眼眸因爲高燒而蒙上了一層水汽,少了幾分平的銳利,多了幾分罕見的脆弱和柔和。
他看着眼前爲他忙碌、滿臉擔憂的女孩,吃力地抬起手,寬厚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她的頭頂,極其緩慢、帶着安撫意味地揉了揉。
“別擔心……”
他低語,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只是發燒……睡一覺就好。”
他的掌心滾燙,那溫度透過發絲一直燙到蘇晚晴的心底。
“嗯,我知道,您別說話了,好好休息。”
蘇晚晴忍住鼻尖的酸澀,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他。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握着他放在被子外滾燙的手,用溼毛巾一遍遍擦拭。
藥效似乎開始發揮作用,周聿白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
房間很安靜,只有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空調的低鳴。
或許是病中的脆弱卸下了心防,或許是深夜的靜謐讓人放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
周聿白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談他年輕時下基層的艱辛,談他對一些政策推行的看法,甚至難得地提了一兩句對周子軒的無奈。
蘇晚晴安靜地聽着,偶爾回應一兩句,更多時候只是握着他的手,傳遞着無聲的陪伴和支持。
不知不覺間,周聿白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靠在床頭沉沉睡去。
他的頭微微歪向蘇晚晴坐着的這一側,呼吸變得綿長均勻,只是體溫依舊有些高。
蘇晚晴看着他沉睡中依舊微蹙的眉頭,卸下了所有防備的俊朗側臉,心中翻涌的情感再也無法抑制。
一種混合着心疼、仰慕和濃烈愛戀的情緒,像洶涌的水,瞬間沖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壩。
她緩緩站起身,屏住呼吸,俯下身。
燈光在她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將他籠罩。
她的目光描摹着他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因發熱而顯得格外紅潤的嘴唇。
心跳如擂鼓,在寂靜的房間裏清晰可聞。
最終,她閉上眼睛,不管不顧地、輕輕地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個極其短暫、帶着顫抖和決絕的觸碰。
如同蝴蝶振翅掠過滾燙的火焰,帶着飛蛾撲火般的孤勇。
他的唇瓣滾燙而柔軟,帶着一絲藥味的微苦。
一觸即分。
蘇晚晴像被燙到一般猛地直起身,臉頰瞬間燒得通紅,心髒狂跳得幾乎要炸開。
她捂着嘴,眼神慌亂地看着依舊沉睡的周聿白,巨大的羞赧和後怕席卷而來。
然而,看着他那毫無知覺的睡顏,看着他因爲自己的觸碰而微微動了一下的嘴角,一股巨大的、失而復得般的甜蜜和勇氣又涌了上來。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
她沒有去拿被褥打地鋪。
而是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的一角,如同最虔誠的信徒靠近她的神祇。
她輕輕地、極其緩慢地,躺在了他身側空出的位置。
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頭,枕在了他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膛上,伸出手臂,極其輕柔地環抱住了他勁瘦的腰身。
他的身體滾燙,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下撞擊着她的耳膜。
那熟悉的雪鬆氣息混合着汗水的味道,將她緊密地包裹。
蘇晚晴閉上眼,將臉深深埋進他前的衣襟裏,感受着這份不合規的、卻讓她甘之如飴的溫暖和依靠。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
房間裏,只有兩人交纏的呼吸聲,和一場高燒中悄然滋長、不顧一切沉溺的甜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