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節剛過,宮裏頭還殘留着些節的氣息。景陽宮後頭那棵老槐樹抽了新芽,嫩生生的綠意綴在枯枝上,風一吹就顫巍巍地抖。
春兒攥着那封新到的信,指節微微發白。
送信的老太監這回沒多話,只把信往她手裏一塞,枯瘦的手掌便攤開在眼前,動作比以往更急,更理直氣壯。“跑腿錢。”他啞着嗓子扔出三個字。
春兒慌忙摸出僅有的幾個銅板。老太監掂了掂,從鼻腔裏哼出一聲清晰的嗤笑,轉身走了,佝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宮牆拐角。
她定了定神,走到老槐樹下,小心地撕開信封。
“好春兒,上回銀子收到了,咱家多虧了你啊。”
春兒心頭一熱,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彎——錢送到,爹和弟弟有了指望。她幫上忙了!可接着,她的笑容慢慢僵住。
“這回……家裏又遇到點事兒。你娘托夢說她墳頭漏水,修繕要費五兩銀。爹腿疼得下不了炕,請郎中抓藥又是五兩。這回再捎十兩來,春兒有出息了,不枉費爹辛苦找你。”
春兒一個字一個字地認。讀到“娘托夢”時,她愣了愣——娘死的時候連塊木板都沒有,哪來的墳呢?
這念頭一閃而過,她沒敢細想。又要十兩……剛才那股輕快的勁兒像被戳破的氣泡,“噗”一聲散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春兒脊背一下子繃緊了。她認得那步調——是進寶。
春兒慌忙轉身跪下,動作快得膝蓋磕在石板上,疼得她抽了口氣。她下意識地把信往袖子裏掖了掖——動作是多餘的,進寶已經走到她跟前。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淺青色常服,料子輕薄,襯得身形有些單薄。熏的是沉水香,那香氣融融地飄過來,混着初春午後微暖的空氣,竟讓人覺得……有些溫和。
可春兒臉開始發燙。
自從上回柴房那件事後,她一見到進寶,腦子裏就會不受控制地閃過那些畫面——燒火棍打在掌心的刺痛,自己哭着學犬吠的丟人模樣,還有那些從門縫裏透出來的、刺人的目光。
奇怪的是,那些羞恥帶來的刺痛,因爲進寶後來一次次照常來看她、給她送藥、留點心,好像被一點點安撫了下去。就像手心的傷口,塗了好藥結了痂,雖然醜陋,但不疼了。
“手裏藏的什麼?”進寶開口,聲音還是那種微微尖細的調子,但今聽起有點漫不經心的味道。
春兒猶豫了一下,抬眼偷偷睨他的臉色。進寶垂着眼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井。
她還是把信遞了過去。指尖碰到他掌心一點皮膚,微涼的,她觸電似的縮回來。
進寶展開信紙,慢悠悠地看。陽光透過槐樹新抽的嫩芽,在他臉上投下細碎晃動的光斑。他看得很仔細,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嘴角慢慢浮起一點極淡的、說不清是嘲諷還是什麼的笑意。
“墳頭漏水?”他忽然出聲,“你娘不是死在逃荒路上麼?哪來的墳?”
春兒低下頭,心頭漫上一股冷意——進寶對她的事,知道得比她以爲的還要清楚。那個她刻意繞開的窟窿,被他用一句話,輕輕巧巧地捅穿了。
“爹說……他腿疼。”她聲音很小,幾乎聽不見。
“腿疼要十兩?”進寶把信紙折好,動作很輕地塞回她手裏,“春兒,你進宮時幾歲?”
“六歲。”
“六歲。”進寶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你該知道,宮裏月例,一等宮女一個月才一兩銀子。你這樣的——”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在冷宮,一個月能有三百文就不錯了。一年到頭,不吃不喝能攢下幾兩?。”
春兒攥緊信紙。她知道進寶說得對,可腦子裏全是爹送她進宮那天的模樣——爹摸摸她的頭,說:“春丫頭,去掙個活路。”
“我……”她嗓子發,像堵了團棉花,“我爹腿真的不好。”
進寶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覺得有趣,“你說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春兒臉更燙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索性閉嘴,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摳着信紙邊緣,把紙邊摳得起了毛。
進寶沒再說話,從懷裏摸出個墨綠色的荷包,上面繡着精致的竹葉紋。他解開系繩,倒出幾塊碎銀,在掌心掂了掂。銀子在陽光下泛着柔白的光,一閃一閃的。
“五兩。”他把銀子遞過來,手停在半空,“只能給這些。剩下的五兩,讓你爹自己想法子。你不能給。”
春兒盯着那幾塊銀子,沒伸手接。她想起爹信上說的“十兩”,想起娘“托夢”,想起弟弟……雖然弟弟長什麼樣她已經記不清了。
“怎麼,嫌少?”進寶挑眉,聲音裏那點漫不經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約的、冰冷的審視。
“不是……”春兒咬住嘴唇,嚐到一點血腥味,“爹說要十兩,不然……”
“春兒。”進寶打斷她,聲音不高,卻讓春兒渾身一僵。他往前邁了一小步,他身上那股壓迫感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你聽好了。”他盯着她的眼睛,說得很慢,“要多少給多少,別人對你貪心,是你慣的。貪心這東西,喂一次就長一寸。今天他編你娘托夢,明天就敢說你弟中舉要打點,後天呢?要香火錢?”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甚至帶着點調侃的意味。
“我……”她聲音發顫,“我怕爹真的腿疼……”
“腿疼五兩銀子夠請郎中了。”進寶再次打斷她,聲音冷了下來,“春兒,跟我保證兩件事。”
春兒抬頭茫然的看他。
“第一,以後你爹再來信要錢,超過三兩的,你不許想着給。”進寶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下一下敲進春兒心裏,“第二,無論他編什麼理由——你娘托夢也好,你弟中舉也好,甚至說你爹自己要當駙馬了——你得先來問我,聽我的。能做到嗎?”
春兒喉嚨發緊。她想說那是我爹,可看着進寶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話卡在嗓子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那些不堪的記憶又不合時宜地涌上來——他當衆訓斥她時冰冷的聲音,周圍太監宮女竊笑的眼神,還有那燒火棍帶來的辣的疼。
這些感覺擰成一股繩,勒得她喘不過氣。
“能做到嗎?”進寶又問一遍。
春兒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說話。”
“能……能做到。”她聲音小得像蚊子。
進寶的嘴角極輕地向上提了一下。
“乖。”
他將銀子放進她掌心。手指並未觸到她的皮膚,可那股屬於他的、融融的香氣,卻像有了實質的重量,沉沉壓過她的手腕。春兒身子一顫,那幾塊碎銀在她汗溼的掌心打了滑——她慌忙攥緊了。
進寶收回手,重新靠回槐樹上,姿態放鬆了些。
“春兒,”他開口,語氣又變得懶洋洋的,像在閒聊,“你說你是不是特別好養?給點甜頭就跟着走,給頓教訓就老實——比御獸園裏那些畜生還省心。”
“我聽說,”進寶繼續說,聲音裏帶着漫不經心的嘲弄,“鄉下人養驢,也是這樣的。餓了給把草,不聽話抽兩鞭子,驢就乖乖拉磨。拉一輩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除了拉磨還能什麼。”
春兒臉漲得通紅——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太陽底下,每一寸皮肉都暴露無遺,連最不堪的心思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進寶在羞辱她,可奇怪的是,這話從進寶嘴裏說出來,竟沒有想象中那麼難聽。或許是因爲他說這話時語氣太隨意了,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許是因爲……他說的是事實。
她確實像頭驢。爹給把草,她就記一輩子;進寶給頓打再給顆糖,她就跟着走。沒出息,沒骨氣,活該被人這樣糟踐。
她不知說什麼。
進寶似乎也沒指望她回應。他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回去吧,銀子收好。”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記住你答應我的事。”
春兒點頭,她起身要走,腳步有些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對了。”進寶忽然叫住她。
“你爹那封信——燒了吧。晦氣。”
春兒有很多話想問,想爭辯。可最終,只是木然地點了點頭。
她從袖中掏出那封皺巴巴的信。又從摸出火折子,點燃了信紙一角。
火苗舔上來,迅速吞沒了字跡。春兒盯着那團火焰,忽然想起娘。娘死的時候也是這個時節,但比現在冷。爹把娘埋在一個土坡下,連塊木板都沒有,只壘了幾塊石頭做記號。他們繼續逃難,那幾塊石頭,怕是早就被風雨沖散了。
哪來的墳頭呢?
信紙燒成灰燼,風一吹就散了。
“去吧。”進寶擺擺手。
春兒轉身離開,腳步比來時更沉。
老槐樹上,有截不知掛了多少年的褪色紅布條,在午後的風裏晃了晃。布條已經破得不成樣子,只剩一抹黯淡的影子。它晃啊晃,終於支撐不住,飄飄悠悠落下來,掉在進寶腳邊。
進寶低頭看了一眼,沒動。他盯着春兒的背影消失在門洞裏,才抬腳,漫不經心的踩過那截紅布條。
布條陷進溼漉漉的泥土裏,那點殘存的紅,很快就被泥濘吞沒,再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