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刷了十天恭桶,春兒的手早已潰爛。劣質刷子磨破皮,髒水一浸,夜裏疼得睡不着。
冷宮的人見了她,像見了什麼不潔的東西。不是繞道,就是遠遠站着,用那種混合着鄙夷、獵奇和一絲興奮的眼神,將她從頭到腳刮一遍。等她走近,那些扎堆的竊竊私語便“嗡”一聲散開,可總有幾片零碎的字眼追上來,釘進她耳朵裏:
“……就是她,瞧那身段,就不是安分的……”
“……太監的玩意兒她也收,也不嫌髒……”
“……指不定伺候過幾個呢……”
春兒從不抬頭,刷子刮在桶壁上的聲音又重又急,仿佛要蓋過那些嗡嗡聲。她不辯解,知道沒用。可心裏總吊着一個問題,沉甸甸的:她們說的“太監”……是進寶公公嗎?
這念頭一冒出來,她就感到窒息。不,不會的。爹來的事,他們不知道。 她拼命告訴自己,她們說的肯定是別的、亂七八糟的太監。可越是否認,那個蒼白陰鬱的影子就越清晰。
可進寶公公,已經半個月沒來了。
上次他來,是深夜,塞給她兩塊核桃酥,帶着一身寒氣。之後,便再無聲息。
起初是盼。每到入夜,耳朵就豎起來,聽有沒有那特殊的敲門聲。後來是慌。是不是上次她說錯了話?是不是她“孝敬”的點心不夠好?還是……他知道了六皇子的事?
這猜測讓她寢食難安。夜裏,手上的疼和心裏的慌攪在一起,胃裏也空得發疼。她不止一次摸到西牆,確認那第三塊磚後的油紙包還在——棗泥糕、綠豆餅,每次都準時出現。這讓她稍微定心:爹沒忘了她。
可爲什麼不來呢?
這個問題像水底的暗礁,白天沉在忙碌下面,夜裏就突兀地冒出來。她開始爲他想理由:許是御前差事忙。許是……他也在生氣那些流言,避嫌?
想到最後一點,她竟生出一種安慰:若是爲了避嫌才不來,那是不是說明……他其實是在乎她“名聲”的?哪怕只是一點點?
這念頭讓她臉皮發燙,卻又像抓住一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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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寶立在御茶房的窗邊,捏着一小盞茶。
院子裏曬茶的小太監,閒話飄進窗櫺:
“……景陽宮那個,手都刷爛了……”
“活該,誰讓她不檢點……”
進寶面色無波,指尖在杯沿摩挲。
半個月了,流言也該傳到她耳朵裏。可那邊一點動靜沒有。不哭,不鬧,也沒像他預想的那樣,慌慌張張地來找他。
這不對,那個會“孝敬”他豌豆黃的女人,不該這麼老實。至少……該想辦法聯系他。
他刻意不去看她,想看看沒了他,她會怎麼樣。可現在看她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他又覺得不痛快。
像他從前在御獸園見過的一只雀兒,被人養慣了,突然斷了食水。它不叫也不撲騰,就蔫蔫地縮着,羽毛髒亂,眼看要不行了——反倒讓看的人心裏莫名發躁。
進寶放下茶杯,指尖在窗櫺上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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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兒的手爛得厲害。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已經磨破,傷口被髒水泡得發白。她找了點草木灰敷上,用破布條纏起來。
周嬤嬤看不下去了,晚上給她送來一小罐劣質的豬油膏。
“抹上。”周嬤嬤聲音很低。
春兒接過:“謝嬤嬤。”
春兒塗油膏時,周嬤嬤坐在昏暗的油燈下,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春兒,你腕子上那圈東西……戴着不難受?”
春兒手一抖,她慌忙用袖子遮住護腕,聲音發緊:“還、還好……”
周嬤嬤沒追問,只是眯着眼看了她半晌。
“丫頭,嬤嬤在這宮裏四十年,見的多了。有些‘好’,是裹着糖的鉤子。吃的時候甜,咽下去了,鉤子就掛在腸子上,取不出來了。”
春兒渾身一僵,護腕下那片皮膚,仿佛瞬間被那無形的“鉤子”刺了一下。
“他……他給吃的,給銀子。”她聽見自己聲音巴巴的,像在陳述,又像在辯護。
“給一口,圖的是你往後的一缸。”周嬤嬤嘆了口氣,那嘆息裏透着深不見底的疲憊,“圖你記着他的‘好’,圖你往後離了他,就活不下去。 這宮裏,沒有白給的飯。”
春兒低下頭,沒再說話。她無意識地用指尖摳着護腕粗糙的邊緣,那熟悉的觸感,此刻卻讓她心亂如麻。
離了他,就活不下去。這話像咒語,在她腦子裏盤旋。可怕的是,她發現自己竟然……好像已經有點信了。
春兒睡得不安穩。夢見碧兒打她耳光,夢見徐嬪冷眼看她,夢見進寶站在陰影裏,對她說:“叫爹。”
她驚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還沒亮透。她摸索到牆下,磚縫後果然有個油紙包。
紙包底下,壓着個更小的紙包,還有一張對折的紙條。
春兒心一跳,抖着手打開紙條,借着蒙蒙的天光看。上面只有兩個字,墨跡很淡:“敷手。”
她盯着那兩個字。是“敷手”。 他知道她手爛了。他看見了。即使他沒來。
一股酸熱猛地沖上鼻腔,她慌忙咬住嘴唇。說不清是什麼情緒,委屈、恐懼、還有一絲可恥的歡喜,混在一起,堵在口。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小紙包,裏面是細膩的白色藥粉,聞着有淡淡的清香,和他身上的沉水香不同,是另一種淨的味道,像雪後鬆針。
那晚,她忍疼仔細洗淨手,將藥粉輕輕敷在潰爛處。涼意滲進去,尖銳的疼痛果然被隔開了一層,變得可以忍受。
她躺在鋪上,將敷了藥的手小心地擱在枕邊,鼻尖縈繞着那淡淡的、淨的藥氣。許久以來,她第一次感到一種奢侈的安寧。
爹沒忘。爹知道。爹給了藥。這三個念頭,像溫暖的殼,將她暫時包裹起來,隔絕了外界的流言、手上的潰爛,還有周嬤嬤那句“離了他就活不下去”的讖語。
至於他爲什麼不來……似乎,也不那麼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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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站在值房的窗邊,聽着小太監的回報::春兒看了紙條,沒哭沒笑,就乖乖敷了藥。
他刻意晾了她大半個月,想看看在流言和苦役的雙重碾軋下,這只他撿來的雀兒是會驚慌失措地撲騰,還是會……認命。
果出乎意料。她沒撲騰,也沒完全認命。只是安靜地受着,安靜地爛着,又安靜地用他給的點心和藥粉,把自己一點點補起來。
像一株生在污穢裏的植物,給點髒水和幾絲光,就能沉默地、頑固地活下去。
這發現讓他心裏那點煩躁,奇異地沉澱下去,轉化成一種更深的興趣。
是時候,該去“修剪”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