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紹廷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着。
直到此刻,他才轉頭。黑眸深邃,沒有怒色,只有棋逢對手的興奮光芒。
“蘇小姐,你說的這些,叫產品。而我做的,是作品。”
“作品不能當飯吃。”蘇陌毫不退讓。
“只想着吃飯,做出來的,只能是豬食。”
倆人之間的氣氛就變了,滿是味。
一個技術天才,一個資本女王,在奇點無限的第一次正式會面,就這麼針尖對麥芒地杠上了。
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這打架的一幕。
秦致坐在旁邊,一手撐着下巴,看着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兩人,嘴角卻忍不住,微微向上揚起。
有意思。
這下,可真有意思了。
最後以秦致一聲輕快的拍掌聲告終。
“好了好了,今天就到這兒。技術問題,留給技術人員解決。思想問題,我們私下溝通。”他笑呵呵地宣布散會,會議室裏的人如蒙大赦,抱着筆記本電腦,飛快地溜了。
轉眼,屋裏就只剩他們三個。
秦致站起身,一手搭在蘇陌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沖謝紹廷一揚,“走,爲了慶祝咱們奇點無限喜提華爾街女王,我請客,吃料。”
蘇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謝紹廷也站了起來,抄起桌上的車鑰匙,沒看蘇陌,只對秦致說:“她要是CEO,那你就是太上皇。我這個給你倆打工的,是不是該有頓斷頭飯的待遇?”
“什麼斷頭飯,是慶功宴!”秦致勾着他的肩膀,強行把人往外帶,“把你那張喪了一個上午的臉收一收,別嚇着我們新同事。”
謝紹廷沒說話,徑直走出了會議室,留給所有人一個冷硬的背影。
“我們謝總,就是這個性格,比較……有藝術家的脾氣。”秦致尷尬地打着圓場。
蘇陌面無表情地合上電腦。
藝術家?這脾氣,也就是仗着自己是老板。
要是在華爾街,早被HR約談八百回了。
……
料店的包間,清雅幽靜。
木格窗外是小巧的枯山水庭院,白砂石被耙出細細波紋。
服務員剛上完前菜,躬身退下,拉上了障子門。
蘇陌放下筷子,正色看向秦致。“秦總,有件事我們得先說清楚。”
“嗯?”秦致正夾起一片肥美的金槍魚大腹,聞言,動作停在半空。
“我不是你們的CEO。”蘇陌語氣不容置喙,“我答應你,是來做短期顧問,幫你找出公司的問題。一個月,僅此而已。剛才在會上,你那麼介紹,我很被動。”
秦致把魚肉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笑:“哎呀,一個稱呼而已,別那麼較真。顧問?說出去多生分。CEO聽着就霸氣,也方便你開展工作,不然底下那幫人,個個都是刺頭,不給你個名分,誰聽你的?”
他這套說辭,跟街邊賣保險的沒什麼兩樣,主打一個偷換概念。
蘇陌正要反駁,對面的謝紹廷,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清酒,開了腔。
“所以,你就是打算寫一份漂亮的PPT,把我們從裏到外批判一番,然後拍拍屁股走人,繼續回你的華爾街,當你的人上人?”
蘇陌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一份診斷報告,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總比某些人揣着明白裝糊塗,眼看着公司現金流燒穿,還在那兒爲藝術獻身要強。”
謝紹廷嗤笑一聲,“你這種滿腦子都是K線圖和資產負債表的人,也配談藝術?”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傾,黑眸裏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紙上談兵誰都會。站在岸上指點江山,永遠不知道水有多深。你除了會算計投入產出比,還會什麼?你做過一個產品嗎?寫過一行代碼嗎?”
“我不需要會寫代碼,”蘇陌冷冷地回敬,“就像我不需要會養雞,也知道怎麼把雞蛋賣出最高價。”
“那叫投機,不叫創造。”謝紹廷一針見血,“蘇小姐,你是在用資本的剪刀,收割別人的夢想。”
兩人之間的空氣,噼裏啪啦地迸着火星。
秦致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還有閒心,又要了一份海膽。
他覺得,這頓飯,值了。
光看這倆人吵架,比聽德雲社的相聲還過癮。
謝紹廷最後那句“紙上談兵”,確實到蘇陌那該死的勝負心。
她可以被人說冷漠,說無情,說唯利是圖。
但她不能容忍,有人質疑她的專業能力,把她說成只會誇誇其談的一個花瓶。
“好。”蘇陌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她放下茶杯,直視着謝紹廷。
“既然謝總覺得我是紙上談兵,那我就下場打給你看。”
她伸出一手指。
“一個月。我不要你們一分錢顧問費。這一個月,公司所有運營數據,財務報表,對我無條件開放。”
“我會讓你看到,一個只會算計的‘投機者’,是怎麼讓你的‘藝術品’,變成能實實在在印在銀行賬戶上的數字的。”
這話說得與其說是宣戰,不如說是一份賭約。
拿她的專業,賭他的偏見。
謝紹廷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女人居然這麼剛。
清亮眼眸燃着鬥志,如焰灼灼,直燙得他心口發熱。
他本意是想激她,想戳破她那層職業精英外殼。
沒想到,戳出來的,是這麼個硬茬。
“好啊。”秦致第一個拍手叫好,他舉起酒杯,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就喜歡你這股勁兒!來,我敬咱們蘇總一杯!從明天起,你就是奇點無限的武則天,誰不服,你直接削他!”
他轉向謝紹廷,挑了挑眉,“聽見了沒?技術部那邊,你得全力配合。要是敢給我們蘇總使絆子,我第一個把你的服務器搬去喂狗。”
謝紹廷沒理會秦致的咋咋呼呼。
他的目光,始終鎖在蘇陌臉上。
良久,他端起酒杯,隔空朝她舉了舉。
“我等着。”
三個字,沒有溫度,卻分量十足。
是挑戰,也是期許。
蘇陌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清脆聲,在安靜的包間裏,如同擂響的戰鼓。
她仰頭,將杯中的清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行,這CEO,我當了。
不爲別的,就爲了把“豬食”這兩個字,刻在這個狗男人的墓志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