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工畢竟不是坐辦公室的,考卷不難,主要考察識字、算數這種小學一二年級的常識。最難的是最後一道主觀題,問‘如果你和同事發生沖突,你要怎麼辦?’
寶蘭在農村長大,看過不知道多少人爭吵打架。小事諸如因爲一蔥兩棵蒜,大事像爭田坎地界地基,等等等等。
一般小事吵過就算了,大事肯定要請村裏有名望的老人和村部來主持公道的。
寶蘭沒進過廠,不曉得廠裏是個什麼規矩,但這麼多人聚在一起,領導肯定不希望大家吵吵鬧鬧的。
寶蘭一字一句地寫:首先我是個講理的人,不會輕易和人發生沖突。其次,如果碰到不講理的人,我要第一時間找我的領導尋求幫助……
這樣答應該沒問題吧?就差把“我是大大的順民”刻在卷子上了。
寶蘭寫完試卷,靜靜等待考試結束。
沒等多久,林同志看了看手表上的時間,拍拍手提醒大家:“時間到了,大家停筆。”
寶蘭羨慕地看了林同志的手表許久。
有表看時間多方便啊,她以後也要買只手表。
收走卷子後,林同志讓大家回到車棚那邊不要隨意走動,最多等一個小時就能出結果。
這點時間,大家都願意等。
定清挽着寶蘭的胳膊,嘰嘰喳喳道:“寶蘭,最後一題你怎麼寫的?看鍾表圖認時間那個答案是不是七點半?還有醬油的‘醬’字是這麼,”她在寶蘭手上寫字,“是這麼寫的吧?”
“對!”
“我好緊張,不知道有沒有答上!”
考都考完了,寶蘭安慰她:“肯定都對了。”
她左右看看,悄聲說:“你看有好多三四十多歲的大叔大嬸來考試,我們肯定比他們記性好點……”
不知道有多少人批改試卷,反正沒等到一個小時,結果就出來了。看到林同志和趙同志各拿着一疊文件走出來,還有兩卷大紅紙。
大紅紙是‘喜報’吧?原本嗡嗡閒聊着的衆人不約而同一靜。
大家就跟向陽花一樣,跟着移動的兩名同志轉動腦袋,直到他們在車棚前面站定。
林同志:“大家聽我說,考試結果已經出來了,一會兒念到名字的就是錄取了,恭喜你們!沒念到名字的也不要灰心,以後還有機會!”
趙同志:“小林說得對。我說一下,考上的人明天,也就是七月二號早上八點,再重復一遍,明天早上八點帶上資料到廠裏辦入職手續。入職手續辦理時間只有明天一天!其他時間都不行!明天沒來辦手續的視同放棄!聽清楚了嗎?!”
“我家遠,明天下午辦手續可以嗎?”
這人簡直是寶蘭嘴替,問了她最想問的問題。
“可以,上午下午都可以!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其他時間都不行!辦理入職手續後下周一,也就是七月四號早上八點正式上崗,先培訓一周,培訓完成後分班分組,上產線!”
“領導,明天能分到宿舍住進去嗎?”
林同志:“可以,明天一整天都是用來給你們辦理這些事務的。好了,現在開始念名單,念到名字的到趙同志這裏領招工表,需要要遷戶口的稍後過來找我開介紹信。”
兩個同志講完話,衆人“轟”地一聲,再緊緊閉上嘴巴,緊張地盯着林同志,耳朵豎着,企圖從他的嘴裏聽到自己的名字。
“李小珍!”
“何紅花!”
……
寶蘭懸着心,仔細聽着。
千萬有我們,千萬有我們,千萬有我們!
“幸寶蘭!”
“寶蘭,你考上了!”
定清尖叫一聲,在旁人譴責的視線中捂住嘴巴,一雙眼睛靈活地轉着,和寶蘭傳達她的激動之情。
寶蘭心髒怦怦跳,她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覺得自己的名字格外順耳,好聽。
她捏了捏定清的手,“我在那邊等你,肯定有你。”
“嗯!”
寶蘭剛領了表,就聽到“於定清”三個字,激動得臉都燒紅了,定清也考上了!
太好了,這是多麼好的運氣呀。
她們馬上就要成爲工人了!
兩個十五歲的女孩忍不住激動緊緊抱在一起。
等到所有名字都念完,錄取上的各自興奮,沒錄取的或沮喪離去或罵罵咧咧或扭着趙同志看名單,衆生百態。
寶蘭和定清咧着嘴去找林同志開介紹信。
寶蘭肯定是要把戶口遷到廠裏的,她到處找工作不就爲脫離幸家麼。
定清卻還不確定,說:“我要和爸媽商量一下。”
寶蘭通過麗表姐和這兩天的見聞,已經敏銳地察覺到農村戶口和非農村戶口的區別了,農村搞社,城裏緊缺的工作崗位……她感覺以後想從農村遷到城裏沒那麼容易。
寶蘭就說:“那也先開個介紹信出來,要是於叔他們同意你遷戶口,明天把資料帶上就能遷了。”
定清咧嘴:“你說得對。”
介紹信是廠裏統一制式,上方印着罐頭廠的大名,林同志只要填寫她們村委名字、本人名字,再拿到辦公室蓋章就行。
兩人等了一會兒後成功拿到介紹信,把薄薄的紙張妥帖收好,相攜出了罐頭廠。
走出大門後,寶蘭回頭望了眼已經有幾分熱鬧的罐頭廠,對未來充滿希望。
寶蘭平復好心情,和定清說:“咱們趕緊買票坐船回去,晚上收拾好東西明天來報到。”
“行。”
她們在寶石橋碼頭等了船,到雞公嘴碼頭下船,跑到大碼頭,在售票窗口成功買到下午一點半回清江縣的船票。
回程是下水,船票比來時便宜,兩張船票一共一塊一毛九。
到清江縣後,兩人沒有磨蹭,一路坐船往回趕,回到紅沙村應該下午四點多了。
寶蘭把介紹信招工表和剩餘的錢都放到定清那裏,讓她帶回她家保管。
剛進村,村口那棵大桂花樹下納鞋底的婦女們就笑:“到城裏去的回來了。”
“定清,你咋還跟着寶蘭走親戚,不害羞。”
“你管我。”
“嘿你個巧巧妹兒,以後走婆婆屋也把寶蘭帶上唄。”
“我才不走婆婆屋!”
“哈哈哈哈!”
“寶蘭,你麗表姐生了沒?生的啥?”
“還沒生哦。”
“你們籃子裏裝的啥,沒在城裏買點粑粑回來給我們吃?”
兩人跟猴子似的被她們點評一通後,總算脫身。
走到村中分開,看着定清回家後,寶蘭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氣。
她馬上有一場硬仗要打。
考上工人固然高興,但她要遷戶口,戶口不在本村,分給她的土地就要被村裏收回。
土改後她們這邊每人分一畝土地,三分水田,寶蘭自然也有。
有定清的關系在,和於叔說一說,她的地裏這一季的谷子雜糧應該還能歸幸家。這季過後村裏搞社,其實土地收回去對幸家也沒什麼影響。
想到這裏,寶蘭心裏有譜了,挎着籃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