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悍馬像一頭憤怒的野獸,一路咆哮着沖回了雲頂別墅。
車還沒停穩,陸廷晏就踹開了車門。
他顧不上自己半邊身子已經被雨水澆透,繞到副駕駛位,解開安全帶,將那個已經燒得有些神志不清的女人抱了出來。
“忠叔!叫陳醫生過來!馬上!”
陸廷晏抱着江寧沖進大廳,一聲怒吼震得正在擦拭花瓶的老管家手一抖,那只明代的青花瓷瓶差點就在地上開了花。
“少……少爺?這是怎麼了?”忠叔看着渾身溼透、滿身戾氣的陸廷晏,再看看他懷裏那個面色慘白如紙的少,嚇得魂飛魄散。
“發燒了,廢話少說,去拿退燒藥和體溫計!”
陸廷晏本沒空解釋,大步流星地跨上樓梯,直奔二樓的主臥。
懷裏的人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被雨打溼的羽毛,可是那體溫卻燙得驚人,隔着幾層溼衣服,陸廷晏都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灼熱氣息,像個火爐一樣炙烤着他的膛。
“冷……好冷……”
江寧縮在他懷裏,牙齒不停地打戰,嘴裏含糊不清地呢喃着。
“冷什麼冷,你都快熟了。”
陸廷晏咬着牙罵了一句,腳下的步子卻邁得更快了。
……
主臥內,暖氣被開到了最大。
陸廷晏把江寧放在大床上,看着她身上那件還在滴水的工裝連體褲,眉頭擰成了死結。
這衣服又髒又溼,全是泥點子和機油味。
他沒有任何猶豫,也不存在什麼趁人之危的旖旎心思,此刻在他眼裏,江寧就是一個急需搶救的病患。
他伸手去解工裝褲的拉鏈,不知道是因爲手有些抖,還是因爲那個金屬拉鏈生鏽了,卡在一半怎麼也拉不下來。
“嘖。”
陸廷晏煩躁地低咒一聲,脆直接上手,“嘶啦”一聲,那件結實的工裝面料在他手裏脆得像張紙,直接被暴力撕開。
剝掉溼透的外衣,再剝掉裏面那件已經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的背影。
當江寧終於被塞進燥柔軟的被窩裏時,陸廷晏已經累出了一身薄汗。
他拿來體溫槍,對着江寧的額頭打了一下。
“滴——”
屏幕上鮮紅的數字跳動着:39.5℃。
“該死。”
陸廷晏看着那個數字,臉色比外面的暴雨夜還要陰沉。
他早就說過那個破工廠陰氣重,不淨,她偏不聽,爲了幾塊破布,把自己折騰成這樣,真是個要錢不要命的瘋子。
“少爺,陳醫生說雨太大了,路被淹了,趕過來起碼要一個小時。”忠叔氣喘籲籲地跑上來,手裏端着托盤,上面放着退燒藥和溫水:“醫生說先讓少把退燒藥吃了,物理降溫。”
“給我。”
陸廷晏接過藥片和水杯,坐在床邊。
“江寧,張嘴。”
他扶起江寧的頭,讓她靠在自己懷裏,把藥片遞到她嘴邊。
可是此刻的江寧燒得迷迷糊糊,本不配合。她緊閉着嘴,腦袋不安分地在他懷裏蹭來蹭去,嘴裏抗拒地嘟囔着:“不吃……苦……”
“苦死你算了。”
陸廷晏嘴上罵着,動作卻不得不放輕,他捏住她的下巴,稍稍用力迫使她張開嘴,把藥片塞了進去,然後趕緊把水杯湊過去。
“咳咳咳——”
水灌得太急,江寧嗆了一口,把藥片連着水全都吐了出來。
白色的藥片融化在陸廷晏那件昂貴的襯衫上,留下一道難看的白痕。
陸廷晏:“……”
他的太陽突突直跳。
這輩子,除了在談判桌上遇到過讓他頭疼的對手,還沒人敢吐他一身藥水。
“江寧,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陸廷晏深吸一口氣,重新拿了一片藥,眼神發狠:“你要是再敢吐出來,我就用嘴喂你。你也知道,我喂的方式不太溫柔。”
不知道是那句威脅起了作用,還是那個“不太溫柔”的吻讓她產生了某種身體記憶。
這一次,江寧雖然皺着眉,但還是乖乖地把藥吞了下去。
吃完藥,陸廷晏並沒有閒着。
他按照醫生的囑咐,拿來酒精棉球,開始給她擦拭手心和腳心進行物理降溫。
男人的大手骨節分明,平裏握的是籤字筆和高爾夫球杆,此刻卻捏着小小的棉球,動作笨拙卻極其認真地擦拭着她滾燙的肌膚。
從手心,到手臂,再到那雙冰涼的小腳。
江寧的腳很小,白皙玲瓏,只是腳後跟和腳趾上貼着好幾個創可貼,看着像是穿高跟鞋磨出來的舊傷,還有最近在工地上添的新傷。
陸廷晏看着那些傷口,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爲了那點野心,至於嗎?”
他低聲問了一句,沒人回答。
只有一個燒得滿臉通紅的女人,毫無防備地把腳心貼在他的掌心裏取暖。
……
折騰了半個小時,江寧的體溫稍微降下來一點,但還是在39度徘徊。
她似乎很難受,一直喊冷,不出汗。
“少爺,陳醫生說這種情況最好喝點姜湯發發汗,驅驅寒氣。”忠叔在旁邊建議道:“我去讓廚房煮……”
“廚房沒人。”陸廷晏打斷了他:“廚師下班了。”
因爲暴雨,今晚廚師提前走了。
“那我來煮?”忠叔有些爲難:“只是我這老手藝,只會煮白開水……”
“行了,下去吧。”
陸廷晏煩躁地揮揮手,把毛巾扔進水盆裏,站起身:“看着她,別讓她踢被子。”
說完,他挽起襯衫袖子,轉身走出了臥室。
十分鍾後,廚房。
那個身價千億、在商場上伐決斷的陸總,此刻正拿着一把菜刀,對着一塊生姜,如臨大敵。
“姜湯,去皮,切片,加紅糖。”
他看着手機上搜索出來的教程,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蒼蠅。
“咚!”
一刀下去,生姜被切成了不規則的幾何體。
“咚!咚!”
又是幾刀,這哪裏是切片,簡直是砍柴。
陸廷晏看着案板上那堆慘不忍睹的姜塊,冷哼一聲:“反正煮爛了都一樣。”
他把姜塊扔進鍋裏,倒水,開火。
教程上說要加紅糖。
他在櫃子裏翻了半天,只找到一罐顏色很深的黑糖。
“差不多吧。”
陸廷晏大手一揮,倒了半罐進去。
又想了想,她剛才一直在喊冷。
爲了加強驅寒效果,他又往裏面加了一勺胡椒粉。
是的,胡椒粉。
在他樸素的烹飪認知裏,辣的東西都能讓人出汗。
隨着鍋裏的水咕嘟咕嘟燒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甜膩,辛辣和焦糊的詭異氣味彌漫在廚房裏。
陸廷晏嚐了一口。
“嘶——”
那味道直沖天靈蓋,辣得他嗓子冒煙。
“應該……有效吧。”
他自我安慰了一句,盛了滿滿一碗,端着這碗足以被稱爲“生化武器”的姜湯,自信滿滿地上了樓。
回到臥室,江寧還在昏睡。
陸廷晏把碗放在床頭櫃上,把人扶起來靠在自己懷裏。
“起來,喝湯。”
江寧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聞到那股刺鼻的味道,本能地把頭扭到一邊:“什麼味道……好臭……”
“臭什麼臭,這是姜湯。”
陸廷晏端起碗,舀了一勺遞到她嘴邊:“喝了就好了,專門給你煮的。”
專門?
聽到這兩個字,江寧哪怕燒得腦子不清楚,也本能地張開了嘴。
一口下去。
江寧的五官瞬間扭曲在了一起,眼淚瞬間就飆出來了。
“咳咳咳!辣!好辣!”
這哪裏是姜湯,這簡直是辣椒水加糖漿!
“辣就對了,辣才能出汗。”陸廷晏面不改色地忽悠道:“良藥苦口,趕緊喝,別我動手。”
在陸廷晏半是威脅半是哄騙的攻勢下,江寧硬着頭皮喝了大半碗。
最後實在喝不下去了,她把頭埋進陸廷晏懷裏,死活不肯再張嘴,帶着哭腔求饒:“嗚嗚……不喝了……陸廷晏你要毒死我……”
看着她額頭上終於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陸廷晏這才滿意地放下碗。
“嬌氣。”
他拿過紙巾給她擦了擦嘴角的湯漬,順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腦後。
也許是姜湯真的起了作用,也許是那個懷抱太溫暖。
喝完湯沒多久,江寧就開始出汗了。
高燒帶來的寒戰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脫後的安穩。
但她依然沒有鬆開陸廷晏。
她的手緊緊抓着陸廷晏的襯衫衣襟,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別走……”
她在睡夢中不安地呢喃:“別關燈……別鎖門……”
陸廷晏原本想起身去洗個澡,他自己也一身黏膩,難受得要命。
但剛一動,江寧就驚慌地抓緊了他,發出一聲驚恐的抽噎。
“我在。”
陸廷晏嘆了口氣,重新坐了回去。
他看着懷裏這個即便在睡夢中也充滿不安全感的女人,心底那塊最堅硬的地方,徹底塌陷了一角。
他想起剛才在工廠裏,她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樣子。
想起她說的“別關我”。
江家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陸廷晏眼神微冷,那種想要把江家連拔起的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強烈。
“睡吧。”
他伸手關掉了大燈,只留下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他沒有走,他就那樣靠在床頭,任由江寧枕着他的手臂,任由她像只樹袋熊一樣纏在他身上。
長夜漫漫,窗外的雨聲漸漸停歇。
陸廷晏低頭看着懷裏的女人。
她的呼吸終於變得平穩綿長,臉上那種病態的紅也褪去了一些,露出原本白皙恬靜的睡顏。
此時的她,沒有了紅唇烈焰的僞裝,沒有了張牙舞爪的刺。
乖巧得讓人心疼。
陸廷晏鬼使神差地低下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不是那種充滿了占有欲的情欲之吻。
而是一個蜻蜓點水般,充滿了憐惜與承諾的吻。
“算我欠你的。”
他低聲說道:“這輩子,栽在你手上了。”
……
次清晨。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柔軟的大床上。
江寧是被熱醒的。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裹在一個巨大的暖爐裏,渾身暖洋洋的,雖然還有些乏力,但那種頭重腳輕的眩暈感已經消失了。
她動了動身子,想要伸個懶腰。
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腰上橫着一只沉重的大手,死死地扣着她,而她的頭,正枕在一個堅硬卻富有彈性的物體上。
江寧愣了幾秒,慢慢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蜜色的膛,再往上,是性感的喉結,堅毅的下巴……
陸廷晏?
昨晚的記憶如同水般涌回腦海。
暴雨、停電、恐懼、那個沖破雨幕而來的身影、那一碗辣得要命的姜湯、還有那一夜溫暖的懷抱……
江寧微微仰起頭。
陸廷晏還在睡。
向來警覺,作息規律的他,此刻卻睡得很沉。
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許青色的胡茬,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疲憊的真實感。
他就那樣抱着她,姿勢極其霸道,卻又透着一種小心翼翼的守護。
江寧的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是拿到黑卡時的興奮,也不是被他維護時的爽快。
而是一種酸酸漲漲的,想要流淚的沖動。
這就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照顧的感覺嗎?
不是因爲她是江婉的替身,也不是因爲她是陸太太這個擺設。
僅僅是因爲,她是江寧。
江寧伸出手,指尖懸空,輕輕描摹着他的輪廓,從眉骨,到鼻梁,再到那張總是說着刻薄話的薄唇。
“笨蛋。”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嘴角卻控制不住地上揚:“姜湯煮得真難喝。”
就在這時,那雙原本緊閉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深黑色的眸子直直地撞進她的眼裏,帶着剛醒時的慵懶和沙啞。
“嫌難喝?”
陸廷晏抓住她在半空中作亂的手指,放在唇邊咬了一口:“嫌難喝昨晚還喝那麼多?小白眼狼。”
江寧臉一紅,想把手抽回來,卻被他抓得更緊。
“醒了?”陸廷晏另一只手覆上她的額頭,試了試溫度:“嗯,退燒了。”
那種自然的親昵,仿佛他們已經是相濡以沫多年的老夫老妻。
“陸廷晏……”江寧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什麼?
說謝謝?太生分。
說我愛你?太矯情,也還沒到那個份上。
最後,她只是把頭埋進他的口,悶悶地說了一句:
“我還想喝。”
陸廷晏一愣:“什麼?”
“那個難喝的姜湯。”江寧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撒嬌:“下次,還想喝。”
陸廷晏沉默了兩秒。
隨即,腔裏發出一陣低沉愉悅的震動。
他收緊手臂,將她更深地按進懷裏,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
“你是不是傻,哪有人咒自己下次生病的?”
他的聲音懶洋洋的,透着一股毫無底線的寵溺:
“不過只要你不怕被毒死,這輩子,管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