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搶救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慘白的光從門頂玻璃透出來,在走廊溼的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一道狹長的亮斑。
消毒水的氣味混着凌晨的寒氣,鑽進每一個等待者的鼻腔。
陳鐵山拄着拐,坐在走廊盡頭的綠色長椅上。
右腿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背挺得像一杆標槍。周建國靠在對面的牆上,軍帽壓低,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下巴線條繃得死緊。
晚晚蜷在爺爺身邊的長椅上,身上蓋着周建國的軍外套。
她睡着了,但睡得極不安穩。小眉頭蹙着,睫毛不時顫抖,偶爾會從喉嚨裏溢出幾聲含糊的囈語。
過度使用能力的代價在深夜裏反撲——她發起了低燒,耳中的嗡鳴變成了持續的鈍痛,像有人拿着小錘子在顱骨內側不緊不慢地敲。
但她的手,一直緊緊攥着懷裏那個油布包。
那是從趙金虎懷裏奪來的總賬。
走廊裏不止他們。
鎮衛生院的院長披着白大褂,搓着手在搶救室門口來回踱步,額頭全是汗。
兩個穿着公安制服的人站在不遠處低聲交談,時不時朝這邊瞥一眼,眼神復雜。
更遠處,幾個看熱鬧的病患家屬縮在樓梯口,伸着脖子張望,竊竊私語像水裏的泡沫。
“聽說了嗎?趙金虎被蛇咬了……”
“活該!老天爺開眼!”
“小聲點!沒看見那邊……軍區的車還停在樓下呢。”
“老陳家那瘋娃子真邪性,都說蛇是她招來的……”
“噓——!”
那些話語碎片飄過來,陳鐵山仿佛沒聽見。他只是盯着搶救室那扇門,目光沉得像壓了千鈞重的鐵。
周建國動了動,走到陳鐵山身邊坐下,聲音壓得極低:
“陳叔,秦司令那邊來電話了。李翠蘭醒了,但一問三不知,只說趙金虎這幾天心神不寧,接了幾個電話就急着收拾東西跑。那處農機站的地窖,她承認是趙金虎三年前就暗中布置的落腳點,但去得少,不清楚裏面具體有什麼。”
“劉振東呢?”陳鐵山問。
“消失了。”周建國眼神冷下來,“縣武裝部說他昨天下午請假回市裏探親,家裏沒人,手機關機。秦司令已經派人去他家和他常去的地方布控,但……估計難。”
陳鐵山從鼻腔裏哼出一聲:“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是。但王副部長那邊……”
周建國頓了頓,“秦司令剛才在電話裏語氣很沉。他說,動老王,牽涉太廣。那人退休前在省軍區經營了二十年,門生故舊遍地。而且沒有鐵證直接指認他參與販毒或謀,最多是瀆職、包庇。光靠趙金虎的賬本,力度不夠。”
“那就找鐵證。”陳鐵山一字一頓,“我兒子的命,不能就這麼糊裏糊塗地算了。”
周建國沉默良久,才啞聲道:“陳叔,我對不住衛國,也對不住您和晚晚。當年我要是再堅持查下去……”
“建國。”陳鐵山打斷他,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周建國的膝蓋,“衛國走之前,是不是跟你交代過什麼?”
周建國身體一僵。
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這個年近四十的漢子眼圈倏地紅了。他低下頭,雙手用力搓了把臉,再抬頭時,眼底布滿血絲。
“是。”
他喉嚨發哽,“衛國犧牲前一個月,找過我一次。他說……他可能回不來了。他說他查到了一條很大的線,線頭在境外,但尾巴纏進了咱們自己人裏。他讓我無論如何,保護好您和晚晚,還有秀雲嫂子。他說,如果哪天他出事,讓我別急着跳出來,要等。”
“等什麼?”
“等一個能掀翻整個蓋子的人出現。”周建國聲音發抖,“他說,蓋子太沉,一兩個人撬不動,反而會把自己壓死。他說……要等一個不怕死、又有足夠分量的人。”
陳鐵山閉上眼,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良久,他睜開眼,望向身邊蜷縮的孫女,又看向搶救室那盞刺目的燈。
“現在,這個人來了。”他說。
“可晚晚還是個孩子!”周建國壓抑着情緒,“她才七歲!陳叔,您看看她現在的樣子!發燒,耳鳴,渾身發抖!那‘本事’是在耗她的元氣!我們不能把她推到最前面去當靶子!”
“那你說怎麼辦?”
陳鐵山轉頭盯着他,眼神銳利如刀,“等?我已經等了三年!我兒子的墳頭草都長多高了?!我兒媳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孫女兒裝瘋賣傻天天跟蛇蟲子打交道!我的腿被趙金虎那條惡狗打斷!”
他越說越急,呼吸粗重,但音量卻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迸出來的:
“建國,我等不了了。晚晚也等不了了。這孩子心裏憋着一股火,一股恨,不把這股火發出來,不把這恨了結了,她這輩子都活不痛快。”
周建國啞口無言。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
一個戴着口罩、滿眼疲憊的醫生走出來,白大褂袖口沾着幾點暗褐色的血漬。院長和兩個公安立刻圍了上去。
醫生摘下口罩,先看向院長,搖了搖頭:“蛇毒血清用了,清創也做了,但送來得還是有點晚。毒素對神經系統造成了損傷,目前生命體征暫時穩住了,但人還在深度昏迷。能不能醒,什麼時候醒,說不準。”
院長臉色發白,看向兩個公安。
其中一個年長些的公安皺眉:“醫生,他這種情況,能接受問訊嗎?哪怕一點點意識?”
“絕無可能。”醫生語氣肯定,“現在他對外界完全沒有反應。而且就算將來醒了,也極有可能出現記憶損傷、言語障礙甚至癱瘓。毒蛇咬傷,尤其是神經毒素,後遺症很難講。”
公安對視一眼,臉色難看。
晚晚不知何時醒了。
她坐起身,軍外套滑落。小臉燒得泛紅,但眼睛卻異常清明。她安靜地聽着醫生的話,然後低下頭,看向懷裏的油布包。
趙金虎可能永遠開不了口了。
這條線,斷了一半。
但——
她輕輕撫摸着油布包粗糙的表面。這裏面,是趙金虎十年來一筆一筆親手記下的賬。行賄的金額、時間、經手人;毒品交易的批次、重量、交接地點;還有……一些用代號標注的“特殊打點”和“封口費”。
其中一頁,她傍晚時匆匆瞥過一眼,上面有一個反復出現的代號:“Y”。
時間跨度長達五年,從父親犧牲前一年,一直到去年。金額不大,但頻率固定,每季度一次。備注欄裏寫着:“口糧,孩子學費,老宅修繕。”
像一筆長期的……撫養費?
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眼,看向周建國,聲音因發燒而有些沙啞:“周叔叔。”
周建國立刻湊過來:“怎麼了晚晚?哪裏不舒服?”
“我想看看媽媽的照片。”晚晚說。
周建國一愣,隨即從貼身的內兜裏掏出一個舊皮夾,小心翼翼地從夾層抽出一張已經泛黃的三寸合照。
那是陳衛國和林秀雲的結婚照,照片上的父親穿着軍裝,英氣勃發,母親扎着兩條麻花辮,靠在他肩頭,笑得溫柔羞澀。
晚晚接過照片,指尖輕輕撫過母親的臉。
然後,她指着油布包,輕聲說:“這裏面,有一個代號‘Y’,收了趙金虎很多年的錢。像在養着一個人。”
周建國瞳孔驟縮。
陳鐵山猛地轉過臉。
晚晚抬起燒得滾燙的小臉,眼睛裏映着走廊慘白的燈光,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
“爺爺,周叔叔。”
“你們說,媽媽當年‘私奔’,會不會本不是逃跑——”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來的:
“而是被人‘養’起來了?”
走廊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遠處樓梯口那些看客們嗡嗡的議論聲,像背景裏揮之不去的蒼蠅。
陳鐵山的手攥緊了拐杖,指節泛出青白色。
周建國呼吸停滯,死死盯着晚晚手裏的照片和油布包。
就在這時,樓梯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着軍便裝、面容精的年輕軍官快步走來,先對周建國敬了個禮,然後俯身在他耳邊快速低語了幾句。
周建國臉色瞬間變了。
他轉向陳鐵山和晚晚,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山雨欲來的緊繃:
“秦司令剛傳來消息——劉振東沒跑遠。他在市裏繞了一圈,又悄悄潛回縣城了。”
“現在,人就躲在……”
他頓了頓,吐出一個讓晚晚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地點:
“縣武裝部,他自己的辦公室。”
“他說,要見晚晚。”
“單獨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