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後,皇後所設的賞花宴,於御花園的漱玉亭如期而至。
時值初秋,天高雲淡,園中各色名品菊花開得正好,金菊如海,墨菊似錦。
亭內更是早已匯集了京中一衆身份尊貴的貴女命婦,環佩叮當,衣香鬢影,好不熱鬧。
林婉兒今穿了一身水藍色的廣袖流仙裙,裙擺上繡着大朵的白色芙蓉,襯得她愈發膚白貌美,楚楚動人。
林婉兒被一群貴女衆星捧月般圍在中央。
“婉兒妹妹這詩作得可真好,‘不隨春色舞,自有傲霜骨’,當真是將這秋菊的風骨都寫盡了。”說話的是吏部尚書的千金。
“何止是詩作得好,方才那一曲《秋江晚渡》,聽得我魂兒都要飛了。”兵部侍郎的夫人也跟着附和。
林婉兒臉上帶着得體的微笑,一一謙遜回應,眼角的餘光,卻時不時地瞥向角落裏的沈清晏。
沈清晏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宮裝,未施粉黛,發間也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白玉簪。
沈清晏安靜坐在角落,面前擺着一盞清茶,目光淡然落向亭外花海,好似對周遭熱鬧充耳不聞。
沈清晏這般雲淡風輕,反倒讓林婉兒心頭那刺扎得更深。
終於,在一曲終了,衆人贊嘆的間隙,林婉兒端着酒杯,嫋嫋婷婷地走到了沈清晏的面前。
林婉兒身後的貴女們,目光也齊刷刷投了過來。
“姐姐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可是嫌棄我們這些妹妹們太過吵鬧了?”
林婉兒的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臉上滿是真摯的關切。
沈清晏抬起眼,看向她,語氣平淡。
“妹妹們談笑晏晏,是宴會的好景致,我看着歡喜。”
林婉兒臉上的笑容更深,林婉兒順勢在沈清晏身側空位坐下,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遭人聽清。
“說起來,太子殿下文采斐然,名滿天下。姐姐身爲太子妃,夜受殿下熏陶,想必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了。”
來了。
沈清晏端着茶杯的手,穩穩當當,沒有一絲晃動。
林婉兒看着她平靜的臉,繼續說道。
“今皇後娘娘雅興,衆姐妹們也都以詩會友。姐姐何不也賦詩一首,讓我們這些妹妹們,也開開眼界?”
這話一出,亭內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帶着或探究,或看戲,或輕蔑的意味,盡數落在了沈清晏的身上。
誰不知道,鎮國公府是將門,沈清晏這位嫡女,自幼習武,馬上功夫了得,可這吟詩作對的風雅事,怕是一竅不通。
林婉兒這哪裏是邀請,分明就是當衆想讓她出醜。
聽雪站在沈清晏身後,手心都捏出了汗,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
沈清晏卻像是沒有聽出其中的機鋒。
沈清晏緩緩放下茶杯,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爲難神色。
“妹妹說笑了。”
“我不過是武將家出身的粗人一個,哪裏懂得什麼詩詞歌賦。”
“若是非要作上一首,怕是作出來的也是些打油詩,反倒要污了大家的耳朵,掃了皇後娘娘的雅興。”
這番話說得坦然自謙,倒讓不少人覺得這位太子妃還算有自知之明。
可林婉兒怎麼會輕易放過她。
“姐姐太謙虛了。”
林婉兒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依不饒的嬌嗔。
“您是太子妃,代表的可是東宮的顏面。今這般重要的場合,您若是一言不發,外人見了,還以爲……”
話說到一半,林婉兒忽然停住,一臉爲難地咬住下唇,餘下的話咽回了肚裏。
但那未盡之意,卻像是一毒刺,狠狠地扎向沈清晏。
——還以爲太子殿下,娶了個上不得台面的草包!
亭內的氣氛,頓時僵住了。
一些貴女已經忍不住,用帕子掩住嘴,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主位上的皇後,端着茶杯,撇了撇浮沫,對此情此景,視若無睹。
沈清晏依舊坐着,背脊挺得筆直。
沈清晏望着林婉兒那張寫滿“我是爲你着想”的無辜臉龐,只覺得好笑。
這台子,總算是搭好了。
這戲,也該開鑼了。
沈清晏正要開口。
就在此時,亭外傳來一聲清亮悠長的通報聲,劃破了這片緊繃的寂靜。
“攝政王殿下駕到——!”
短短六個字,像是一道無形的諭令。
亭內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動作,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原本還巧笑嫣然、竊竊私語的貴女們,瞬間收斂了所有表情,齊刷刷地站起身,垂首肅立,連大氣都不敢出。
林婉兒臉上的得意,也僵在了那裏。
林婉兒怎麼也沒想到,攝政王竟會踏足這場全是女眷的賞花宴。
在衆人敬畏的目光中,一道玄色身影,邁入了漱玉亭。
謝宴今穿了一身玄色金邊的常服,墨發用一支簡單的玉冠束起,更顯得他身姿挺拔,肩寬腰窄。
謝宴一現身,亭內明媚秋光便似被他身上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壓得黯淡了幾分。
謝宴面上毫無表情,深不見底的眸子淡淡掃過垂首肅立的一衆貴女。
最後,不着痕跡地,在角落裏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停頓了一瞬。
快到無人察覺。
唯有沈清晏,感受到了。
沈清晏起身,跟着衆人一同屈膝行禮。
“參見王爺。”
謝宴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主位,在皇後娘娘下首的位置落座。
皇後臉上的笑容,也帶上了幾分拘謹。
“七弟怎麼有空過來了?”
“無事,路過。”
謝宴淡淡地回了兩個字,便不再言語,端起宮女奉上的茶,姿態慵懶地靠在了椅背上。
可他的到來,卻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亭內的氣氛,從方才的暗流涌動,變成了如今的死寂。
再無人敢開口說話,更別提什麼吟詩作對了。
林婉兒還僵硬地站在沈清晏的面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難看到了極點。
她精心策劃的一場好戲,就這麼被硬生生地打斷了。
沈清晏重新坐了下來,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她看着眼前狼狽不堪的林婉兒,在無人看見的袖擺下,指尖輕輕動了動。
信號,已經收到了。
就在此時,謝宴駕到。
謝宴一現身,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謝宴徑直走向主位,目光卻似有若無掃過沈清晏。
沈清晏端起茶杯,準備開始自己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