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詩會回來後的第三天,蘇錦繡接到一個消息。
謝雲崢要回京了,臨走前想見她一面,約在城外的十裏亭。
蘇錦繡想了想,答應了。
謝雲崢這個人,爽快,不繞彎子,幫過蘇家不少忙,於情於理都該去送送。
那天她起了個大早,穿了身素淨的衣裳,帶了包自己做的點心,坐上馬車出了城。
十裏亭在官道旁,是送別的地方。
蘇錦繡到的時候,謝雲崢已經在了,正站在亭子裏看遠處的山。
“謝公子。”她下馬車,提着食盒走過去。
謝雲崢轉過身,臉上帶着笑:“蘇小姐來了。”
他今天穿了身軍中的常服,沒戴盔甲,但腰背挺直,看着英氣勃勃。
“這些點心,路上帶着吃。”蘇錦繡把食盒遞給他,“都是江南的口味,到了京城就吃不到了。”
謝雲崢接過,打開看了看,眼睛一亮:“蘇小姐親手做的?”
“嗯。”蘇錦繡點頭,“不知道合不合謝公子的口味。”
“合,肯定合。”謝雲崢把食盒仔細收好,看着她,眼裏有不舍,“蘇小姐,這一別,不知何時再見了。”
“總有機會的。”蘇錦繡說,“謝公子在京城,蘇家在江南,若有生意上的事,或許還能見面。”
謝雲崢笑了笑,沒說話。
他知道蘇錦繡在避重就輕,但他也不點破。
兩人在亭子裏坐了會兒,說了些閒話。謝雲崢說回京後可能會去邊關,蘇錦繡說繡坊生意慢慢好起來了,鹽務上的事也漸漸平息。
說着說着,謝雲崢忽然問:“蘇小姐,你有沒有想過離開江南?”
蘇錦繡愣了愣:“離開江南?去哪兒?”
“京城。”謝雲崢看着她,“蘇小姐這樣的才,在江南可惜了。京城機會多,你若願意,我可以……”
“謝公子。”蘇錦繡打斷他,輕輕搖頭,“蘇家的在江南,我不能走。”
這是實話,也是托詞。
陸懨那一番話確實該考慮一下,也許這一世未必一定要嫁人。
她可以依靠現有的幾分情義另作打算。
謝雲崢眼裏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笑了:“也是。江南挺好,山好水好人也好。”
兩人又聊了會兒,謝雲崢的隨從來催,說該出發了。
謝雲崢站起身,從懷裏掏出一個錦囊,遞給蘇錦繡:“這個送給你。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但關鍵時刻,或許有用。”
蘇錦繡接過,打開一看,裏面是塊令牌,銅的,上面刻着“謝”字。
“這是謝家的令牌。”謝雲崢說,“以後若遇到難處,拿着這個去謝家任何一處產業,都會有人幫你。”
蘇錦繡心裏一暖:“謝公子,這太貴重了。”
“收下吧。”謝雲崢說,“就當是朋友之間的心意。”
蘇錦繡只好收下:“多謝謝公子。”
謝雲崢翻身上馬,回頭看了她一眼:“蘇小姐,保重。”
“謝公子也保重。”
馬蹄聲響起,一行人漸行漸遠。蘇錦繡站在亭子裏,看着他們消失在官道盡頭,才轉身上了馬車。
回去的路上,她看着手裏的令牌,心裏有些感慨。
謝雲崢這個人,確實不錯。這另一條路不就有了嗎?
馬車進了城,沒回蘇府,直接去了繡坊。這幾天繡坊生意不錯,她得去看看。
到了鋪子,春桃迎上來:“小姐,您可回來了。剛才有位客人,看上了咱們那幅西湖繡品,非要買,我說等您回來定奪。”
“哪位客人?”蘇錦繡問。
“說是陸大人府上的。”
蘇錦繡心裏一緊。陸懨?他要買繡品?
她走到櫃台前,那幅西湖繡品還掛着,煙雨朦朧的,是她花了半個月時間繡的。
“那人呢?”她問。
“走了,說晚點再來。”春桃說,“留了話,說請蘇小姐務必留着,價錢好商量。”
蘇錦繡看着那幅繡品,沒說話。
陸懨要這個做什麼?他那種人,不像會欣賞繡品的樣子。
正想着,門外走進來一個人。
不是陸懨府上的下人,是陸懨本人。
他今天穿了身常服,墨藍色的錦袍,比平時少了些官威,多了幾分隨意。但那股冷峻的氣質還在,一進門,鋪子裏好像都安靜了。
“蘇小姐。”他開口。
蘇錦繡回過神,福了福身:“陸大人。”
陸懨走到那幅繡品前,仔細看了看:“這幅繡品,我要了。”
“大人喜歡?”蘇錦繡問。
“嗯。”陸懨點頭,“多少銀子?”
蘇錦繡猶豫了一下:“這繡品不賣。”
陸懨挑眉:“爲何?”
“這是民女自己繡的,留個念想。”蘇錦繡說,“鋪子裏還有其他繡品,大人可以看看別的。”
陸懨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蘇小姐是舍不得賣,還是不想賣給我?”
這話問得直接。
蘇錦繡抿了抿唇:“大人說笑了。只是這繡品費了不少工夫,確實想自己留着。”
“我出雙倍價錢。”陸懨說。
“不是錢的事”
“三倍。”
蘇錦繡不說話了。她看着陸懨,陸懨也看着她,眼神平靜,但不容拒絕。
鋪子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春桃和秋月都低着頭,不敢出聲。
良久,蘇錦繡才說:“大人若真喜歡,民女可以再繡一幅”
“我就要這幅。”陸懨打斷她,“今天就帶走。”
這已經不是商量,是命令了。
蘇錦繡心裏涌起一股火。
上輩子他就是這樣,說什麼就是什麼,不容反駁。
但這一世,她不想再這樣。
“大人。”她抬起頭,直視陸懨,“這繡品是民女的,民女有權決定賣不賣。”
陸懨看着她,眼裏閃過一絲什麼,很快,但蘇錦繡捕捉到了。
是驚訝,還是別的?
“蘇錦繡。”他叫她的全名,聲音很低,“你非要跟我對着?”
“民女不敢。”蘇錦繡說,“只是講道理。”
陸懨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
“明天這個時候,我派人來取。”他說,“多少錢,隨你開。”
說完,他走了。
蘇錦繡站在原地,手在袖子裏攥緊了。
憑什麼?憑什麼他想要什麼,就一定能得到?
春桃小心地走過來:“小姐,陸大人他……”
“關門。”蘇錦繡說,“今天不營業了。”
“是。”
鋪子關了門,蘇錦繡坐在後堂,看着那幅繡品,心裏亂糟糟的。
陸懨今天不對勁。
他平時雖然強勢,但不會這麼不講理。
而且他看那幅繡品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欣賞,倒像是在看什麼重要的東西。
那幅繡品,有什麼特別的嗎?
蘇錦繡仔細看了看。
就是普通的西湖景致,煙雨,遠山,近水,一葉扁舟。
她繡的時候,心裏想的是詩會那天的湖景,想的是陸懨那首詩。
等等。
陸懨那首詩……
她忽然想起詩會那天,陸懨寫的那句“西湖煙雨十年燈”。
這幅繡品,繡的也是西湖煙雨。
難道……
蘇錦繡心裏一緊。
不可能,陸懨怎麼可能知道她繡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一定是巧合。
她搖搖頭,不再想。
第二天,陸懨果然派人來了。是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態度客氣,但語氣堅決:“蘇小姐,大人吩咐了,今天一定要把繡品帶回去。”
蘇錦繡看着那幅繡品,心裏掙扎。
她不想給,但不敢不給。
陸懨那個人,惹急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多少錢?”她問。
“大人說了,隨蘇小姐開價。”管事遞上一個錦盒,“這裏面是五百兩銀票,若不夠,蘇小姐再說。”
五百兩。
這幅繡品,市價最多一百兩。
蘇錦繡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把繡品取下來,包好,遞給管事。
“錢我收一百兩,剩下的拿回去。”她說。
管事愣了愣:“這……”
“就這樣。”蘇錦繡把錦盒推回去,“替我謝謝陸大人。”
管事只好收下,拿着繡品走了。
人走後,蘇錦繡坐在櫃台後,看着空出來的那塊牆,心裏空落落的。
好像不止是一幅繡品,還有什麼別的東西,也被拿走了。
她搖搖頭,不再想。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繡坊生意照常,鹽務上的事也漸漸平息。顧清硯回京了,謝雲崢也走了,蕭景明那邊沒再來找她。
這天傍晚,她關鋪子回家。
馬車走到半路,忽然停了。
“怎麼了?”她問車夫。
車夫還沒回答,車門被拉開了。
外面站着幾個人,都穿着黑衣,蒙着臉。
蘇錦繡心裏一緊:“你們是誰?”
爲首的那人沒說話,伸手就抓她。
蘇錦繡想喊,嘴被捂住了。她被拖下馬車,塞進另一輛車裏。車簾放下,眼前一片漆黑。
馬車疾馳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了。蘇錦繡被帶下車,眼前是一座院子,不大,但很精致。院子裏種着竹子,風吹過,沙沙響。
她被推進一間屋子。
門在身後關上。
蘇錦繡站穩了,環顧四周。屋子布置得很雅致,桌椅床榻都是上好的梨花木,窗邊擺着花瓶,裏面着幾支桃花。
但窗戶都釘死了,門外有鎖鏈的聲音。
她被囚禁了。
蘇錦繡走到門邊,推了推,推不動。她又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能看見院子裏的竹子,還有幾個黑衣人在走動。
是誰?
蕭景明?還是,,陸懨?
她想起陸懨那天要繡品時的眼神,心裏一沉。
如果是他,他想什麼?
正想着,門外傳來腳步聲。
鎖鏈譁啦一聲響,門開了。
陸懨走進來。
他換了身月白色的長衫,看着比平時溫和些,但眼神還是冷的。
“陸大人。”蘇錦繡看着他,“這是什麼意思?”
“從今天起,你住這裏。”陸懨淡淡說,“需要什麼,跟下人說。”
“爲什麼?”蘇錦繡問,“民女做錯了什麼?”
“你沒做錯什麼。”陸懨說,“只是我覺得,你住這裏比較安全。”
安全?蘇錦繡想笑。這明明是囚禁。
“大人,民女有家,有父親,有生意要打理。”她盡量平靜地說,“不能住在這裏。”
“你父親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陸懨說,“至於生意我派人幫你看着。”
“大人!”蘇錦繡忍不住提高聲音,“您這是非法囚禁!”
陸懨看着她,忽然笑了:“蘇錦繡,你覺得,在江南,有人敢管我的事嗎?”
蘇錦繡說不出話。
是,沒人敢管。
他是大理寺少卿,國公府世子,在江南,他想做什麼,沒人攔得住。
上輩子她費盡心思想要的名分,這輩子,卻成了囚禁她的理由。
“爲什麼?”她看着陸懨,“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陸懨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因爲我不想看你走錯路。”
“我的路,我自己走。”蘇錦繡說,“不勞大人費心。”
“你已經走錯了。”陸懨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顧清硯,謝雲崢,蕭景明……你招惹了太多不該招惹的人。”
蘇錦繡心裏一緊。
他果然都知道。
“民女沒有招惹誰。”她說,“只是正常的往來。”
“是嗎。”陸懨伸手,挑起她一縷頭發,在指尖繞了繞,“那爲什麼,他們一個個都對你這麼上心?”
他的動作很輕,但蘇錦繡心裏涌起一股寒意。
這種親昵,不該出現在他們之間。
“大人請自重。”她後退一步。
陸懨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暗了暗。
“蘇錦繡。”他說,“你記住,從今天起,你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不能見任何人,不能去任何地方。”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等等!”蘇錦繡叫住他,“你要關我多久?”
陸懨沒回頭:“等我辦完鹽案,帶你回京。”
門關上了,鎖鏈重新鎖上。
蘇錦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門,心裏一片冰涼。
回京?他想帶她回京?以什麼身份?
她想起上輩子,她也是被他帶回京,成了世子夫人。然後……
她閉上眼,不敢再想。
這一世,她已經在努力改變了,爲什麼……
難道,命中注定,她就要和他糾纏不清?
蘇錦繡走到窗邊,透過縫隙看着外面。
天已經黑了,院子裏點起了燈籠。
她要逃。一定要逃。
但在那之前,她得知道,陸懨到底想什麼。
還有,他那些反常的舉動,到底是因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