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坊的事,蘇錦繡說就。
她在城西買了間鋪面,不大,但位置好,臨着主街。後面帶個小院,能住人,也能做工坊。
春桃和秋月幫着打掃了幾天,刷了牆,換了門窗,又定做了貨架櫃台。
忙活了半個月,總算有了模樣。
開張那天,蘇錦繡沒聲張,只放了掛鞭炮,掛了塊匾額,上書“錦繡坊”三個字,是她自己寫的。
鋪子裏擺了幾樣樣品。繡帕、荷包、扇套,還有幾件成衣,都是她這些年自己畫樣子,讓家裏繡娘做的。
料子用的是上好的綢緞,繡工精細,樣子也新穎。
開張第一天,沒什麼客人。
蘇錦繡也不急,坐在櫃台後頭,拿着本賬冊慢慢看。
春桃有些着急:“小姐,要不要我去街上吆喝吆喝?”
“不用。”蘇錦繡頭也不抬,“酒香不怕巷子深。”
話是這麼說,但她心裏也有點沒底。繡坊這生意,不比鹽茶,利潤薄,競爭大。杭州城裏繡坊不少,老字號就有好幾家,她一個新開的,想站穩腳跟不容易。
正想着,門外走進來一個人。
是個年輕姑娘,穿着淺粉褙子,模樣秀氣。她在鋪子裏轉了轉,拿起一條繡着蘭花的帕子看了看,又放下,問:“掌櫃的,這帕子怎麼賣?”
蘇錦繡起身:“一兩銀子。”
“這麼貴?”姑娘皺眉,“別家這樣的,最多五錢。”
“料子不一樣,繡工也不一樣。”蘇錦繡拿起帕子,指給她看,“這是蘇繡,雙面繡,正反兩面都一樣。絲線是杭綢坊的,顏色正,不褪色。您摸摸這手感。”
姑娘摸了摸,確實細膩。
“而且這蘭花樣子是我自己畫的,別家沒有。”蘇錦繡又說,“您買了,不怕跟人撞。”
姑娘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掏了銀子。
開張第一單生意,成了。
蘇錦繡送她出門,回頭對春桃笑笑:“你看,這不就來了?”
接下來幾天,客人漸漸多了些。
大多是些年輕姑娘小姐,被鋪子裏的新鮮樣子吸引。
蘇錦繡又加了些胭脂水粉,都是托人從揚州帶來的好貨,價錢公道,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這天下午,蘇錦繡正在後頭畫新樣子,秋月進來說:“小姐,顧公子來了。”
蘇錦繡放下筆,去了前頭。
顧清硯站在櫃台前,正看牆上掛的一幅繡品。
是幅山水,繡的是西湖景致,煙雨朦朧的,很有意境。
“顧公子。”蘇錦繡上前。
顧清硯轉過身,臉上帶着笑:“蘇小姐,這繡坊是你的?”
“是。”蘇錦繡點頭,“剛開張不久。”
“繡得真好。”顧清硯看着那幅山水,“這針法,這配色,不像是普通繡娘能繡出來的。”
“是我自己繡的。”蘇錦繡說,“閒時打發時間。”
顧清硯眼裏閃過一絲驚訝:“蘇小姐還會刺繡?”
“商戶家的女兒,這些都要學。”蘇錦繡笑笑,“顧公子今天來,是買茶葉?”
“不,是專門來找蘇小姐的。”顧清硯從袖中取出一張帖子,“下月初三,杭州城的幾個文友在西湖辦詩會,我也受邀。想請蘇小姐同往。”
詩會?蘇錦繡愣了愣。
這種場合,去的都是文人雅士,官家子弟。她一個商戶女,去做什麼?
“顧公子,這……”她猶豫,“怕是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顧清硯說,“詩會不拘身份,只要有才學,都可參加。我聽說蘇小姐讀過書,懂詩文,去見識見識也好。”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那天陸大人可能也會去。”
蘇錦繡心裏一動。
陸懨也去?他那種冷冰冰的人,會參加詩會?
“陸大人對詩文也有興趣?”她問。
“陸大人是探花出身,詩文極好。”顧清硯笑道,“只是這些年專注辦案,很少顯露罷了。”
蘇錦繡沉默了。她上輩子只知道陸懨是國公府世子,大理寺少卿,卻不知道他還有探花的名頭。
也是,他那樣的人,做什麼都能做好。
“蘇小姐考慮考慮。”顧清硯把帖子放在櫃台上,“若想去,初三十時,我在西湖邊等你。”
他走後,蘇錦繡拿起帖子看了看。燙金的紙,上頭寫着“西湖詩會”四個字,下面是時間地點。
去還是不去?
她想起陸懨上次在府衙說的話,讓她離顧清硯遠點。
可顧清硯看起來確實不像壞人。
而且上層圈子辦的詩會,或許會有別的機會呢。
正想着,門外又走進來一個人。
是謝雲崢。
他今天沒穿勁裝,換了身竹青長衫,倒有幾分書生氣。只是走路還是腰背挺直,步子利落,一看就是練家子。
“蘇小姐!”謝雲崢看見她,眼睛一亮,“真巧,我剛從城外回來,聽說你開了繡坊,過來看看。”
“謝公子。”蘇錦繡迎上去,“賑災的事忙完了?”
“差不多了。”謝雲崢在鋪子裏轉了轉,嘖嘖稱贊,“蘇小姐真是什麼都會。這繡坊開得不錯,東西也好。”
他拿起一個荷包,上面繡着竹葉,清雅得很。
“這個多少錢?我買了。”
蘇錦繡笑了:“謝公子喜歡,送你就是。”
“那怎麼行。”謝雲崢掏出銀子放在櫃台上,“該多少就多少。”
蘇錦繡也不推辭,收下銀子,又包了包上好的茶葉給他:“這個算送的,謝公子別推辭。”
謝雲崢這才收下。
兩人聊了會兒。謝雲崢說河堤修得差不多了,災民也安置妥當,過幾天他就要回京復命。
“這麼快?”蘇錦繡有些驚訝。
“嗯,軍中有事,得回去。”謝雲崢看着她,猶豫了一下,“蘇小姐,我回京後還能給你寫信嗎?”
蘇錦繡愣了愣,隨即點頭:“當然可以。”
“那就好。”謝雲崢笑了,笑容爽朗,“等我回京,幫你留意京中的繡品樣子,有什麼新花樣,寫信告訴你。”
“多謝謝公子。”
謝雲崢又坐了會兒,便告辭了。送他出門,蘇錦繡站在門口,看着他走遠。
春桃湊過來,小聲說:“小姐,謝公子好像對您有意思。”
“別瞎說。”蘇錦繡瞪她一眼,“謝公子是爽快人,沒那些心思。”
話是這麼說,但她心裏明白,謝雲崢確實對她有好感。
只是這種好感,目前還算純粹,不涉及太多算計。
回到鋪子裏,蘇錦繡繼續畫樣子。畫到一半,秋月又進來說:“小姐,蕭公子派人送了禮來。”
蘇錦繡抬起頭。
秋月捧着一個錦盒,打開,裏面是支金鑲玉的簪子,做工精細,一看就價值不菲。
“送禮的人說,恭賀蘇小姐繡坊開張。”秋月說,“還說蕭公子這幾要回京了,臨走前想見蘇小姐一面。”
蘇錦繡看着那支簪子,沒說話。
蕭景明這是還不死心?
“回他,禮太重,民女不敢收。”她說,“至於見面這幾鋪子忙,實在抽不出空。”
秋月應聲去了。
蘇錦繡繼續畫樣子,但心思已經亂了。
三條線,又都聚到了一起。
顧清硯邀她去詩會,謝雲崢要回京了,蕭景明臨走前還要見她。
還有陸懨他也會去詩會。
她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怎麼覺得,這幾條線,最後都要繞到陸懨身上?
傍晚關鋪子回家,路上碰見幾個鹽商家的女眷,在街邊說話。看見蘇錦繡,其中一個上前來,笑着說:“蘇小姐,聽說你開了繡坊?改天我們去逛逛。”
蘇錦繡認得她,是李家的少。
李家剛被查,她倒還有心情逛街。
“歡迎。”蘇錦繡客氣道。
另一個又說:“蘇小姐真是能,生意越做越大。不像我們,只會花銀子。”
話裏帶着酸味。蘇錦繡只當沒聽見,寒暄幾句就走了。
回到府裏,蘇明遠正在等她吃飯。
“錦繡,今天繡坊生意怎麼樣?”父親問。
“還行。”蘇錦繡坐下,“慢慢來。”
“嗯,不急。”蘇明遠給她夾菜,“對了,今天鹽課司又來了人,說是今年的鹽引要重新核價,讓咱們做好準備。”
又來了。蘇錦繡心裏嘆氣。鹽務上的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爹,我想過了。”她說,“以後蘇家的生意,慢慢往別的方向轉。鹽務這行,太險。”
蘇明遠點點頭:“爹也這麼想。只是,轉行談何容易。”
“慢慢來。”蘇錦繡說,“總有辦法。”
吃完飯,蘇錦繡回房。
她坐在書案前,拿出顧清硯給的那張帖子,又看了看。
初三,西湖詩會。
去嗎?
她想起陸懨那雙深黑的眼睛,想起他說的“你聽話”。
又想起顧清硯溫潤的笑,謝雲崢爽朗的聲音。
最後,她拿起筆,在帖子上寫了個“去”字。
夜深了,蘇錦繡吹滅燈,躺下。
窗外有月光,灑進來,在地上鋪了層銀霜。
她閉上眼,忽然想起上輩子,她也去過一次詩會。那時候她剛被封爲公主,意氣風發,以爲從此人生不同。
結果呢?那些人表面奉承,背地裏還是笑她“商戶女出身”。
這一世,她不再是什麼公主,只是蘇錦繡,一個開繡坊的商戶女。
但這一次,她心裏踏實。
慢慢來,她想。這一世,她要一步步走穩。
不能再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