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粥棚回來後的第三天,蘇錦繡收到了兩份帖子。
一份是顧清硯的。
信寫得很客氣,說前去蘇家茶鋪買了茶葉,品質甚佳,想再訂一些送京中師長,問蘇小姐何時方便,想當面詳談。
另一份是蕭景明的。
更正式些,鎏金的帖子,上頭寫着:瑞王府三公子蕭景明,於明午時在西湖畫舫設宴,特邀蘇小姐品茗賞雪,共敘江南風物。
兩份帖子都擺在書案上。蘇錦繡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最後拿起蕭景明那份。
“小姐要赴蕭公子的宴?”春桃在旁邊看着,有些擔心,“這位蕭公子,奴婢聽說,是瑞王府的庶子?”
“庶子也是王爺的兒子。”蘇錦繡放下帖子,“況且,他既然來了江南,又給我下帖子,不去不合適。”
“那顧公子那邊……”
“顧公子那邊不急。”蘇錦繡說,“茶葉生意什麼時候都能談。蕭公子這邊,得先去看看。”
她心裏清楚。顧清硯那條線,她已經開了個頭,可以慢慢來。謝雲崢那邊,賑災的事在進行,也有接觸的機會。
唯有蕭景明,這位是帶着任務來的,時間緊,不能耽擱。
而且,蘇錦繡想起上輩子知道的一些事。
蕭景明這次來江南,表面遊山玩水,實際是替瑞王拉攏鹽商,爲奪嫡積蓄財力。她若能在這時候搭上線,將來或許能謀個從龍之功。
風險大,但收益也大。
“去準備一下。”蘇錦繡說,“明天穿那件鵝黃色的褙子,配月白裙子。”
春桃應聲去了。
蘇錦繡又拿起顧清硯的信,看了兩遍,提筆回信。信寫得很得體,先說感謝惠顧,再說近家中事務繁忙,約五後在茶鋪見面,最後附了張茶單,列了幾種適合送師長的茶葉。
寫完後封好,讓秋月送去顧清硯住的客棧。
做完這些,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三條線同時走,確實累。
但沒辦法,這一世她不能再把寶押在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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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時,西湖邊。
雪後初晴,湖面上還浮着薄冰,在陽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畫舫停在靠近孤山的碼頭邊,是艘兩層的大船,雕梁畫棟的,很是氣派。
蘇錦繡到的時候,舫上已經有人了。
幾個穿着錦袍的年輕公子站在船頭說笑,還有幾個歌姬打扮的女子,抱着琵琶站在一旁。
她一眼就看見了蕭景明。
不是因爲他站得最前,事實上他站在靠邊的位置,但氣質不一樣。
那些人說笑時,他只是微微笑着,不話,但眼睛在掃視全場,像在觀察什麼。
蕭景明長得不像顧清硯那麼溫潤,也不像謝雲崢那麼英氣。
他是那種精明的長相。
眉梢眼角都透着算計,但藏得很好,面上依舊是翩翩公子的模樣。
蘇錦繡下了馬車,早有候在岸邊的小廝迎上來:“是蘇小姐吧?公子恭候多時了,請。”
她點點頭,跟着上了船。
舫上的人看見她,說笑聲停了停。
幾道目光投過來,有好奇,有打量,也有輕佻的。
蘇錦繡面不改色,走到蕭景明面前,福了福身:“蕭公子。”
蕭景明打量了她一眼,笑了:“蘇小姐果然如傳聞中,仙姿玉色。”
“公子過獎。”蘇錦繡直起身,“不知今宴請,還有哪些貴客?”
“都是些江南的朋友。”蕭景明側身,一一介紹。這個是某鹽商家的公子,那個是某布商家的少爺,還有幾個是杭州本地的文人。
蘇錦繡一一見過禮,態度大方,既不怯場,也不張揚。
介紹完了,蕭景明引她入席。
座位安排得巧妙。
蘇錦繡的位置在蕭景明右手邊,算是主客位,但又隔了段距離,不至於顯得太親近。
宴席開始。
菜是地道的杭幫菜,龍井蝦仁、西湖醋魚、東坡肉,做得精致。
酒是上好的花雕,溫得恰到好處。
席間那些公子哥們談天說地,從詩詞歌賦說到生意經,偶爾有人問蘇錦繡幾句,她也得體地應答,不多話,但每句話都說得在點子上。
蕭景明大多時候聽着,偶爾一兩句,總能把話題引到他想聊的方向。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有人提議讓歌姬唱曲助興,蕭景明笑着點頭。琵琶聲起,歌聲婉轉,是江南的小調。
蘇錦繡安靜地聽着,偶爾抿一口茶。她注意到,蕭景明的視線幾次掃過她,帶着審視的意味。
唱完一曲,蕭景明忽然開口:“聽聞蘇小姐不僅打理家中生意,前幾還去粥棚幫忙賑災?”
這話一出,席間安靜了一瞬。
那幾個公子哥都看向蘇錦繡,眼神有些復雜,有佩服,也有不以爲然。
商戶女拋頭露面去賑災,在他們看來,多少有些不守本分。
蘇錦繡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是。蘇家受江南水土養育,如今百姓有難,略盡綿力罷了。”
話說得謙遜,但不卑不亢。
蕭景明點點頭:“蘇小姐有心。不過……”他頓了頓,“我聽說,前謝將軍府的二公子也在粥棚?”
來了。
蘇錦繡心裏明鏡似的。
蕭景明今天請她,果然不只是品茗賞雪。
“是。”她坦然承認,“謝公子負責賑災事宜,蘇家出了些糧,我去看看安排是否妥當。”
“那,大理寺的陸大人似乎也去了?”蕭景明又問,語氣隨意,像閒聊。
但蘇錦繡聽出了試探。
她神色不變:“是。陸大人路過,看了看賑災的情況。”
“哦?”蕭景明挑眉,“陸大人對賑災也有興趣?”
“陸大人是朝廷命官,關心民生是應該的。”蘇錦繡四兩撥千斤。
蕭景明笑了笑,沒再追問,轉而說起別的話題。
但蘇錦繡知道,剛才那幾句對話,才是今天宴席的重點。
蕭景明在試探她和謝雲崢、陸懨的關系。
或者說,在試探蘇家站哪邊的隊。
宴席又持續了半個時辰。散席時,蕭景明親自送蘇錦繡下船。
“今與蘇小姐一敘,甚是愉快。”他站在船頭,笑着說,“過幾我要去靈隱寺上香,聽說那裏的素齋不錯,不知蘇小姐可願同往?”
這是第二次邀約了。
比畫舫宴更私密些。
蘇錦繡心裏轉了幾個彎,面上微笑:“若得空閒,一定奉陪。”
沒說死,留了餘地。
蕭景明也不強求,點點頭:“那便說定了。”
蘇錦繡福身告辭。上了馬車,車簾放下,她才輕輕吐了口氣。
春桃小聲問:“小姐,這位蕭公子怎麼樣?”
“聰明。”蘇錦繡說,“太聰明了。”
和她是一類人。都想借着對方的力,往上爬。
馬車駛離湖邊。蘇錦繡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畫舫還停在原處,蕭景明還站在船頭,遠遠的,像幅畫。
她放下簾子,閉上眼。
三條線裏,蕭景明這條最險,但也可能最快。
若能助他成事,蘇家或許真能擺脫商戶的帽子,躋身權貴。
但若敗了……
蘇錦繡搖搖頭,不再想。還沒到抉擇的時候,先走着看。
回到蘇府,天色還早。
蘇錦繡換了家常衣裳,去書房找父親。
蘇明遠正在看賬本,見她進來,摘下眼鏡:“錦繡回來了?宴席怎麼樣?”
“還行。”蘇錦繡在父親對面坐下,“蕭公子問了賑災的事,還問了陸大人。”
蘇明遠臉色嚴肅起來:“他起疑了?”
“不至於。”蘇錦繡說,“就是試探。爹,鹽務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嗎?”
蘇明遠嘆了口氣:“正要跟你說。今早鹽課司的人來了,說今年的鹽引要重新核驗,讓我們把近三年的賬冊都備好,等着查。”
蘇錦繡心裏一沉。陸懨那的提醒,果然不是隨口說說。
“是陸大人在查?”她問。
“還不清楚。”蘇明遠揉着太陽,“但這個時候查賬,總不是好事。咱們家這些年雖然沒做過出格的事,但鹽務上的生意,哪能完全淨?真要較真起來,總能找出毛病。”
蘇錦繡沉默了一會兒,說:“爹,蕭公子這邊,咱們得抓緊。”
蘇明遠看她:“你想好了?瑞王那邊……風險太大。”
“風險大,收益也大。”蘇錦繡冷靜分析,“而且,咱們現在有選擇嗎?鹽務一動,江南的鹽商都得抖三抖。不找個靠山,怕是過不了這關。”
蘇明遠不說話了。
良久,才嘆道:“爹老了,這個家,你做主吧。只是……錦繡,別太冒險了,不然……爹,對不起你……娘。”
“我知道。”蘇錦繡握住父親的手,“爹放心,我有分寸。”
從書房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院子裏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開在雪地上。
蘇錦繡站在廊下,看着那光。
上輩子她攀陸懨,是爲了改換門庭,不爲人妾室。
這輩子她選這三條路,是爲了保住蘇家。
不一樣了。
她不再是那個只想往上爬的蘇錦繡。這一世,她要的更多。
她要蘇家安穩,要自己自在,要活得久,活得好。
遠處傳來更鼓聲,二更了。
蘇錦繡轉身回房。明天還有事要忙,顧清硯那邊得準備茶葉,謝雲崢那邊得盯着賑災進度,蕭景明這邊……得想想下一步怎麼走。
一步一步來。
她推開房門,屋裏炭火燒得正暖。春桃已經鋪好了床,熏好了被褥。
“小姐,早點歇息吧。”春桃說。
“嗯。”蘇錦繡應了一聲,卻沒立刻去睡。她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了幾個字,又劃掉。
最後只留下一行:
“路還長,慢慢走。”
然後吹滅燈,躺下了。
窗外又飄起了小雪,細細密密的,落在瓦上,沙沙的響。
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