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一早,天剛蒙蒙亮,蘇錦繡就起來了。
春桃一邊給她梳頭,一邊打着哈欠:“小姐,您真要去上香啊?這才卯時不到呢……”
“去早了清靜。”蘇錦繡看着鏡子裏素淨的臉,想了想,“把那支白玉簪子拿來。”
春桃從妝匣裏取出簪子。白玉溫潤,雕成簡單的祥雲樣式,在烏黑的發髻裏,既不張揚,又顯雅致。
蘇錦繡換了身淡藕荷色的襦裙,外罩月白繡梅花鬥篷。整個人看着像是真的去上香,而不是去“偶遇”什麼人。
出門前,秋月悄悄遞過來一個小竹筒。
“墨韻齋送來的。”秋月壓低聲音,“掌櫃的說,這是您要的東西。”
蘇錦繡接過竹筒,拔開塞子,倒出一卷薄薄的紙。展開一看,上面是幾行小字:
“顧清硯,年二十二,太傅嫡長孫。好詩書,喜清靜,每月初四至靈隱寺聽慧明大師講經。巳時到,午時離。忌喧囂,厭媚俗。近爲戶部侍郎侄女糾纏所擾,故更喜獨處。”
後面還附了幾行字,是顧清硯最近在讀的書、喜歡的茶、常談論的話題。
蘇錦繡看完,把紙卷重新塞回竹筒,遞給秋月:“燒了。”
“是。”
馬車已經等在門口。蘇錦繡帶着春桃上了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吱吱呀呀往城外去。
靈隱寺在城外半山腰,這個時辰路上人還不多。馬車裏燒着小炭爐,暖烘烘的。春桃靠着車廂壁,又開始打盹。
蘇錦繡卻沒睡。她掀開車簾一角,看着外頭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上輩子她也來過靈隱寺。不過那次是沖着陸懨來的——聽說陸懨陪老夫人來上香,她特意“偶遇”,結果碰了一鼻子灰。陸懨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只淡淡說了句“借過”,就走了。
現在想想,真是自討沒趣。
馬車在山腳停下。蘇錦繡下了車,抬頭看看通往寺門的石階。一共九十九級,據說是爲了考驗香客的誠心。
“小姐,咱們坐轎子上去吧?”春桃看着那石階就腿軟。
“走上去。”蘇錦繡攏了攏鬥篷,抬腳上階。
一步一步,不急不緩。石階兩旁是參天古樹,冬天葉子掉光了,枝椏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畫。偶爾有鳥雀撲棱棱飛過,落下幾聲鳴叫。
走到一半,蘇錦繡額上已經出了層薄汗。她停下來歇口氣,回頭往下看。山腳下霧氣蒙蒙,遠處的杭州城若隱若現,像浮在雲裏。
春桃喘着氣跟上來:“小姐,您、您慢點……”
蘇錦繡笑了:“是你該多鍛煉了。”
主仆倆繼續往上走。到寺門前時,太陽剛好完全升起來,金光照在“靈隱寺”三個大字上,晃得人眼暈。
寺裏果然清靜。這個時辰來的香客不多,只有幾個老嬤嬤在佛前跪拜,小聲念着經。空氣裏有香火的味道,混着冬天清冽的寒氣,聞着讓人腦子清醒。
蘇錦繡先去大殿上了香。她跪在蒲團上,看着上頭的佛像,心裏默默念:不求榮華富貴,只求別再像上輩子那樣,死得那麼慘。
磕了三個頭,起身時往功德箱裏放了張銀票。
旁邊的小沙彌眼睛都瞪大了——那可是一百兩。
“施主……”小沙彌雙手合十。
“給寺裏添點香油。”蘇錦繡笑笑,轉身出了大殿。
春桃跟上來,小聲說:“小姐,咱們現在去哪兒?”
“隨便走走。”蘇錦繡說,“聽說後山的梅園不錯。”
梅園在寺院後頭,要穿過一條回廊。回廊臨着一片池塘,冬天水淺,結了層薄冰,底下能看見枯荷的梗。
走到回廊中間,蘇錦繡忽然停了步。
前面不遠處的亭子裏,坐着個人。
青衣,玉冠,手裏拿着卷書。側臉線條溫和,眉眼低垂着,看得很專注。石桌上擺着個茶壺,還冒着熱氣。
是顧清硯。
比蘇錦繡印象裏年輕些,也……更書卷氣些。上輩子她只在宴會上遠遠見過幾次,沒仔細打量過。現在這麼一看,確實配得上“溫潤如玉”這四個字。
而且他真是一個人。連個小廝都沒帶。
蘇錦繡在回廊這頭站了會兒,沒急着過去。她看看天色——離巳時還差一刻鍾。看來顧清硯今天來得早。
她想了想,轉身對春桃說:“你去問問寺裏的師父,慧明大師今講經在何處,什麼時辰開始。”
春桃應聲去了。
蘇錦繡自己沿着回廊慢慢走,走到離亭子還有三四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這兒有張石凳,她坐下,從袖子裏掏出本隨身帶的小冊子——是她平時記賬用的。
她翻開冊子,假裝在看,眼角餘光卻注意着亭子那邊。
大約過了一盞茶時間,顧清硯放下書,揉了揉眉心。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看池子裏的冰,視線隨意掃過回廊——
然後停在了蘇錦繡身上。
蘇錦繡適時地抬起頭,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她微微一愣,隨即露出個禮貌的淺笑,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看冊子。
動作自然,分寸剛好。既沒顯得刻意,又不會讓人忽視。
果然,顧清硯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這位……姑娘?”
蘇錦繡再次抬頭,臉上適當地帶點疑惑:“公子是在叫我?”
“是。”顧清硯站起身,走出亭子,“姑娘可是在等人?”
“等丫鬟。”蘇錦繡合上冊子,“她去問講經的事了。我在這兒歇歇腳。”
顧清硯走近了幾步,在離她還有一丈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既不失禮,又不會唐突。
“姑娘也是來聽慧明大師講經的?”
“聽說大師講得好,想來聽聽。”蘇錦繡說,又笑笑,“不過我也不懂佛理,就是圖個清靜。”
這話說得實在。顧清硯臉上也露出笑意:“慧明大師講經確實深入淺出,不懂佛理也能聽進去。”
兩人就這麼聊上了。
蘇錦繡沒急着表現什麼,只順着顧清硯的話說。顧清硯問她是不是常來靈隱寺,她說不是,第一次來;顧清硯說後山的梅園值得一看,她說正打算去;顧清硯說起慧明大師上個月講的《金剛經》,她認真聽着,偶爾問個簡單的問題。
都是些平常話,但氣氛很舒服。
聊了一會兒,春桃回來了。
“小姐,問清楚了。慧明大師辰時三刻開始講經,在藏經閣旁邊的禪院。”春桃說完,才注意到顧清硯,忙福了福身。
顧清硯也禮貌地點點頭,然後對蘇錦繡說:“那就不打擾姑娘了。”
“公子客氣。”蘇錦繡站起身,“一會兒講經時再見。”
顧清硯笑了笑,轉身回了亭子。
蘇錦繡帶着春桃往梅園走。走出回廊,春桃才小聲說:“小姐,那位公子是誰呀?長得真好看,說話也溫和。”
“不知道。”蘇錦繡說,“可能是哪個書院的學生吧。”
她沒說破。有些事,說破了就沒意思了。
梅園裏的梅花開得正好。紅的、白的、粉的,一樹一樹的,在冬陽光下像灑了層金粉。香氣清冽,深吸一口,整個人都清爽了。
蘇錦繡在梅林裏慢慢走,心裏卻在想剛才的對話。
顧清硯確實如傳聞中那樣,溫和有禮。但她也注意到——他說話時眼睛很清亮,不是那種書呆子的渾濁。而且他提到慧明大師講經時,用的幾個詞很精準,說明他真聽進去了,不是裝樣子。
這樣的人,不蠢。
不蠢就好。蘇錦繡最怕蠢人——上輩子陸懨不蠢,但太聰明;這輩子她不想找太聰明的,但也不能太蠢。
在梅園轉了約莫兩刻鍾,蘇錦繡算着時間差不多了,往禪院去。
禪院裏已經坐了些人。大多是些老先生、老夫人,也有幾個年輕的讀書人。顧清硯坐在靠前的位置,旁邊還空着。
蘇錦繡選了靠後的位置坐下。剛坐下,講經就開始了。
慧明大師是個白眉老和尚,說話慢悠悠的,但字字清晰。今天講的是《心經》,蘇錦繡其實聽不太懂那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但她坐得端正,聽得很認真。
不是裝的。重活一世,她對“空”和“色”有了新的理解——比如上輩子她執着於“色”(身份、地位),結果一場空;這輩子她想要實實在在的東西,反而可能得長久。
講了一個時辰,結束的時候已近午時。
香客們陸續起身。蘇錦繡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剛好和顧清硯並了肩。
“姑娘覺得如何?”顧清硯問。
“聽得半懂不懂。”蘇錦繡實話實說,“但心裏安靜了不少。”
顧清硯笑了:“這就夠了。”
兩人一起往外走。出了禪院,顧清硯忽然說:“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姓蘇。”蘇錦繡說,“公子呢?”
“姓顧。”顧清硯說,“單名一個硯字。”
“顧公子。”蘇錦繡從善如流。
兩人下了幾級台階,顧清硯又問:“蘇姑娘是杭州人?”
“是。家住城裏。”
“那……”顧清硯頓了頓,“姑娘可知城裏哪家茶館的龍井最正宗?我初到杭州,想買些茶葉寄回家中。”
蘇錦繡心裏一動。這問得巧。
“顧公子算是問對人了。”她笑道,“我家就是做茶葉生意的。若公子不嫌棄,改可來鋪子裏看看。不敢說最好,但保證貨真價實。”
顧清硯眼睛一亮:“那太好了。不知鋪子在哪裏?”
蘇錦繡說了地址,又補充道:“不過我平不常在鋪子裏。公子若是去,就說找蘇掌櫃的——夥計會轉告我。”
這話說得大方,既給了接觸的機會,又不顯得輕浮。
顧清硯果然點頭:“那改一定登門拜訪。”
到了寺門口,顧清硯的小廝已經等着了。兩人道了別,一個往左,一個往右。
蘇錦繡上了馬車,春桃才憋不住問:“小姐,那位顧公子……是不是對您有意思啊?”
“想多了。”蘇錦繡靠在車廂上,閉上眼,“這才見第一面,哪來的意思。”
“那他怎麼約您見面?”
“那是約着買茶葉。”蘇錦繡說,“生意而已。”
春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馬車下了山,往城裏去。蘇錦繡掀開車簾,看着外頭熱鬧起來的街市,心裏盤算着。
顧清硯這條路,今天算是開了個頭。不急,慢慢來。
她忽然想起什麼,問春桃:“秋月回來了嗎?”
“應該回來了。小姐有事找她?”
“嗯。”蘇錦繡說,“讓她去打聽打聽,謝公子那邊賑災的事,談得怎麼樣了。”
兩條線,都得盯着。
馬車進了城,路過珍寶閣時,蘇錦繡看見門口停着輛華麗的馬車。車窗開着,裏頭坐着個穿玫紅衣裳的姑娘,正跟丫鬟說着什麼。
蘇錦繡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那是戶部侍郎的侄女,姓柳。上輩子這位柳姑娘追顧清硯追得滿城風雨,最後也沒成。
這一世……蘇錦繡笑笑。她不跟人爭。有那功夫,不如多鋪幾條路。
回到蘇府,剛進院子,秋月就迎了上來。
“小姐,謝公子那邊有消息了。”秋月低聲說,“將軍府同意了您的方案,明天就發告示招募災民。謝公子還說,想請您明天去一趟城外的粥棚,有些細節要當面商議。”
“知道了。”蘇錦繡點點頭,“還有呢?”
“還有……”秋月從袖子裏掏出封信,“墨韻齋又送了消息來。是關於蕭景明公子的。”
蘇錦繡接過信,拆開掃了一眼。
信上說,瑞王庶子蕭景明三後到杭州,明面上是來遊山玩水,實際是替瑞王拉攏江南鹽商。
她看完,把信湊到燭火上燒了。
火光跳躍,映着她的臉。一雙眼睛清亮亮的,裏頭沒有什麼情意綿綿,只有冷靜的盤算。
三條線,都齊了。
接下來,就看哪條路走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