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見楊丞相起身朝大門口走去,急忙跟隨其後,邊走邊說:“老爺,珞玥一整夜未歸,她的名聲恐怕……”
楊丞相僅微微皺了下眉頭,未作回應。
事實上,楊丞相並不十分喜愛這個女兒。
自從這位女兒的母親去世後,她就與一名小丫鬟住在府中最偏遠的竹園中。
平裏見到父親楊丞相時,總是顯得格外拘束,不知道是因爲害怕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遠遠見到他就會立即轉身避開。
原本這位女兒與太子有婚約在身,這讓楊丞相覺得她對丞相府還有一些價值。
然而,昨夫人從廟裏返回時哭訴稱,楊珞玥被山匪擄走,怕是生死難料且清白難以保住。
再加上夫人早就提到過,太子其實並不喜歡楊珞玥,而是深深傾心於楊珞璇,兩人極爲情投意合。
要是丞相府有位女兒能成爲太子妃,那麼顯而易見,楊珞璇要比楊珞玥更爲合適,更能爲丞相府帶來榮譽輝煌。
在楊丞相心中,那份衡量標準早就偏向了楊珞璇那邊。
因此在他看來,楊珞玥的死活並非重要之事,丞相府的名譽和未來才是至關緊要。
如今楊珞玥過了整整一夜才回來,她的名節很可能已經保不住了。
即使還能保住,皇帝那也很難解釋清楚。
到時候若皇帝震怒降罪……
以及太子方面也不好交代。
一旦真的如此,或許死了反倒還好些,這樣至少可以給皇帝和太子一個說法。
楊丞相一邊這麼思忖着,一邊來到大廳,張氏和楊珞璇亦步亦趨地跟在其後。
她們都十分好奇,這個楊珞玥究竟是如何毫發無損地平安歸來。
三人剛剛在廳中坐下,楊珞玥便邁步走進大廳。
她一路上聽到不少府裏的丫鬟、仆婦在私下悄悄議論,不消細想也知她們在討論些什麼內容。
只是現在的她已然不是那個原來的楊珞玥,這些早已無法觸動她的內心。
況且之前的主人性格剛烈,即便面臨生死存亡之關頭,也絕不失身保全了自己的清白。
楊珞玥剛邁進大廳的門,便看見一名約四十出頭的女人一邊抹淚一邊沖過來,拉着她的手哀聲道:“珞玥啊,是母親不好,沒能護住你,才讓山賊把你擄走。你有沒有受到驚嚇?讓我看看你可曾受傷?”
她口裏如此說着,眼神卻在楊珞玥上下打量,發現她雖衣服有些灰土,但並無明顯破損,頭發稍亂而已。
這女人心中暗道:那幾個廢物,白拿了我的三十兩銀子,居然連個小姑娘都辦不妥當。
另一邊,楊珞璇也急忙幫腔:“姐姐受苦了,娘一聽說你被抓走,就哭得整晚沒睡,一直擔心你的安危。”
楊珞玥冷笑一聲:若非你們二人設計害我,我倒真要被這演技騙過了。
看着眼前這張面孔,她心裏清楚這就是原主那個表裏不一、心狠手辣的繼母。
她抬起冰冷的眼眸,直視張氏:“是嗎?我現在安然回來,怕是要壞了一些人想我的把戲落空,晚上睡不安穩了。”
“混賬!”
楊丞相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沉聲訓斥,“放肆!你娘和妹妹關心你還成了過錯不成?”
楊珞玥冷靜地抬起頭,目光似冰刀般刺向堂上的男子:“既然父親如此關切我的清譽,那麼我倒要問問,當我被匪徒擄去的時候,不知父親可曾派人去救?是否也爲女兒着急得一夜未合眼?”
楊丞相一時語塞,往裏這個乖順的女兒如今竟敢公然頂撞於他,他強行壓下怒火:“你知道什麼?你落入山匪手中,已是不潔之事。倘若我去調動人馬四處搜尋,豈不是讓全城都知道你被劫的事情,這將對你的名聲帶來難以挽回的影響?”
昏黃的大廳中,張氏假意靠近,語氣溫柔地帶了幾分悲切:“玥兒,你也莫要怪爹,實在是事關重大。你與太子的婚約天下皆知,萬一陛下知道了這件事情,丞相府恐怕要遭受大禍啊。”
隨即伸出手,想要拉住楊珞玥的手,做出一副慈愛關懷的模樣。
楊珞玥嫌惡地一縮手避開,徑直走向旁邊的一張椅子裏坐了下來。
她實在奔波許久已感疲憊不堪,本不想再繼續陪這些人演下去。
她暗自思忖着:回到府中這麼久,竟然沒有一個人問過她餓不餓,還好她在路上用了一些點心勉強充飢果腹。
張氏甩手之間,一抹難以察覺的得意從她臉上劃過。
在她心裏暗自歡喜:“楊珞玥這個舉動,真是再好不過了!最好是讓丞相更加討厭這個女兒才好。”
心底如此想着後,張氏立馬擺出了一副委屈的模樣,望着楊丞相說道:“老爺啊,我這樣做完全是爲丞相府名聲考慮,實在是憂心如焚呀。”
楊珞璇也連忙在一旁幫腔附和道:“沒錯,姐姐,昨天你被捉走後,我和母親都急得要命,滿是擔憂不知道土匪將您帶到了何處去。我們第一時間就趕回來告訴父親這個消息呢。”
楊珞玥瞧着這一對正在表演默契戲碼的母女,直接開口毫不客氣地說:“哦?是這樣嗎?我還以爲你們清楚得很呢。”
這話讓楊珞璇心中猛然一驚,表面上強裝鎮定回答道:“姐姐這話可奇怪啦,我和母親怎麼可能事先得知?”
但她的內心開始嘀咕,是不是被楊珞玥察覺到了些什麼。
接下來楊珞玥看向楊丞相問道:“父親,那你認爲誰的話更可信呢?”
沒有片刻猶豫,楊丞相脫口而說道:“當然是你的母親還有妹妹所說的話更值得相信。”
聽到這樣的答復,楊珞玥目光凝視眼前這位原主記憶中的父親,在心底默默想到,若是他知曉自己真正的孩子已經不在人世了,會否有絲毫傷感?
但從現在他袒護張氏與楊珞璇的態度來看,楊珞玥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就好像受驅使一般,她突然出口質問丞相:“如果昨我沒能夠存活下來,父親是否會悲傷呢?”
楊丞相完全沒有意識到楊珞玥提出的疑問,隨口便冷冷地回應到:“你就這般糊裏糊塗跑回來還叫我說什麼,怎麼向皇帝以及太子交代?倒不如真的死掉了來得簡單些。”
聽了這番話的楊珞玥頓時心中了然:
就算是原主死去的靈魂,怕是也聽到了這句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