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連來積壓的煩躁和不解。
高青青被他突然的舉動和凶狠的語氣嚇了一跳。
身體猛地一顫,驚恐地看着他。
但那份驚恐,在看清他臉上的憤怒後,迅速轉變成了另一種情緒。
是委屈。
是同樣積壓了一整天的怒火。
高青青的眼圈瞬間紅了。
她用力掙扎,想把自己的手腕從他的禁錮中抽出來。
“放開我!”她的聲音帶着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
王柳沒有放。
他抓得更緊了。
他只是想問個清楚,他不懂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這幾天的冷漠,體育課上的無視,食堂裏的形同陌路,這一切都像一針,扎得他心裏又疼又亂。
高青青的掙扎更劇烈了,手腕被他捏得生疼。
疼痛加劇了她的憤怒。
“我才想問你想什麼!”她終於吼了出來,聲音因爲激動而變得尖銳,“王柳你放開我!你和李芳在QQ空間裏演給誰看呢?”
王柳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抓着她的手,在一瞬間鬆了力氣。
整個人都愣住了。
什麼?
李芳?
演給誰看?
他完全無法把這幾個詞聯系在一起。
高青青趁機用力甩開了他的手,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紅痕,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她後退了一步,與他保持着距離,仿佛他是某種危險的病菌。
她的口劇烈地起伏着,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王柳看着她,臉上全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他感覺荒唐,甚至想笑。
他處心積慮地對父母撒謊,冒着被發現的風險跑去書店見她,又小心翼翼地在QQ空間開辟一個只屬於他們的角落。
結果,換來的卻是這樣一句質問。
一股被冤枉的巨大怒火,從他心底直沖頭頂。
“那條說說是給你看的!”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比剛才更大,充滿了被冤枉的急躁,“只有你能看見!你瘋了嗎?”
他以爲這樣的解釋,足夠清晰,足夠有力。
他以爲她會明白。
可在高青青聽來,王柳這副急於辯解的樣子,更像是惱羞成怒。
是秘密被戳穿後的心虛。
她的心更冷了。
“只有我能看見?”高青青冷笑一聲,那笑聲裏充滿了自嘲和悲哀,“王柳,你把我當傻子嗎?”
她往前近一步,眼神死死地盯着他,像一頭受傷後露出利爪的小獸。
“如果只有我能看見,那李芳是怎麼知道的?她是怎麼知道你說‘心情晴’的?她爲什麼能當着全班同學的面說出來?還到處去跟別人說!”
一連串的質問,像連發的,密集地射向王柳。
每一個字,都砸得他頭暈目眩。
王柳徹底懵了。
李芳知道了?
還到處去說?
這怎麼可能?
那個分組裏,明明只有高青青一個人。
他反復確認過。
除非……除非QQ出了問題?還是說……
王柳的腦子飛速運轉,他想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可他越是沉默,在高青青看來就越是心虛。
“說啊!”高青青的聲音再次拔高,帶着哭腔,“你怎麼不說話了?你不是說只有我能看見嗎?你解釋啊!”
“我不知道!”王柳煩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我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的!我發誓,那個分組裏真的只有你!”
“你發誓?”高青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王柳,你的誓言就這麼不值錢嗎?”
流言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它一旦種下,就會在人的心裏生發芽,長成一棵名爲懷疑的參天大樹。
高青青的腦子裏,全是白天聽到的那些話。
“那條說是專門發給李芳看的!”
“你那個回復,是自作多情!”
“王柳最近經常找她問問題呢!”
這些話語,和王柳此刻蒼白無力的辯解交織在一起,讓她對他的信任,土崩瓦解。
被最親近的人懷疑,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人無力的事。
王柳感覺自己的口堵着一團棉花,喘不過氣。
他爲了她,對抗父母,忍受孤獨。
他爲了她,把自己變成一台學習機器,只爲了能換來片刻的自由。
他爲了她,在那個小小的MP3裏,存滿了她可能會喜歡的歌。
他以爲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懂他的人。
可現在,這個人,卻用最傷人的話,懷疑他,質問他。
連來壓抑的情緒,被父母禁足的憋屈,還有此刻被冤枉的憤怒,所有的一切,都匯聚到了一起。
少年的自尊心,像被點燃的桶,徹底爆炸了。
他覺得她不可理喻。
他覺得這份感情讓他疲憊不堪。
“我解釋了你不信!”王柳的聲音也冷了下來,他放棄了辯解,臉上露出一種疲憊又失望的神情,“高青青,你到底想怎麼樣?你非要覺得我跟李芳有什麼,是不是?”
他的質問,像一把鹽,撒在了高青冷青的傷口上。
她覺得他是在倒打一耙。
“我不想怎麼樣!”高青青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順着臉頰滑落,“我只想知道真相!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把我當猴耍!”
“我沒有!”
“你有!”
爭吵徹底失去了邏輯。
變成了毫無理智的情緒宣泄。
他們像兩只互相刺傷的刺蝟,用最尖銳的語言,攻擊着對方最柔軟的地方。
“你就是覺得我煩了,是不是?你就是覺得李芳比我好,她會主動找你說話,會跟你笑!”高青青哭着說。
“我沒有!你能不能講點道理!”王柳感覺自己的耐心在被一點點耗盡。
“我怎麼不講道理了?事實就擺在眼前!是她親口說的!所有人都聽見了!”
“別人說什麼你就信什麼?你寧願信一個外人,也不願意信我?”王柳的心被這句話刺得生疼。
“那你讓我怎麼信你?你拿出證據啊!”
證據?
他要怎麼拿出證據?
去把李芳抓過來當面對質嗎?
還是把自己的電腦搬出來,讓她看那個分組設置?
這太可笑了。
這本身就是一件基於信任的事情。
當信任不復存在時,任何證據都顯得蒼白。
王柳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壓力,所有不被理解的憤怒,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他看着眼前這個淚眼婆娑,卻一臉倔強的女孩。
他曾經覺得,她哭起來的樣子,梨花帶雨,惹人憐愛。
可現在,他只覺得煩。
一種前所未有的厭煩。
他覺得她本不理解自己。
不理解他所做的一切。
他腦子一熱,所有的理智都被怒火燒成了灰燼。
一句淬了冰的話,未經思考,便脫口而出。
“你能不能別跟個怨婦一樣?”
話音落下。
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巷子口的風聲,遠處街道的鳴笛聲,甚至是他們彼此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高青青臉上的所有表情,憤怒,委'屈,悲傷,都在這一瞬間,盡數褪去。
她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眼神已經變了。
那張哭花的臉上,只剩下一種死寂的蒼白。
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靈魂和生氣。
她深深地看了王柳一眼。
那眼神裏,再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沒有愛,沒有恨,也沒有了爭吵時的激烈。
只剩下一種,讓人心頭發寒的陌生和疏離。
王柳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巨大的悔意,瞬間將他淹沒。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想道歉,想收回那句話。
可是,已經晚了。
高青青什麼也沒說。
她甚至沒有再看他第二眼。
她只是默默地轉過身,一言不發,決絕地走進了那片更深的黑暗裏。
她的背影很單薄,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無比堅定。
沒有絲毫的留戀。
王柳僵在原地,眼睜睜地看着她的身影,很快就被那片濃稠的黑暗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