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慕雪的手指從枯草上滑落,那滴露水墜入泥土的瞬間,她的腳步也跟着一沉。腳底踩進泥裏,沒再抬起來。她想走,可身體不聽使喚,像是被什麼東西往下拽。視線開始發黑,邊緣模糊,中間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光點,像快沒電的手電筒。
她往前邁了一步,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額頭磕在一塊石頭上,沒有痛感,只覺得涼。呼吸變得很慢,口起伏微弱,手指蜷了一下,然後徹底不動了。
霧還在流動,纏繞着崖底的亂石和斷木。風穿過岩縫,發出低低的嗚聲。她的臉貼着地面,發絲沾了溼泥,嘴唇泛白,呼吸若有若無。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腳步聲。不是追兵那種急促的踏地聲,而是穩、輕、緩,像是踩在落葉上,一步一停。那人走得小心,目光掃過每一處凹陷和石堆。
洛千山從霧中走出來。他穿着青色長袍,衣擺沾了露水,腰間掛着一支玉簫。他停下,眉頭微動,看向斜坡下方那片荒草。那裏躺着一個人,姿勢僵硬,毫無動靜。
他走近,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秦慕雪的鼻息。氣息極弱,幾乎感覺不到。他又將兩指搭在她手腕上,指尖微涼,脈搏斷斷續續,像是隨時會停。
他低頭看她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唇邊有一道裂的口子,額角有擦傷,但已經結痂。衣服破舊,褲腳撕裂,鞋子只剩一只。看起來像是從高處摔下來,又掙扎了很久。
他閉上眼,掌心覆上她口。一道淡金色的光從他掌心滲出,緩緩流入她體內。那光很細,像絲線一樣順着經絡遊走。他能感覺到她體內多處經脈斷裂,髒腑震蕩,氣血混亂。若不是有一股極細微的暖流在心口盤旋,維持着最後一點生機,她早就死了。
這股暖流很奇怪。不是靈力,也不像丹藥殘留,更像是從她識海深處自發涌出的東西。它微弱,卻頑強,一圈圈地護着心脈,不讓生命徹底斷絕。
洛千山睜開眼,收回手。他沒多想,解下外袍,將她輕輕裹住。她的身體很輕,像是風一吹就能帶走。他背起她,一手托住她腿彎,一手扶住她後背,動作平穩,沒有驚動她半分。
山路難行。雨後的岩石溼滑,腳下碎石一踩就滾。他沿着藤蔓攀上去,避開陡坡。每走一段,他就停下來感知四周。林中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聲低吼,像是野獸在洞中翻身。
他繼續走。
途中,秦慕雪的頭輕輕晃了一下,靠在他肩上。她的呼吸比剛才穩了些,但依舊淺。他察覺到她體內那股暖流還在運轉,雖然微弱,卻始終未斷。這讓他有些意外。一般重傷之人,意識一旦潰散,體內任何力量都會隨之消散。可她不一樣。
他沒回頭去看她,只是加快了腳步。
天色漸亮,霧氣變薄。前方山坡上出現一條小路,蜿蜒通向山腰。路邊立着一木樁,上面釘着一塊歪斜的牌子,寫着“百草堂”三個字,字跡斑駁,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
再走一炷香時間,一間小屋出現在視野裏。屋子不大,茅草蓋頂,牆是土磚砌的,門框上掛着一塊木匾,寫着“百草堂”三字,比路上那塊清晰許多。門口點着一盞油燈,火光微弱,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
洛千山走到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個老者探出頭,胡子花白,手裏拿着一把銅秤。他看見洛千山背着人,眉頭一皺,立刻讓開身子。
“進來。”
洛千山走進屋,將秦慕雪放在靠牆的木榻上。榻上鋪着粗布被褥,淨但陳舊。老者走過來,摸了摸她的手腕,又翻開她眼皮看了看。
“摔下來的?”
“嗯。”洛千山站在一旁,聲音平靜,“發現時已經昏過去很久,經脈多處斷裂,髒腑受損。”
老者點頭,“能活到現在,算她命大。”他轉身去櫃子裏翻藥瓶,“你用了靈力?”
“渡了一段,穩住了心脈。”
“那就好。”老者拿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固元膏,先塗在口和後背,幫她順氣。我再去熬一碗安神湯。”
洛千山接過瓷瓶,打開蓋子,用指尖挑出一點褐色藥膏,輕輕抹在秦慕雪口。藥膏帶着一股苦味,接觸到皮膚後慢慢化開。他手法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老者端着藥碗回來時,看到這一幕,頓了一下。
“你認識她?”
“不認識。”
“那何必救?”
洛千山沒回答。他低頭看着秦慕雪的臉。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像是要醒,卻又沉下去。他收回手,站直身體。
“我只是路過。”
老者哼了一聲,把藥碗放在桌上,“藥得溫着喝,等她醒一點再喂。要是三天內睜不開眼,就不用治了。”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洛千山一個人站在榻邊。
屋裏安靜下來。油燈閃了閃,照在秦慕雪臉上。她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指甲劃過被角,留下一道淺痕。
洛千山看見了。
他坐到旁邊的小凳上,沒有離開。
外面天光漸明,山風穿過窗縫,吹動桌上的紙頁。藥碗裏的熱氣緩緩上升,在空中散開。
秦慕雪的嘴唇輕輕動了動,發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音。
“……泉……”
洛千山抬起頭。
她的手指又蜷了一下,指尖抵住掌心,像是在抓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