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三十七分。
北域蒼雲山脈東麓。
秦慕雪躺在崖底,臉朝下壓在枯草裏,右腿扭曲着搭在一截斷木上,手臂有幾道擦傷滲出血絲。她的頭發散亂,遮住了半邊臉頰,呼吸很淺,但還在動。
她三個小時前還在公司加班。電腦屏幕藍光刺眼,鍵盤敲到最後一個字時,眼前一黑。再睜眼,就站在這片山林裏。
四周全是高聳入雲的古樹,樹粗得三人合抱不過來。空氣中有種說不清的味道,像是雨後泥土混着金屬的氣息。她剛邁出一步,背後傳來破風聲。
有人在追她。
不止一個。腳步踩在落葉上的節奏整齊劃一,速度快得不像人類。她轉身就跑,腦子一片空白。爲什麼追?她是誰?這地方是哪?全不知道。只知道不能停。一旦停下,就會死。
她跑了大概兩公裏,肺像被刀割一樣疼。雙腿發軟,膝蓋打顫。右腳踩進石縫,扭了一下,劇痛從踝關節炸開。她咬牙拖着腿繼續往前沖。
前面沒路了。
懸崖。
往下看是一片灰白霧氣,什麼都看不見。風吹上來帶着溼冷,吹得她衣服貼在背上。身後追兵已經近到百米內。她聽見一句話:“別讓她跑了!”
聲音冰冷,沒有情緒。
她回頭看了一眼。三個人影站在林邊,身穿灰袍,腰間掛着長劍。其中一人抬手,一道銀光飛出,直奔她面門而來。她低頭躲過,那東西擦着頭頂飛過去,在樹上留下一道焦黑痕跡。
那是飛劍。
不是道具,不是特效。是真的能人。
她退到懸崖邊緣,腳跟懸空。風更大了。追兵開始結陣,準備出手擒拿。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跳下去可能活。被抓住一定死。
她閉眼,向前一躍。
身體立刻失重。風灌進耳朵,呼嘯作響。下墜速度越來越快,衣服被撕扯着向後翻。她想尖叫,卻喊不出聲。意識開始模糊,四肢僵硬,體溫迅速下降。
就在快要昏過去的時候,腦子裏響起一句話:
“以心喚泉,存念即生。”
她不懂什麼意思。但她抓住了這兩個字——泉。
水。
救我。
她在心裏喊。
識海深處突然亮起一點微光。接着,一方透明水池虛影浮現出來,池中清水輕輕晃動。一股暖流從腦海涌出,順着脊椎流遍全身。
下墜的速度變慢了。
不是一點點慢,是明顯地減緩。就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托住了她。風還在刮,但她不再覺得冷。落地前一瞬間,身體被一層極淡的光包裹住。
砰。
她摔進一堆厚草裏,發出沉悶聲響。草叢底下是鬆軟腐葉,緩沖了大部分沖擊力。她滾了幾圈,撞上一塊岩石,終於停下。
光消失了。
水池虛影也散了。
但她還活着。
她蜷縮在草堆深處,額頭貼着溼地面,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又不動了。外面開始下雨,雨滴穿過崖頂縫隙落下來,打在她肩上,留下一個個深色圓點。
她身上多處受傷,最嚴重的是右腿扭傷和左臂擦傷。血已經凝固,但傷口邊緣發紅。雨水順着發梢流進脖子,她本能地往草堆裏縮了縮,像動物護崽那樣把自己裹緊。
靈泉沉在識海底部,只剩一絲微弱波動,像熄滅前的最後一縷火苗。它剛才消耗了全部能量護體,現在需要時間恢復。秦慕雪不知道它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體內多了什麼。
她只是昏迷着。
呼吸微弱但穩定。
遠處雷聲滾過,震動崖壁碎石簌簌落下。一粒小石子掉在她手背上,彈了一下,滾進草縫。
她的睫毛顫了顫。
沒有醒來。
雨越下越大。
崖頂上,灰袍人走到邊緣往下望。霧太濃,看不見底。一人皺眉:“跳下去了?這種高度,就算有法器也得摔成肉泥。”
另一人搖頭:“不確定。剛才最後一刻,好像有光閃過。”
“什麼光?”
“說不清。一閃就沒了。”
第三人蹲下身,撿起地上一枚碎玉牌,上面刻着“玄”字殘痕。他盯着看了幾秒,收進袖中。
“走吧。先回宗門復命。”
三人轉身離開。
崖底依舊安靜。
秦慕雪的臉埋在草裏,嘴唇泛白。雨水順着她的下巴滴落,砸在腐葉上,濺起小小的泥點。
她的右手還保持着墜落時抓空的動作,五指張開,掌心朝天。
指尖忽然輕輕抖了一下。
像是觸到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她的識海裏,那方水池再次浮現一角,水面輕輕蕩了一下,一圈漣漪擴散開來。
然後歸於平靜。
她的呼吸變得更深了一些。
膛起伏緩慢而均勻。
草堆外,一藤蔓悄悄繞過她的腳踝,纏了半圈,又鬆開了。仿佛感受到了某種不屬於此地的氣息,主動退避。
她依舊昏迷。
衣服溼透,貼在身上。冷意透過皮膚滲進來,但她體內有一絲熱源在維持基本體溫。那不是正常人體溫,而是來自識海深處的微弱暖流。
它不足以讓她醒過來,但足夠阻止她凍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雨勢漸小。
天色由灰轉暗。
一只黑色小蟲從她發間爬出,沿着臉頰爬到耳垂,停了幾秒,又鑽進衣領消失不見。
她的左手無意識地動了動,指尖碰到了一塊冰涼石頭。
石頭表面光滑,隱約有紋路,像是人爲雕刻過的。
但她沒反應。
她的意識深處,正漂浮着一片黑暗水域。
水中央,一口泉眼靜靜冒着泡。
每冒一個泡,她的手指就抽搐一次。
泡越來越多。
頻率越來越快。
直到某一刻,泉水上方浮現出一行字跡一樣的光影:
【宿主綁定完成】
字一閃即逝。
水池震動了一下。
緊接着,第二行字浮現:
【初級防護耗盡,進入休眠狀態】
隨後,所有光影全部消失。
水面恢復平靜。
秦慕雪的身體徹底靜止下來。
她的臉側貼着腐葉,鼻尖沾着一粒細沙。一滴雨水從上方岩縫滴落,垂直打在她眉心,碎成四濺的水花。
她的眼皮動了動。
卻沒有睜開。
呼吸依舊平穩。
昏迷仍在持續。
她的右手緩緩合攏,攥住了那塊冰涼的石頭。
指節微微發白。
石頭上的紋路似乎亮了一下。
又熄滅了。
她的嘴角忽然抽了一下。
像是做了什麼夢。
但很快,表情重新鬆弛。
夜幕降臨。
崖底陷入黑暗。
只有偶爾落下的雨滴聲,和遠處野獸低吼。
她的身體縮得更緊了些。
像一顆埋進土裏的種子。
等待破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