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規則與代價
“你的,通訊作者必須是學院。”
陳啓明說出這句話時,沒敢看林薇的眼睛。黃浦江的風灌進來,他額角的汗卻更密了。
就在五分鍾前,這位引她回國的師兄,還在描述着沈院長畫下的餅:獨立的實驗室、充足的啓動經費、頂級平台的支撐。
而現在,代價來了。
林薇摩挲着冰冷的杯沿,沒說話。斯坦福的博士袍加身時,她沒想過,歸國第一課學的不是材料科學,是“學術政治”。
“薇薇,這是‘上車’的票。”陳啓明壓低了聲音,每個字都透着疲憊和急切,“我的‘海外優青’帽子,三年後要驗收。你的成功,現在是我們倆的成功。我們……沒有太多時間優雅。”
我們倆。
林薇聽懂了。這不是扶持,是捆綁。她面前只有兩個選擇:接受這張通往核心圈卻綁着繩索的票,或者,帶着她那份顛覆性的研究構想,永遠遊離在資源與權力之外。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像在答應一個普通的實驗方案。
陳啓明如釋重負的表情還沒來得及展開,林薇的下一句緊隨而至。
“但我需要知道,除了通訊作者,沈院長、周老師,還有那位總來實驗室‘關心’我們的蘇秘書……他們各自,還想從我這裏拿走什麼?”
陳啓明的臉色,在那一刻變得無比精彩。
(二) 實驗室的“幽靈”
深夜的實驗室,只有楚河一人。
他剛清空又一組失敗的數據,面無表情。失敗是常態,他早已學會把情緒作爲最奢侈的耗材,嚴禁使用。屏幕幽光映着他年輕卻過分平靜的臉。他關掉實驗記錄,指尖輕敲,登錄一個無人知曉的匿名郵箱。
一封新郵件靜靜躺着,主題是:《關於陳啓明課題組資源使用若疑問的善意提醒》。
收件人:陳啓明。發件人:匿名。
楚河掃過內容——那些他精心挑選、看似無意實則直指考核痛點的“模糊地帶”——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壓力需要傳導。而壓力的傳導,往往會讓堅固的體系產生裂痕。裂痕,才是光線照進來的地方。
高跟鞋聲由遠及近,帶着主人特有的、有恃無恐的節奏。蘇玥倚在門框,沒進來,目光像做掃描電鏡,把楚河和整個實驗室掃了一遍。
“楚河,下個月資源效益表,你們組別忘了。”她笑容甜美,話卻像手術刀,“提醒陳老師,想多占機時,得提前去‘活動’。規矩,你懂的。”
楚河點頭,像個沉默寡言、只會做實驗的工具。直到蘇玥哼着歌走遠,他才抬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棋盤已經動了。陳啓明是焦躁的“車”,林薇是新落的“馬”,蘇玥是橫沖直撞的“炮”。
而他,這個無人注意的“卒”,該過河了。
(三) 院長辦公室的煙霧
沈靜淵院士(候選人)的辦公室裏,煙霧成了第三個人。
周慕雲坐在對面,將一份簡歷輕推過去。“林薇的學術背景無可挑剔,斯坦福頂尖組出來的。但問題是,她是陳啓明的人。”
她頓了頓,每個詞都斟酌過。
“陳老師太急了。急着用她的成果,來穩固自己的位置。這種心態下,的長期性、以及與學院大戰略的協同……可能會變形。”
她沒說一句壞話,卻句句都在重新定義“林薇”和“陳啓明”之間的關系——從“引進人才”,變成了“潛在的風險和麻煩”。
沈靜淵吸了口煙,緩緩吐出。“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啓明這把刀,得用,但也得看看刀柄握在誰手裏。”
他看向周慕雲,眼神深邃。
“慕雲,你去接觸林薇。以協助的名義,把學院的‘規矩’和‘期望’,好好傳遞給她。讓她明白,在這裏,做得好,不如做得‘對’。”
周慕雲頷首。她聽懂了院長的平衡術:讓陳啓明和林薇去沖、去拼出成績,但成績的歸屬與解釋權,必須牢牢握在“院子”裏。
握在她,周慕雲的手中。
(四) 一張悄然收緊的網
林薇回到冰冷的公寓,電腦屏幕上復雜的分子模擬結構圖是她唯一的安慰。
但一封新郵件打破了寧靜。標題是:“【 mandatory】新進教師團隊建設與國情研修班通知”。
她幾乎能想象,那些充滿的團建遊戲和冗長的報告。這是一種溫和的規訓,一張用“集體”和“國情”編織的、柔軟的網。
與此同時:
陳啓明在辦公室,對着一封措辭禮貌卻讓他脊背發涼的匿名郵件,徹夜難眠。
楚河在匿名論壇上,用零散的信息, subtly 引導着關於某個“海歸青椒”課題組管理混亂的討論風向。
陸家嘴的茶室裏,商人陸海正對助理下達新指令:“重點攻克那個林薇。她剛回來,還沒被完全同化。陳啓明那邊保持熱度,但別陷進去。記住,我們要的是技術,不是他們的人事鬥爭。”
秋夜,黃浦江水無聲流淌。
光華大學材料學院那幾盞亮着的燈,仿佛棋盤上幾顆被無形之手挪動的棋子。學術的理想、生存的壓榨、權力的算計、利益的誘惑……所有暗流,都在這個平靜的夜晚,完成了第一次蓄力碰撞。
而林薇還不知道,她那份關於“新型量子點發光材料”的研究構想,早已不是她一個人的野望。
它成了一張牌。一張被多人握在手中、等待着被打出的,至關重要的牌。
遊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