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零星行人早已驚退。
道路兩邊檐角燈幌微亮,灑在雪地上折射出清冷的光。
少女穿的並不厚實,裙衫窈窕,及肩的帷帽隨夜風輕掃,帽檐下墜着的壓風珍珠串隨風晃動,精致又不失活潑。
花季少女,剛盛放的年紀。
絕色的容顏,天然勾人的眼形。
她就站在那兒,抬手掀垂紗。
趙朗月清晰聽到自己笑出聲來。
記憶中那個玉雪可愛的小姑娘,仿佛在他面前瞬間抽條長成。
寧召放下帷帽垂紗,抬手行禮:“昔故人,可否請趙公子高抬貴手?”
他爲她認得自己而心中熨帖。
他握着長弓,鬆了又緊,緊了又鬆。
他一直看着她。
他很努力的收斂情緒。
他在這一刻感謝漫天神佛。
他掀開車簾,將長弓掛回車廂,跟馬車中的婦人囑咐了什麼,然後跳下馬車。
他吩咐車夫:“速回!”
車夫應諾,揚鞭趕車。
趙朗月目送馬車遠去,背對着寧召,袖中拳頭握緊鬆開,鬆開再握緊。
一回頭。
寧召跑了。
“阿昭!”
趙朗月只是武藝不佳,不是斷腿不良於行。
他速速去追。
寧召提着裙子狂奔。
趙朗月緊追不放。
跑了兩條街,三個巷道,寧召在一個腳底打滑扶住旁邊攤位的瞬間,被趙朗月追上。
她喘着粗氣,擺擺手:“別,別誤會。”
“我並不是想要逃跑。”
“只是,只是有點冷,活動活動筋骨。”
習射箭也要習基本功,趙朗月有鍛煉筋骨的底子,追這麼久,不見喘息。
他靜靜的看着她。
“寧昭。”
五年前這個名字一直跟他綁在一起。
五年未喚,這個名字竟然在齒間生出一股澀味。
“得乞一卮否?”
寧召氣稍微勻了些,趕緊恭敬的行了一禮,疏離平淡。
“風涼夜寒,有機會再請公子紅泥火爐煮醅酒。”
十歲之前的她和趙朗月之間來往密切。
但那時她之於男女之事一竅不通。
他對她來說,似兄也似玩伴。
十五歲之後的寧召對他的印象停留在十歲前。
但信文公府上午出事,下午文國公趙氏便上門提出退婚的落井下石之舉,給寧召留下了極差的印象。
趙朗月也是趙氏人。
他被寧召連坐了。
他袖中的拇指摩挲着食指和中指:
“我求‘一卮’酒,你回‘紅泥煮醅酒’,適此景,宜此境。”
“阿昭,你機敏,一目十行背書極快,往我們在寧氏景元閣中賭書,你總能從我手中贏得彩頭。”
“往事不可追。”寧召氣穩,褪下腕上鐲子。
“沖撞車駕,是我之過,且以此物聊表歉意。”
趙朗月未接:“阿昭,只是一次意外罷了。”
“何故這般生疏?”
寧召見此,收回鐲子:“既如此,不敢耽擱趙公子赴家中要事,小女子先行告退。”
她作勢後退要折身離開。
他上前擋住了她的路。
他解釋:“阿昭,你知道的!”
“祖父做主退婚的時候,我在平洲,並不在帝京。”
“待我聞訊回帝京,已不見你的蹤跡。”
“我找過的,楓山的別莊、鎣華寺的小古刹、樂泉行宮那邊的山洞……”
“我以爲你會去那些地方等我的!”
“可是哪哪都沒有你的蹤跡!”
情緒隨着往幕幕浮現腦海,他語氣情不自禁起伏。
“後來帝京的每個巷道,包括那肮髒的暗門子我都翻過!”
“我用楓山的別莊做抵換了萬貫懸賞你的下落!”
“我以爲寧公將你藏了起來,我跪了他三天四夜,毫無所獲。”
“阿昭,退婚之事我並不知情!”
“你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我豈會選擇看你受苦!”
他深吸一口氣:“後來。”
“後來是阿音說在漴河見過你。”
“我以爲你投河了!”
“我在漴河上撈了一個月!”
“你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我知你心中氣恨文國公府,但你不該牽連我。”
“我那時也才十五,尚未入仕啊……阿昭!”
他說的情深意切,可五年恩情都能坐是陷阱,寧召又豈會再被片面之詞擾動心神。
她語氣平淡:“公子善儒,當知《論語·子罕》言: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時也,命也,小女子看得開,也請公子看開。”
“你叫我如何看得開!”趙朗月直直的盯着她。
“我從五歲開始便被所有長輩告知要護你愛你一輩子!”
“我從五歲便開始期待你長大!”
“你能爬的時候我比自己功課得了第一還開心。”
“你抓周的時候抓了弓箭,你喜歡!那我便努力學。”
“你喜歡五顏六色的寶石,我跟先生遊學到哪兒都不忘收集回來給你玩。”
“你冬天躺的獸皮,夏天扇上墜的玉石,哪樣沒有我的影子?”
“你八歲便是有名的美人胚子,人人都道我是個文成武不就的半廢,配不得你這帝京最耀眼的明珠!”
“我夜不輟科舉奪魁,就爲將那些嘲笑我的人踩在腳底!”
“我收集了你喜歡的珍珠給你作嫁衣上的裝點。”
“我期待你長大!我期待娶你爲妻的那一天!”
“結果一朝天地俱變,我從平洲回來被告知我的未婚妻換人了!”
“我時常午夜夢回覺得自己如那莊周一般做了一場夢,你其實從未真的出現過!”
一場政變,改變的了命運,卻改變不了那夜夜積澱的少年執着。
他深吸一口氣,非常非常努力的平復情緒。
他主動後退兩步拉開跟她的距離,給她空間。
他看着她:
“阿昭,浮圓子還在我那兒,我一直幫你養着。”
“你既回來,去看看它吧。”
*
浮圓子是一只波斯貓,白毛綠眼。
是寧召八歲時他送她的。
她很喜歡,將那白貓養的肥胖滾圓。
但貴人榻上食東海魚糜林中鹿的昂貴愛寵,是她這從榻上滾入泥濘的平民養不起的。
寧召比自己想象的還理智冷性,趙朗月情真意切的長篇大論未能讓她心起一絲波瀾。
“趙公子是其舊主,浮圓子得您照顧必得安樂。”
她佯裝很冷,吹了吹手,跺了跺腳。
“時候不早了,公子自便,小人再不回,家人該擔心了。”
她禮貌的行禮,後退兩步轉身。
他鍥而不舍的跟上:“阿昭,你現如今在何處落腳,深更半夜,我送你。”
“不勞趙公子,有左右街使和武候鋪巡街,帝京夜間也很安全。”
“你不必對我如此防備,我如今已與阿音成親,必不會糾纏你。”
寧召腳步越來越快。
他不遠不近跟在她身邊。
“阿昭,你與阿音是好友,她若得知你如今在帝京,必定歡喜。”
“不若你跟我回去見見她?”
寧召小跑起來:“小人一介貧民,怎敢跟靖遠侯府的嫡小姐、文國公府的嫡長孫媳攀扯。”
“只希望尊夫人得知今夜無意冒犯的是我,能高抬貴手,不做計較。”
趙朗月不懂:“你與阿音不是手帕交,她怎會跟你計較。”
“不計較就不計較,趙公子您家中不是有急事嗎?”
寧召猛地停下腳步。
掉頭。
轉換路線。
“別跟着我了!!”
趙朗月三兩步追上,猿臂一伸,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止住了她逃離的步子。
她亦有防備,且忍無可忍,轉頭就是一個大耳刮子。
“登徒子!”
一耳刮子不鬆手,那就兩耳刮子,三耳刮子!
第四耳刮子被他抓住。
她扯着嗓子嚎:“來人,來人啊,左右街使,武候鋪的大人們!有人強搶民女啦!”
“阿昭!”他被打反而笑起來,甚至邁步近她。
“這些年是誰在照顧你?”
“這個時候難道不該喊你最大的依仗來救你嗎?”
“或者用你最大的依仗來威脅我鬆手。”
“左右街使和武候鋪的大人可不能讓我鬆手!”
他眼神很亮,似是披着羊皮的狼漸漸露出獠牙。
“或者,你其實沒有任何依仗。”
“如果這樣的話,那我便當你流落街頭。”
“這就請你回府安頓,以全往情分。”
“我跟你的情分在十年前你們文國公府落井下石之際便斷的淨淨!”寧召掙扎。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爲!”
“你們文國公府見風使舵,背信棄義,比那牆花路草都不如!”
“我告訴你,這些年一直都是我爹在偷偷照顧我!”
“我剛才不說,是因爲我爹不準我在外提他!”
寧召話音一落,趙朗月便笑開來。
“你那繼母恨極了你娘當年橫刀奪愛,將你爹看的死死的!”
“你爹每如廁滋多長,你那繼母都了如指掌。”
“他照拂你?”
寧召擇錯了照拂對象,趙朗月也露出了他的獠牙。
“府上來接我們的人到了,跟我回家。”
“往後,我自會照拂你,如同以前一樣。”
馬車由遠及近。
寧召怒罵:“趙朗月你腦子有疾否?”
“阿昭,你聽話一點,跟我回去,別我對你動手。”
寧召氣急:“好,我跟你說實話,不是我爹照拂的我!是長興侯府大夫人!”
“由她做主,我給侯府薛二爺做了妻室!”
“你敢犯我,便是犯長興侯府和薛二爺的臉面!”
“說侯府薛二爺你恐怕不知,那校事處掌事胥昀胥大人你該知曉!”
“胥昀便是薛二爺!”
一輛雙駕馬車緩緩停在了兩人的身邊。
馬車上的小廝來福下車拿馬杌,恭敬的請趙朗月上車:“公子請速回府,北院那邊情況不太好。”
趙朗月理都不理小廝:“阿昭你學會說謊了。”
“校事處掌事的親事不得聖上點頭,誰敢給他點鴛鴦譜?”
“你是自己上車,還是要我抱你上車?”
寧召雙手被鉗,被他推着往馬車上走。
“你放開!我自己走!”
趙朗月笑:“你以前天天帶着阿音她們上房、爬樹,最是不守規矩,不放。”
寧召氣的雙腿亂撲騰:“救命,救命,我乃長興侯府二夫人,有人當街擄掠官婦!”
遠處平姑正帶着武候鋪的人往這邊趕。
寧召被推上馬杌,死命不肯再邁步。
她伸長脖子沖着武候鋪的人喊:“我乃長興侯府二夫人!”
“今夜救我者我夫君必有重賞!”
“賞什麼?”
—“別我動手。”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前一個聲音:“你要當着我的面,怎麼動我夫人?”
*
趙朗月還沒反應過來,脖子便被水奴從後面勒住。
他下意識鬆了鉗着寧召的手腕,抬手去掰鉗住他脖子的胳膊。
寧召得了自由,轉身對着趙朗月的口便送了一拳。
打的趙朗月看着她咧嘴笑:“阿昭。”
他臉被勒的通紅,氣喘不勻,卻很爽:“再來一拳。”
水奴一個使勁,他吃痛一聲,頭被迫往上抬,整個氣道被擠壓,臉色越來越難看。
小廝來福大驚:“爾等何人!”
“我們公子乃文國公府大公子!國子監博士,從七品官身!”
“私怨犯上者乃‘大不敬’罪!”
胥昀雙手揣在袖中,肩披大氅,長身而立,墨發已換一男款發簪挽在腦後,笑容淺淺。
“本官領三品御前巡衛司指揮使,區區七品從官,公府無爵之子嗣,犯我家眷,按律可死。”
他雖然是在跟來福說話,但眼神卻是看着寧召的。
“是嗎?夫人?”
寧召鬧了一個大紅臉。
恰逢平姑帶着武候鋪的人趕到,她躲過了他的視線,跑到了平姑身邊。
‘武候’乃不入流吏員,來了五人。
得知是文國公府的長房嫡孫,擄掠了校事處掌事兼御前巡衛司指揮使的夫人,還被人當場逮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他未娶妻!”趙朗月好容易從嗓子眼擠出這句話。
五個武候:其實你可以不說,因爲說了我們也不敢犯上質問啊!
“看在你將要死了祖父的份上,且饒你一回吧。”胥昀笑着看拒絕接收他眼神的寧召。
“水奴啊!”
寧召頭皮一緊,總覺得他下一個指令是要對付自己的。
“送趙公子歸府奔喪。”
水奴咔咔卸了趙朗月的胳膊和下巴,人往背上一甩,邁步狂奔而去。
胥昀抬手扶額:“不是有馬車?”
跑了一截的水奴又回身,將趙朗月往馬車一丟,一屁股坐到馭座上。
轡繩一拉,馬車一甩。
不顧馬車中趙朗月痛苦的哀嚎,馬車已離弦的箭一般飛了出去。
主打效率辦差。
被撂下的來福跟在後面大喊:“放肆,弄傷了我們家公子,你吃不了兜子走。”
武候鋪的人見狀,也要告辭。
胥昀笑:“有人會趕車嗎?缺了一個馬夫。”
立馬一個機靈的站出來:“小人牛三,略懂驅車。”
“那就麻煩了。”
其餘四個武候後悔嘴慢了,拱手離場。
胥昀眼神懶懶的抬向寧召問牛三:“你知道冒充官眷是什麼罪嗎?”
牛三臉熱,好半晌擠出:“不,不知。”
“這天下沒有哪個蠢女人敢冒充官眷吧!”
胥昀摸摸下巴:“也對,哪個蠢女人會冒着徒三年的風險冒充三品官員親眷呢。”
他大氅下穿了寬袖長袍,行動間自帶飄逸風雅。
“夫人,你說對吧?”
當着牛三的面,寧召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臉燥熱。
平姑看看胥昀又看看寧召,最後眼神放到了胥昀的身上,開始仔仔細細的看。
牛三疑惑的眼神已經掃向寧召。
機智的寧召:“那個,我們的雞子黃不見了……”
“它應該在馬車上。”
“雞子黃就是我們的……嗯?什麼?”寧召看向胥昀。
胥昀笑着走到馬車邊,扯了扯馬車簾子,露出了被五花大綁的雞子黃。
“這狗肖主。”
蠢。
“夫人,請上車吧。”
他沖她伸出手。
寧召:“……”
衡量一下利弊得失,她屈服在有‘狗質’的胥昀下,邁着僵硬的腳步朝胥昀走。
胥昀扶着她上了馬車,轉身看向欲跟上馬車的平姑:
“姑姑,你是不是有東西落在住處了?”
寧召上車便摘了帷帽,聞言頭伸出簾子:“姑姑且等我。”
平姑才作罷。
寧召縮回腦袋,胥昀上車。
一瞥寧召容貌的牛三久久才回過神來。
清晨掛露的六月仙桃比不得美人惹饞。
他就位,剛準備通知馬車內的貴人坐穩,便聽胥昀低聲言:“去青月街胥宅。”
而後便聽到女子失聲尖叫的聲音。
牛三一甩馬鞭飛馳而出。
平姑大驚失色的追了兩步:“小姐!”
*
馬車內,男人將小姑娘掐腰抱在腿上。
小姑娘雙腿緊緊的夾着他的大腿兩側,嚇得一手撐着他的膛,一手捂嘴。
他的雙掌扶在她的腰上,下巴微抬着,眼皮下拉,眼神審視又帶着一絲危險。
她反應過來,眼睛死死瞪着對方。
沒有藥性的加持,她一點都不乖順,像是一只不認主的貓崽子,哈着氣,揚着爪。
他掌心微微用力。
她力氣沒他大,便又朝他的懷中貼近了些許。
她想逃。
他的大掌死死的箍住她的軟腰。
她蹭的自己臉頰熏上粉色,眸子噴火。
他唇角掀起笑意,聲音酥懶:“阿昭啊,你想讓爲夫賞什麼?”
寧召臉熱,壓低聲音:“大人明知此乃小人脫身的權宜之計。”
“待武候鋪的人來,趙朗月必定鬆手。”
“待脫身後,我可向武候鋪的人澄清自己權宜攀扯的緣故,不會拖累大人。”
至於澄清之後的作她沒有跟他解釋。
她語氣頗爲氣惱:“大人何故要趟這趟渾水。”
“眼下又何故非要小人難堪?”
他盯着她喋喋不休的飽滿唇瓣,審視和打量慢慢被一絲漫不經心的占有欲裹纏。
“阿昭啊。”
他說:“要不……爲夫就賞自己親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