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陸承煜登基當天便封了葉芷柔爲後,還力排衆議許諾後宮僅她一人。
可不過七年,他就變心了。
那女子是個普通農女,據說冒死從刺客手中救了他後,在無數金銀珠寶的賞賜裏,只拿了三十文錢。
農女說:“民女從不受嗟來之食,這三十文,是民女照顧皇上三天,所耽誤的賣菜錢。”
就這一句話,讓陸承煜着了魔,向來勤勉的他丟下朝政,整日跑去見她。
葉芷柔得知消息時,他爲那農女親自下田耕地的事,正鬧得沸沸揚揚。
她的心像被萬箭穿心,疼得喘不過氣來,她沖進養心殿質問陸承煜。
陸承煜卻漫不經心道:“雲溪有趣可愛,朕喜歡她,這很正常。”
葉芷柔喉頭一澀,“可皇上曾許諾臣妾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皺起眉頭,黑眸裏印出她蒼白的臉:“芷柔,一生太長了,朕不可能永遠專寵於你,但你是一人之下的皇後,這點不會改變。”
葉芷柔痛不欲生,她想告訴他,她在乎的不是皇後之位,而是他永遠不變的真心。
可所有聲音堵在喉嚨裏,讓她半個字都說不出。
她沉默地回了坤寧宮,眼睜睜看着陸承煜對雲溪越來越好。
雲溪不肯收禮,他就命人去修繕她住的村子,打點村長多多幫襯她。
甚至在留宿坤寧宮時,提出要納雲溪爲妃。
葉芷柔終於忍無可忍,在行冊封禮的當天,將雲溪送出了京城。
君無戲言,他既然答應過後宮裏只有她一個女人,那她眼裏就容不得任何沙子。
可當晚她的母親就被關進了水牢。
陸承煜坐在龍椅上,一身明黃色衣袍氣度非凡,周身環繞着上位者的氣息。
“葉芷柔,你還剩一個時辰,”他狹長的鳳眸冰冷而銳利,“你再不說,朕會讓她葬身魚腹!”
葉芷柔渾身發顫,頭上的鳳冠鈴鐺作響。
這是他第三次問她。
第一次,他俯身逼近,語氣溫柔得像在誘哄,“芷柔,別鬧了。”
第二次,他掀了書桌,價值千金的狼毫筆齊齊斷裂,她依舊不答。
第三次,他直接用她母親的命,來換取雲溪的下落!
葉芷柔聲音啞得不像話,“臣妾只剩這唯一一個親人,皇上怎能用她威脅?”
他嘴角勾起冷笑:“那你送走雲溪,爲何沒想過她是朕唯一的摯愛?”
葉芷柔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們一同長大,一歲時,陸承煜抓周抓到她,自此兩人定下娃娃親。
七歲時,陸承煜爲了她打架,鼻青臉腫地高喊:“自己的媳婦自己護。”
十五歲時,陸承煜當上太子,紅着臉送來九十九封婚書。
二十二歲時,陸承煜登基,八抬大轎將她迎娶進宮,並向世人宣布,後宮只會有她一人。
唯一的摯愛?那她算什麼?
她聽見自己問:“若臣妾不肯說呢?”
陸承煜臉色瞬間陰沉,微微傾身:“朕吩咐過刑部,若亥時還未收到朕的指令,便將葉氏扔進水裏,水牢裏關着什麼,你很清楚。”
葉芷柔想到水牢裏的毒蛇、毒蠍、蟾蜍、毒蜈蚣,若母親下去,定會被吃得屍骨無存……她頓時毛骨悚然,渾身戰栗得更加厲害。
“她在清溪村,”她嗓音顫抖,“京城外第一個村子,第一處獵戶家。”
下一刻,陸承煜拿起披風,腳步急切地往外跑。
葉芷柔牢牢抓住他的袖子,“我母親……”
他回過頭來,指了下蘇公公,眼神淡漠得像談論個陌生人:“你,傳朕口諭,放了葉氏。”
葉芷柔快馬加鞭趕到監獄,差點跑斷了汗血寶馬的腿。
遠遠見到母親時,她正被綁在高台之上,嘴裏塞着黑乎乎的帕子,旁邊負責記時的香,燃得所剩無幾。
隨着香灰最後一絲垂落,看守的官兵立即將她母親推進了水裏。
“不要——”
葉芷柔喊得撕心裂肺,幾乎是撲到水牢的門上。
可依舊沒有阻攔母親迅速下落的身體。
“娘!”葉芷柔瘋拍牢門。
深不見底的潭水下傳來毛骨悚然的咀嚼聲,母親嘴裏塞了帕子,竟連最後的呼救聲都喊不出來。
等母親被撈起來時,已是不成人形。
葉芷柔抱着她僵硬的肩,瘋了似的喃喃自語:“娘,你睜開眼看看我啊。”
她一遍遍地喚,可懷裏的人始終雙目緊閉,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笑着摸她的頭,輕聲應一句“我的柔兒回來了”。
空曠的水牢裏,唯有她的哭聲在反復回蕩。
她連夜將母親葬進了葉家祖墳。
回到皇宮時,已是子夜,卻依舊燈火通明。
一個宮女端着木盆急匆匆從她面前經過,葉芷柔攔住她,問她要去做什麼。
宮女眼神躲躲閃閃,隔了半晌才擠出一句:“雲妃娘娘……正侍寢呢,這已是第三次傳水了。”
雲妃娘娘……
好一個雲妃娘娘!
她喜歡了一輩子的男人,在她母親去世這晚,居然在與其他女人洞房花燭夜!
葉芷柔閉了閉眼,心口處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下去吧。”她輕聲說。
宮道平穩順暢,葉芷柔卻走得踉踉蹌蹌。
她在坤寧宮整整枯坐了一夜,天蒙蒙亮時,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擦去眼淚,提筆寫下一封信:
“燕將軍若念及葉家救命之恩,便從邊疆速赴京城,助我假死脫身。”
然後讓心腹親自送到燕馳手中。
第二件事,她吩咐下人架起火爐,陸承煜曾送她的定情信物、九十九封婚書,統統被她扔進大火中。
火焰熊熊燃燒,照亮了她眼中的決絕。
這一次,她要徹底離開陸承煜,去尋那天地遼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