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英手底下快得帶出了殘影。
那鍋剛烙好的大餅被她扔在一邊，這玩意兒泡了水就是面糊，救不了命。她揭開另一個悶着的大砂鍋，裏頭是溫着的剩米飯。她也不怕燙，抓起一大團米飯，往中間狠狠塞了一大勺剛才燉得流油的鹹魚五花肉，又撒了一把炒得酥脆的黃豆。
兩只手使勁一攥，米飯裏的油脂被擠壓得滲透出來，把米粒裹得亮晶晶的。
“玉琴！把櫥櫃頂上那個鋁飯盒拿下來！還有那卷油紙！”
蘇玉琴手忙腳亂地遞東西，大氣都不敢出。
林秀英一口氣捏了六個拳頭大的飯團，那是實打實的碳水和脂肪，吃一個頂一天。她把飯團整整齊齊碼在鋁飯盒裏，蓋上蓋子，又用油紙裏三層外三層地裹緊，最後扯下蘇玉琴掛在牆上的塑料雨披，剪下一大塊，把飯盒死死纏住，用納鞋底的粗線勒緊打結。
“這一層塑料布不破，裏頭就進不去水。”林秀英把那沉甸甸的包裹往桌上一頓，“人呢？”
話音剛落，門開了。
周建國領着兩個年輕戰士進來。這兩個兵看着也就二十出頭，嘴唇凍得發紫，身上那是從泥水裏滾出來的，站在門口直哆嗦，水珠子順着褲管往下淌，瞬間就在地板上積了一灘。
他們看着屋裏那溫暖的爐火，還有空氣裏飄着的肉香，喉結劇烈滾動，卻一個個站得筆直，不敢往前挪一步。
“大娘，我們……”其中個子高的那個戰士剛張嘴，牙齒就磕得咯咯響，“營長說您有辦法……”
“閉嘴，過來。”
林秀英把剛才那盤熱乎的大餅端起來，中間夾上厚厚的肉片，一人手裏塞了兩個，又指了指桌上那兩碗姜湯。
“先吃。吃完了再活。”
兩個戰士愣住了，看向周建國。
周建國眼圈發紅，吼了一嗓子：“看什麼看！吃！這是命令！”
兩個小夥子再也忍不住，抓起大餅狼吞虎咽，那是真餓急了，嚼都沒嚼幾下就往肚子裏咽。滾燙的姜湯灌下去，兩人臉上終於泛起了一層活人的血色。
吃完了，人也緩過來了。
林秀英把那個包得像個炸藥包一樣的飯盒遞給高個子戰士。
“這東西，必須送到。”林秀英沒說什麼大道理，只是盯着那戰士的眼睛，語氣平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孩子在洞裏，要是沒被浪卷走，這就是他的命。要是卷走了，這飯你們倆分了吃，別浪費。”
高個子戰士接過飯盒，敬了個並不標準的軍禮，眼眶通紅：“大娘您放心！只要我不死，這飯盒肯定不沾水！”
兩個戰士轉身沖進雨裏。
周建國也想跟着去，被林秀英一腳踹在小腿上：“你在家守着！前線指揮部缺你一個營長指揮防汛嗎？你去能頂個屁用，還沒那倆孩子水性好！”
這一夜，周家沒人睡。
蘇玉琴縮在床腳，看着婆婆坐在門口的馬扎上納鞋底。老太太手裏的針線走得飛快，每一針都扎得極狠，像是把外頭的風雨都縫進鞋底子裏。
直到後半夜，風勢漸漸弱了。
那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樓道裏傳來一陣歡呼聲，緊接着是重重的腳步聲。
昨晚那個高個子戰士跑了回來，還沒進門就喊：“營長！嫂子！大娘！找着了！人找着了！”
周建國一把拉開門。
“活着？”
“活着！”戰士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蹦着喊起來，“那小子命真大！卡在石縫最高處，海水就差一點沒過頭頂！我們遊過去的時候，他都快暈過去了。大娘那飯盒一點水沒進，還是熱乎的！那小子吃了兩個飯團，居然自己能遊回來一小段！”
聽到“熱乎的”三個字，林秀英手裏緊繃的線終於鬆了一下。
她把鞋底往笸籮裏一扔，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線頭：“活着就行。該嘛嘛去，別在這咋咋呼呼的，吵着我孫子睡覺。”
說完，她轉身進了裏屋，背影看着挺淡定，就是走路的時候腿稍微有點僵。
那戰士看着林秀英的背影，對她的敬重比見了師長還深。他壓低聲音對周建國說：“營長，您家老太太……神了。昨晚全連隊都在傳，說咱這大院裏住着個‘定海神針’。那幾個吃不上飯的知青，都快把大娘供起來了。”
台風徹底過境是在中午。
太陽像個沒事兒人一樣掛在天上，把地面烤得蒸騰起一片白霧。筒子樓裏的人陸陸續續走了出來，一個個蓬頭垢面，活脫脫剛逃荒回來的模樣。
大家看到周家人出來，眼神都變了。
以前是嫌棄這鄉下婆子土，現在看向她時，滿是討好、敬佩，甚至還有點畏懼。昨晚那香味，還有林秀英硬剛張桂蘭、冒死送飯的事兒，早就傳遍了。
“林大娘，您這是要去哪啊？”
隔壁王嫂子殷勤地打招呼，她家昨晚斷糧，還是厚着臉皮來周家借了兩個饅頭才熬過去的。
林秀英手裏提着兩個巨大的紅塑料桶，身後跟着背着竹筐的周建國，還有一臉不情願、手裏拎着編織袋的蘇玉琴。
就連小孫子周小軍脖子上都掛着個小布袋。
“去海邊。”
林秀英眯着眼，看着遠處平靜得有些詭異的海面，吸了口帶着鹹腥味的海風。
那是金錢的味道。
“海……海邊？”蘇玉琴還沒從台風的陰影裏走出來，嫌棄地提着那個髒兮兮的袋子，“媽，這時候去海邊啥？到處都是爛樹枝子和垃圾，多髒啊。”
“髒？”
林秀英回頭看了兒媳婦一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
“待會兒你要是嫌髒不肯下手，別怪我沒提醒你。這老天爺發完脾氣，是要給賞錢的。”
她把桶往周建國手裏一塞，腳底生風地往大院外走去。
“都跟上！把家裏能裝東西的家夥事兒全帶上！慢一步，連口湯都喝不上！”
蘇玉琴撇撇嘴，心裏嘟囔着老太太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垃圾有什麼好撿的？
可等他們一家子翻過防波堤，站在那片平裏熟悉的沙灘上時，所有人都傻眼了。
蘇玉琴手裏的編織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我的個親娘哎……”周建國這個大老爺們兒都忍不住句粗口。
只見那片退後的海灘上，密密麻麻鋪滿了東西。
不是垃圾。
是數不清的魚蝦蟹貝！
那些平裏只有深海才能見到的大貨，此刻就像不要錢的石頭一樣，在那攤着肚皮曬太陽。臉盆大的青蟹，胳膊粗的海鰻，還有活蹦亂跳的大石斑……
林秀英這哪是來趕海啊，這分明是來進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