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屋脊之上的身影,正是黃藥師。

夜風掠過縣衙高低的屋頂,帶起他深色勁裝的衣角,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眉眼間凝着的、比夜色更沉鬱的冷寂。他立於月下飛檐的陰影裏,身形穩如磐石,仿佛已與這黑瓦青磚融爲一體。

下方書房內,縣丞與典史那些蠅營狗苟的算計,如同隔着厚重琉璃傳來的嗡嗡雜音,一字不落傳入他耳中,卻激不起他眼中絲毫波瀾。這世間的污濁、官僚的推諉、弱者的悲鳴,他看得太多,早已倦怠。

他的目光,穿透檐角與庭樹的掩映,準確無誤地鎖定了廊柱後那道纖細顫抖的身影—馮蘅。

她穿着白那身素色衣裙,此刻在昏暗處幾乎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她在那裏,像一株被狂風驟雨摧折後、卻仍頑強挺着枝莖的幼蘭,脆弱,卻又帶着一種近乎固執的生命力。

爲何又來到這裏?黃藥師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也試圖忽略的煩鬱。

景安。這座城池的名字,於他而言,本只關聯着一樁亟待了結的陳年舊怨,一縷早該斬斷的塵緣蛛絲。

他此行目的明確且唯一:找到那個當年趁他閉關練功至緊要關頭、突施暗算,致使他功體受損、更盜走他早年研習《陰陽秘錄》殘卷中數頁關鍵心法之人——昔曾有一面之緣、甚至短暫論過道的所謂“友人”,如今的景安縣尉,陳元禾。

那卷《陰陽秘錄》殘篇,雖非他武學核心,卻涉及不少奇門藥理、偏鋒心法,於他精研百家、自創一派的武道求索頗有助益。被盜走的幾頁,更是其中關於“逆脈行氣”與數種冷僻毒物配比的關鍵。

此物落在心術不正的陳元禾手中,數年下來,不知釀成多少禍患,更成了黃藥師心頭一刺。刺雖小,卻關乎他的尊嚴與原則—他的東西,不容他人染指;傷他的人,必要付出代價。

了結此事,他便徹底斬斷與中原武林、與這些蠅營狗苟往事的最後一點牽扯,返回清修之地,繼續鑽研他的武學醫理,做他那世人眼中離經叛道、卻自在逍遙的閒雲野鶴。

白入城後,他並未直接去尋陳元禾。多年江湖風雨,早磨礪出他超乎常人的耐心與謹慎。

他先是在城中看似隨意地走動,實則在觀察地形,感知氣息,從茶樓酒肆的閒談、市井百姓的抱怨、甚至城牆角不起眼的痕跡中,拼湊信息。

陳元禾身爲縣尉,掌一縣治安兵丁,在此地盤踞數年,須定然不淺。貿然動手,雖不懼,卻可能橫生枝節,他要的是淨利落,拿回東西,懲戒叛徒,然後飄然遠去,不留片痕。

探查間隙,那抹穿着寬大不合身男裝、蹣跚跟在他身後數的纖弱身影,卻總在不經意間闖入腦海。

她強忍劇痛服下“牽機”時緊咬的唇,她夜裏冷得發抖卻倔強不吭聲的模樣,她接過皮靴時低聲道謝的細微嗓音,還有最後岔路口,她望着自己時,那雙盛滿悲痛、卻竭力維持平靜與懇求的眼睛……

麻煩。一個天大的麻煩。黃藥師當時這樣斷定,所以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江湖路遠,生死由命,他早已習慣獨行,從不爲誰停留。

可是,當他暗中探查至縣衙附近,感知到那枚屬於景安縣令、曾沾染馮道延血跡的官印氣息就在衙門深處,而那個名叫馮蘅的女子。

按照常理,此刻也應當在此處時,他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偏離了原本探查陳元禾蹤跡的路線。

“只是順路確認一下那枚官印的下落,以及…她是否已將麻煩帶給了該處理此事的人。”他如此對自己解釋。畢竟,馮道延的死,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因這景安縣的官職而起。而陳元禾此人…

若馮蘅報官,或許會與之產生交集?多掌握一分信息總是好的。他這樣想着,說服着自己那片刻的偏離。

於是,他見到了二堂書房的燈火,聽到了吳縣丞與王典史那番毫不意外的、令人作嘔的對話,也看到了廊柱後,那個渾身散發着小獸般絕望與憤怒氣息的馮蘅。

此刻,看着她單薄的肩膀在陰影中抑制不住地輕顫,看着她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陷掌心的細微動作,黃藥師那古井無波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顆極小的石子,漾開一圈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果然如此。他心中冷嗤一聲,不知是對這官場常態的譏諷,還是對她天真期待的漠然。這世上,哪有那麼多青天白、公道人心?弱肉強食,利益至上,才是永恒不變的法則。

他早該料到,一個孤女,攜着血仇和一枚死人的官印,能在這泥潭裏激起多大水花?不過是更快地被吞噬、被遺忘罷了。

他本該就此離去。陳元禾的蹤跡已有眉目,就在城西一處看似普通的民宅,實則戒備森嚴,與縣衙隱隱有着勾連。這才是他此行的正事。

馮蘅的困境,與他何?他已經救過她一次,給了她藥,帶她到了景安,仁至義盡。剩下的路,是死是活,是她自己的造化。

可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月光吝嗇地灑下幾縷,照亮她半側蒼白的臉頰,和那微微顫抖、卻緊抿成一條線的唇瓣。這神態,竟莫名與記憶中她躍下懸崖前,那雙睜着的、不甘的眸子重疊起來。

一樣的絕望,一樣的倔強。

不一樣的是,那時她眼中還有不顧一切的決絕,而此刻,那倔強之下,是更深的迷茫與冰冷,仿佛一盞即將徹底熄滅的燈,在風中徒勞地掙扎着最後一點微光。

黃藥師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一種極其細微的、陌生的情緒,像是一柔軟的蛛絲,輕輕拂過心間最堅硬的角落。

不是憐憫,他早已不知憐憫爲何物。或許只是一點物傷其類的悵然?看一只本可以振翅的雛鳥,折斷了羽翼,在泥沼中徒勞撲騰?

又或許,是那幾荒山同行,終究在他習慣性隔絕外物的心防上,留下了一點極其淡薄的印記。

他記得她忍着腳痛拼命跟上時的沉默,記得她夜裏冷極時蜷縮成一團的瘦小,記得她接過食物時低聲道謝的認真這些細微的、屬於“馮蘅”這個具體存在的片段,與他過往記憶中那些模糊的、可隨意抹去的面孔不同。

她不是芸芸衆生中毫無區別的一個符號。

更何況她父親的死,那夥所謂的“流民匪徒”,與陳元禾這個掌管一縣治安、卻可能與盜匪流瀣一氣的縣尉,是否真無關聯?陳元禾修煉那盜來的偏門心法,需大量錢財和某些特殊藥材,與地方匪類勾結牟利,並非不可能。

若真如此,馮蘅的仇,倒與他黃藥師要清理的門戶,歪打正着地指向了同一處污穢。

這個念頭閃過,讓他停留的理由似乎更“充分”了一些。不再是那惱人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關注,而是基於利益與局勢的審慎考量——觀察這個變數,或許對解決陳元禾有所助益。

就在這時,書房內的對話已近尾聲,吳縣丞與王典史達成了“拖延敷衍”的共識。馮蘅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身體晃了一下,幾乎要軟倒,卻又硬生生挺住,猛地轉身,像是要逃離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的腳步虛浮踉蹌,朝着後院客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身影很快沒入更深的黑暗。

黃藥師立於屋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夜風更疾,吹得他衣袂翻飛,長發拂過冷峻的側臉。月光將他孤峭的影子拉長,投在鱗次櫛比的瓦片上。

他該走了。去城西,找陳元禾,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

然而,他的腳卻像生了。腦海中,是馮蘅最後那踉蹌逃離的背影,和她可能回到那冰冷客舍後,獨自面對無邊黑暗與絕望的場景。

那“牽機”的餘毒雖解,但她心脈受損、憂思過甚,這般之下,恐怕只會讓她時無多。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腰間另一個小巧的玉瓶。裏面是他煉制的“寧神散”,藥性溫和,最能安神定驚,撫平氣血躁動。本是爲自己不時之需所備。

不過一瞬的遲疑。

下一刻,青色身影如一片毫無重量的落葉,自高高的屋脊翩然滑下,融入縣衙後院重重疊疊的陰影之中,悄無聲息,仿佛從未在那月下飛檐停留過。

只有夜風依舊,穿過空曠的庭院,帶來遠處隱約的、壓抑至極的、屬於女子低泣的細微聲響,很快又被風聲吞沒。

黃藥師在縱橫交錯的廊廡與花木間穿行,身法詭譎莫測,避開所有巡夜之人的耳目,精準地朝着馮蘅所居客舍的方向而去。他的面色依舊沉靜無波,仿佛這突如其來的折返,不過是計劃中微不足道的一環。

只是那深潭般的眼眸深處,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也未徹底明了的波瀾,終究未能完全平息。

那是對既定軌跡的短暫偏離,是對“麻煩”的再次沾染,亦或是某種更深沉、更難以言喻的東西,正在這血仇與陰謀交織的景安之夜,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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