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在一個夏風微醺的傍晚,馮道延踏着如常的夕陽歸來,臉上卻帶着一種許久未見的、如釋重負的舒展神色,甚至嘴角還噙着一絲淡淡的笑意。
“父親今似乎心情頗佳?”馮蘅一邊爲他盛湯,一邊含笑問道。
馮道延坐下,接過湯碗,長長舒了一口氣,道:“蘅兒,此事總算是有了個不錯的了結。上月朝廷委派了一位專辦南方數州水患災情的巡按御史,姓李,是位練通達的能員。他一路行來,並非走馬觀花,而是實實在在地查勘災情,督導安置,懲處辦事不力或中飽私囊的官吏。前到了我們縣,詳查了縣中應對災民的各項簿冊、粥棚、安置點,又微服探訪了市面物價與民情。”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感佩與慶幸交織的光芒,“幸而,縣尊大人與我等,雖能力有限,但在此次災民安置一事上,確乎是盡了全力,未敢有絲毫懈怠,更無貪墨之事。所有賬目清清楚楚,措施雖不算盡善盡美,卻也實實在在安頓了許多流民,平抑了市價。李御史明察秋毫,對此頗爲嘉許。今已有明發文書下來……”
他看向女兒,笑意加深,帶着一絲幾乎不敢置信的慨嘆:“因我在此次災民事宜中‘籌劃得當,勤勉務實,民無怨言’,李御史特予保薦。吏部的文書今也到了,擢升我爲通州府下轄景安縣縣令,不即將赴任。”
“通州府景安縣令?”馮蘅先是一怔,隨即巨大的喜悅如暖流般涌遍全身。她深知這升遷對父親意味着什麼。
那不僅僅是從佐貳官升爲百裏侯的職位變動,更是對他數十年來堅守道義、勤政爲民的莫大肯定。父親一生清廉自守,不屑鑽營,如今能得此升遷,全靠實實在在的政績與上官的慧眼識人。這比任何金銀厚禮,都更讓父親、也讓她感到欣慰與自豪。
“恭喜父親!賀喜父親!”馮蘅起身,鄭重地向父親行了一禮,眼中閃爍着由衷的歡欣淚光,“父親夙夜在公,心力交瘁,終得此報,實乃天道酬勤,亦是景安百姓之福!”
馮道延扶起女兒,眼中亦有些溼潤,感慨萬千:“爲父亦是未曾料到。唯知盡力辦事,俯仰無愧而已。能得此任,必當更加兢業,不負朝廷與百姓。”
喜訊很快傳開。相鄰的街坊鄰裏,無論平交往深淺,都紛紛前來道賀。馮家小院一時門庭若市,充滿了歡聲笑語。
馮道延雖不喜應酬,但此番乃是情理中事,也只得打起精神,與馮蘅一同接待。馮蘅裏外張羅,端茶遞水,雖忙碌不堪,心裏卻如同浸了蜜糖般甜潤。
接下來的子,便是緊鑼密鼓的準備搬遷。景安縣雖同屬本府,但距離此地也有兩三的路程。家中物事需要整理打包,一些笨重家具或不急用的書籍,或送或存或變賣,都需一一處置。
馮蘅展現了驚人的條理與效率,將父親的書房、自己的閨閣、以及家中一應陳設,分門別類,處置得妥妥當當。小桃和馮二也忙得腳不沾地,卻都洋溢着喜氣。
臨行前幾,馮道延交割了縣中主簿一應公務,又特意去拜謝了縣令與幾位共事已久的同僚。馮蘅則與幾位相熟的街坊女眷話別,接受了她們真誠的祝福與些許臨別贈禮。
啓程那,天朗氣清。一輛雇來的青篷馬車裝載着主要的箱籠細軟,馮道延與馮蘅各乘一頂小轎,小桃隨侍在馮蘅轎旁。馮二則領着另外雇來的兩名穩妥可靠的健仆,負責押運車輛、照料路途。簡單的行裝,卻承載着一家人對未來的嶄新期許。
馬車轆轆,駛出居住多年的小城城門。馮蘂輕輕掀開轎簾一角,回望那漸漸遠去的、熟悉的城牆輪廓。這裏留下了她少女時代幾乎全部的記憶,平靜的、驚險的、困惑的、溫暖的……
如今,都將封存在身後。而前方,是父親仕途新的起點,也是一個名叫“景安”的未知之地。
風吹動車簾,帶來遠方田野的氣息。馮蘅放下簾子,坐正身子,目光沉靜而堅定。無論去往何方,有父親在,有這份對“道義”的堅守在心中,前路便是可期的。她輕輕撫過袖中那枚始終攜帶的、略顯舊色的平安結,仿佛從中汲取到無盡的安寧與力量。
車輪向前,官道延伸,夏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落,照亮了通往通州府的漫漫長路,也照亮了這個清寒官宦之家,充滿希望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