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切都浸在渾濁的黑暗裏,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唯有頭頂傳來一陣陣鈍痛,像有把鏽蝕的錘子在裏面不緊不慢地敲着,每一下都震得她太陽突突直跳,也清晰地提醒着她——危險尚未過去。
柴房外,喧譁聲浪一陣高過一陣。粗野的劃拳叫嚷、陶碗碰撞的脆響、還有那些醉醺醺的、夾雜着污言穢語的嬉笑,混成一片令人心煩意亂的泥沼。
馮蘅閉了閉眼,試圖從這片嘈雜中剝離出有用的信息,卻只覺得思緒比纏在腕上的麻繩還要亂。
這是何處?
她分明記得,清晨出門時,春煦暖,她是往城南的莊鋪去買些繡線的。
然後……後頸便是一陣劇痛,黑暗吞噬了一切。
是了,被擄了。
她心下冰冷地確認。
可爲何?
馮家並非豪富,若爲求財,早該索要贖金,如今從天明到天黑,父親那邊毫無動靜,不合常理。
若爲……
她心頭一緊,隨即又稍緩。
自己衣衫尚整,被丟在這柴草堆中,看來劫匪所圖,還未到那一步。
正思忖間,那劇痛的頭顱忽地像是被劈開一道裂隙!
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攜着全然陌生的氣息,蠻橫地涌入。
她仿佛成了一個冷漠的旁觀者,看着另一個“自己”在另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裏生長:明亮的學堂,厚重的書本,森然的樓宇,還有最後……一片刺目的車燈光暈與劇烈的撞擊。
那是……一生?一個名爲“前世”的、模糊又真切的一生?
記憶的洪流終於退去,留下滿心的驚濤駭浪與無盡迷茫。
馮蘅用力咬了下舌尖,腥甜與銳痛讓她瞬間清醒幾分。
此刻不是探究那些虛妄幻影的時候,命,還懸在刀尖上。
外面的喧囂似乎到了強弩之末,勸酒聲低了,多了些含糊的醉囈與鼾聲。機會!
她勉力挪動僵硬的身體,像一尾離水的魚,艱難地向記憶中瞥見的、牆角一處有棱角的碎石蹭去。
指尖即將觸到那冰冷的粗糙時,她呼吸一滯——昏暗中,竟還蜷着一個人影。
借着門縫漏進的一縷慘淡月光,可見那女子雲鬢散亂,身上綾羅雖沾污漬,卻仍顯華貴,腕間一抹碧色鐲子,頸上項圈的金光,無不昭示着不凡身份。
此刻她雙眸緊閉,不知是嚇昏了,還是被打得重了。
馮蘅心下更沉。
綁一個尋常女子與綁一個富家小姐,這夥賊人的膽子和圖謀,恐怕遠超她最初估量。
她不敢再耽擱,更不敢弄醒這陌生女子徒增變數,只屏住呼吸,指尖終於勾住了那塊邊緣鋒利的石片。
反手,將粗糙的石刃抵上腕間麻繩,開始一下,一下,極輕、卻極堅定地磨。粗糙的纖維與石片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她耳中卻如雷鳴。
汗水從額角滑落,混着灰塵,蟄得傷口生疼。
時間在死寂的緊張中被拉得漫長無比。
“嘣。”
一聲輕不可聞的斷裂聲,腕上一鬆。成了!
她輕輕活動着麻木刺痛的手腕,目光如炬,迅速掃視這間簡陋的柴房。
門是唯一的出口,此刻外面靜得反常,反而更讓人心懸。
她蜷身縮進一旁半人高的草垛後,將自己盡可能掩藏起來,只留一道目光縫隙,死死盯住那扇斑駁的木門。
恰在此時——
“乒!”“鐺!”
金鐵交擊之聲猝然炸響!
夾雜着怒喝、慘叫與雜沓的腳步聲,瞬間撕破了僞裝的平靜。
“大哥!點子扎手!莫不是趙家的人追來了?!”一個粗嘎嗓音驚惶喊道。
“呸!擾老子酒興!”另一把暴戾聲音響起,帶着醉意與凶狠,“抄家夥!剁了這群不開眼的,下半輩子就夠快活了!跟老子上!”
門外頓時陷入一片混亂的廝怒罵之中,兵刃碰撞,悶響連連,間或有利刃入肉的悶哼與瀕死的哀嚎。
馮蘅聽得心驚肉跳,捂住嘴,連呼吸都放到最輕,身體在草垛後繃成一塊石頭。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盞茶,也許有一個時辰那般漫長。
外面的聲響漸漸稀落,最終歸於一種令人不安的寂靜。
“吱呀——”
柴房那扇破舊的門,被輕輕推開了。月光瀉入,照亮門口兩道頎長的身影,並非預想中滿身煞氣的匪徒,而是兩名手持雪白拂塵、身着道袍之人。
塵世煙火氣似乎未曾沾染他們衣角半分。
其中一人目光迅速鎖定了地上昏迷的富家小姐,疾步上前,指風如刀,輕巧一劃,那粗韌的麻繩便斷落開來。
“應是趙家小姐無疑,”他低聲道,聲音清越,“趙居士在家中已心急如焚,我等需速速護送回去。聽聞還有一位馮姓女子……”
“我在這裏。”
馮蘅從草垛後緩緩站起,聲音因久未開口和緊張而微帶沙啞。
她衣衫凌亂,發間沾着草屑,臉色蒼白,唯有一雙眸子,在昏暗光線下亮得驚人,沉靜地看向兩位道人。
兩位道人轉身,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凝,並無訝色,似早有所察。
爲首那位年長些的,從寬大袖中取出一物,掌心攤開:“馮姑娘受驚了。令尊馮翁憂心欲焚,特懇請我等尋訪。此物可爲憑證。”
那是一枚用紅繩精心編就的平安結,下方綴着一顆小小的木雕葫蘆,正是她年前親手編了送給父親的。
熟悉的手工,熟悉的紋樣。
馮蘅心頭那塊壓了整晚的巨石,轟然落地。緊繃的弦一鬆,險些站立不住。
另一位道人已用一個小巧瓷瓶在趙家小姐鼻端輕晃。
不一會兒,那昏迷的女子嚶嚀一聲,悠悠轉醒,眸中先是渙散驚懼,待見到道人出示的另一件趙家信物——一枚羊脂玉佩後,才化爲劫後餘生的啜泣。
“賊人已暫被制住,此地不宜久留。”年長道人語速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請兩位姑娘隨我等速離。”
馮蘅頷首,扶起猶自腿軟的趙家小姐。三人隨着兩位道人走出這片彌漫着淡淡血腥氣的匪巢。
門外月色清冷,映照着橫七豎八倒伏的身影與散落的兵刃。
道人的拂塵潔淨如初,步履踏過這狼藉之地,無聲無息。
夜色深重,山風沁涼。
馮蘅跟在道人身後,走在蜿蜒的歸途上。
前世的幻影與今生的險境在腦海中交織碰撞,劇痛已然減輕,留下的是無盡的恍惚與疑雲。
然而,當她指尖觸碰袖中那枚失而復得的平安結時,一絲真實的暖意,緩緩沁入冰冷的心底。
先回家。
其餘的,容後再想。
山道前方,燈火依稀,正是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