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一早,夏昭揣着從雅心閣裏翻出來的銀票來到了侯府的角門處。
她起得早,又還穿着原本那身舊衣裙,從角門離開時倒也沒有引起什麼注意。
而此時,城中的街道上已經熱鬧起來了,夏昭隨意在一個早餐攤位前坐下,向老板要了碗餛飩。
沒多久,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就被送到了夏昭面前的木桌上。
餛飩溼的熱氣向上蒸騰,她深吸一口氣,懷念着這久違的香味。
一碗餛飩很快見底,夏昭這才注意到坐在她對面,懷中正抱着一個孩子的老婦。
那老婦低着頭,用勺子從碗中舀起一個餛飩,小心翼翼的吹了口氣,才慢慢送入孩子口中。
老婦懷中的孩子穿得圓咕隆咚,臉上肉嘟嘟的,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十分惹人喜愛,他吃一口餛飩,就好奇的盯着夏昭瞧一眼。
夏昭沒忍住逗弄了一下,惹得那孩子咯咯直笑。
老婦見此也和夏昭搭上了兩句話。
夏昭準備離開時,老婦提醒了她一句,說是西街有人得了疫病,會傳染人的,今最好不要往那去。
夏昭點點頭向老婦道了聲謝就離開了。
東街是京城最繁華的地方,街道兩旁的商鋪鱗次櫛比,而錦繡閣就開在這條街道上。
因着夏昭的穿着,在她剛進店門的時候,就差點被店鋪的夥計給趕了出去。
先敬羅裳後敬人,這是長久以來大家默認的規矩。
夏昭沒多說什麼,只是從懷中掏出了一沓銀票晃了晃:“用最好的料子,按照最時新的款式給我一樣做一件。”
看到那厚厚的銀票,夥計這才連忙點頭哈腰的,將夏昭帶上了二樓的包間。
在包間中由着兩位老裁縫給她量好了尺寸,夏昭付了全款,讓店家做好之後直接送去鎮北侯府就行。
和人聲鼎沸的東街相比,西街就明顯冷清了許多。
而當夏昭的身影在這裏出現時,她已經換上了一件水藍色窄袖長裙,外面搭着同色系的毛領大氅,梳着單羅髻的頭上別了一支景泰藍雲雀發簪。
這樣清麗婉約的穿着,將她身上原本帶有的強烈攻擊性降到了最低。
她行走在西街街頭,不慌不忙的朝着街尾人群聚集處走去……
鎮北侯夏伯遠剛剛下朝,一邊和身邊的同僚們繼續討論着公務,一邊朝着宮門口走去。
此時侯府的馬車早已在宮門外等候多時,立在馬車旁的貼身侍衛看到他出來,連忙讓車夫將木梯架好。
在侍衛的攙扶下,夏伯遠剛抬起一只腳,就聽到身後傳來呼喊他的聲音:“侯爺且慢!侯爺且慢!”
他聞聲回頭望去,看到來人是太後身邊的李公公,這才收起那只已經踩在木梯上的腳。
“公公這是?”夏伯遠心中有些疑惑,這李公公常年待在宮中陪伴太後左右,和他向來無甚交集,今突然把他叫住,不知是所爲何事?
李公公剛剛快跑了幾步,有些肥胖的身軀已然出了一層細汗,他甩了甩手中拂塵,用衣袖擦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這才開口:“侯爺,您說這巧不巧!咱家剛奉太後旨意,要將令千金送回府上,這不就碰到您了嗎!”
他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後,微微側了側身,露出站在他身後的藍衣少女。
在看清藍衣少女的面龐後,夏伯遠心下微詫,但是他沒有表現出來,而是不動聲色的打量着對方。
夏昭在這樣的注視下微微福身,朝着他行了個禮,輕聲喚道:“父親。”
李公公目光瞟向夏昭,又轉頭看向夏伯遠,一副爲難的神色:“您看這……”
眼神一暗,夏伯遠收回打量夏昭的視線,轉而朝着李公公微微頷首:“有勞公公代我回稟太後,多謝太後費心,小女跟着下官一道回府即可。”
李公公就等着這句話呢!他一捋拂塵,面上帶笑:“那咱家就多謝侯爺了!侯爺可真是生了個好女兒呀!”
目送着李公公離去的背影,夏伯遠斜睨了一眼站在他身邊的夏昭,隨後命令一般開口:“上車。”
馬車上,夏伯遠大馬金刀的坐在主位一語不發,像猛虎一般冰冷而又危險的視線審視着這個三年不見的女兒。
“說說吧!怎麼回事?”
他聲音低沉,冷淡中帶着威嚴,仿佛對面坐着的不是他的親生女兒,而是一個等待他審判的囚犯。
夏昭有些緊張,她抬起頭來飛快看了一眼夏伯遠,然後又匆忙收回視線低下頭顱,低垂的眸子不安的注視着掩在裙擺下的鞋尖,囁嚅着開了口:“……女兒昨剛回來,今早等了半天也沒見有人來送吃食,不好貿然跑去大廚房要,只能自己偷偷出來尋些吃的……回府的路上,正巧碰到西街那邊有人得了怪病,一時好奇過去看了看,這才發現那怪病我在邊關的時候就見過,於是就用當時學來的法子幫他們治療……這事正巧被路過的李公公看到了,便將我帶入了皇宮……女兒這才知道,原是太後娘娘竟也染了此病……”
斷斷續續說完事情的經過後,她便不再開口,而是乖巧的坐在一旁,等着夏伯遠接下來的問話。
審視的目光依然在她臉上來回逡巡,沉默良久,突兀的聲音在車廂內響起:“太後的病治好了?”
夏昭聞言連忙側過身,但依然不敢抬頭:“回父親,這病不是一次兩次就能治好的,需要長期調養,我今也只是幫太後緩解了一下身上的疼痛,治的話,尚還需要一些時……”
“呵!”夏伯遠冷笑一聲,身體向後靠在車背上:“這麼說,你後還要經常入宮?”
被這聲冷笑嚇得輕顫了一下,夏昭還是強忍着點了點頭:“每隔三便需入宮爲太後診治一次……”
這話說完,車廂中沉默了良久,在夏伯遠的注視下,夏昭連呼吸都放輕了,她不知道對方沉默這麼久究竟在想些什麼,只能低着頭,裝作一副乖順的樣子。
良久過後,夏伯遠收回一直放在夏昭身上審視的目光,突然開口:“你知道爲什麼李公公會這麼巧,正好路過那看到你給人治病嗎?”
夏昭思考半晌,漸漸面露惶恐,她的手不自覺的抓緊衣裙的下擺,抬起頭與夏伯遠對視:“父親的意思是……那幾名身患怪病的百姓是李公公特意安排在那裏的?”
點點頭,夏伯遠面色稍霽,這個女兒很聰明,一點就透。
“皇上常年病重纏身,太後又突染怪疾,但這事並沒有從宮中傳出來,也就是說太後並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此事,但是太醫院又拿此病無法,才只能通過這種方法在民間尋找能夠醫治的人。”
頓了頓,他又接着道:“你有此等機緣,是你的造化,若有人問起,你就說偶得太後喜愛,奉旨入宮陪伴便是。”
乖巧的點了點頭,夏昭聲音中隱隱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是,女兒知道了。”
問話結束後,馬車內又恢復了沉默,三年未見的父女之間似乎隔着深深的鴻溝。
夏伯遠並不關心夏昭這三年過得如何,他甚至連問都懶得問一句。
他也不在乎對方心中是否在記恨他,他本就沒把夏昭放在眼裏。
更不屑於和她有過多不必要的交流,那只是浪費他的時間罷了。
以前,夏昭在他眼裏是個沒什麼用處的擺設,從外面撿回來的垃圾。
現在,夏昭在他眼裏是個或許可以派得上用場的棋子,留在身邊也隨時可以踢走。
一路就這麼安靜的回到了鎮北侯府。
夏昭默默跟在夏伯遠身後進了侯府,剛進大門梁氏就迎了上來。
“侯爺,昭兒那孩子一大早就不見了,我把全府上下都找遍了也沒找着,她昨才從邊關回來,也不知道會去哪,年底她就要出嫁了,這要是出什麼事了可如何是好?”
她一手扶着口,一手拿手帕輕拭眼角,把一個擔心女兒的慈母形象詮釋得淋漓盡致。
夏昭一臉戲謔的看完了梁氏的表演,這才從夏伯遠身後探出頭來:“娘親,女兒在這呢。”
梁氏正在抽泣着,夏昭的突然出現嚇得她都忘了繼續表演,驚惶大叫道:“你怎麼在這!”
歪了歪頭,夏昭一臉無辜:“娘親,你問的話真奇怪,我不在這又該在哪?”
“當然是你的院子!”梁氏下意識回答,卻發現自己的語氣不對,連忙找補道:“昭兒,一大早娘親去你的院子沒看到你,可把娘親擔心壞了,下次可不許這樣了。”
夏昭一臉茫然:“但是我早上在院子裏等了好久也沒見一個人來,腹中實在飢餓,這才出府去尋些吃食的。”
“你肚子餓了大可以去大廚房拿,怎麼能偷偷跑出府去?”梁氏硬揪着夏昭偷溜出府一事不放,想在夏伯遠面前給她上點眼藥:“侯爺——”
“夠了!”夏伯遠厲聲打斷她。
梁氏被夏伯遠這樣一吼,哀哀的喚了一聲,眼淚頓時盈滿眼眶,一副心痛至極的模樣。
然而夏伯遠看到梁氏這般做派,只覺心中厭煩:“堂堂侯府大小姐,一個服侍的下人也沒有,竟還要讓她自己去廚房取吃食!你這個侯府主母是怎麼當的?”
他眼神冰冷,直視着梁氏:“如果你管不好這個家,我可以換個人來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