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深最後那句話,像一冰刺,精準地扎進我剛剛被血腥氣和詛咒熏得發麻的神經。
爺爺。
還有……蘇家庫房裏其他的“東西”。
我猛地抬頭看向顧懷深,他卻已經轉過身,慢條斯理地開始收拾那個散發着不祥氣息的棋盤和香爐,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出絲毫情緒,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只是隨口一提。
他知道。他不僅知道這枚銅錢的來歷,他甚至知道蘇家庫房裏還藏着別的什麼!爺爺對此諱莫如深,連我都是偶然才知曉庫房最深處有幾個連自家人都不準靠近的、貼滿了符籙的樟木箱子。
顧懷深,他到底是誰?他摻和進這件事,真的只是因爲“好奇”和“興趣”?
指尖那點被割破的疼痛再次鮮明起來,混合着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奇異香火味,讓我胃裏一陣翻滾。血引嫁接……爺爺如果知道我用這種邪門的手段……
手機在我掌心震動起來,屏幕亮起,沒有名字,只有一串我熟記於心的號碼。
是爺爺的私人線路。
來了。
我心髒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腔。顧懷深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瞥向我,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劃開接聽鍵。
“爺爺。”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這種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讓人窒息。然後,爺爺蒼老卻依舊沉凝的聲音傳來,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某種更深沉的憂慮。
“晚晚,”他叫了我的小名,卻讓我後背寒毛直豎,“你動用了‘血引’?”
我喉嚨發緊,攥着手機的手指關節泛白。他果然知道了。這麼快!
“……是。”我無法否認,也沒想否認。
“爲了趙家那兩個不成器的東西?”爺爺的聲音裏終於透出一絲極淡的譏誚,但很快又被凝重覆蓋,“胡鬧!‘血引嫁接’是能隨便用的?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那銅錢上的怨氣是那麼好駕馭的?一個不慎,引火燒身,被反噬的就是你!”
他的語氣嚴厲起來。
我咬着唇,沒說話。我知道風險,但我當時沒有更好的選擇。
爺爺在那頭重重嘆了口氣,那嘆息聲沉重得仿佛壓着千鈞重擔:“罷了,事已至此。趙家氣數已盡,怨不得別人。警方那邊,我會讓人去打點,不會讓他們煩到你。你自己最近安分點,戴着懷深給你的那枚平安扣,別摘下來。”
他提到顧懷深,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提及一個熟悉的子侄。
我猛地看向顧懷深,他正拿起外套,似乎準備離開,對我投去的驚疑目光只是回以一個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眼神。
爺爺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那枚鹹豐錢,你給我盡快處理掉。不能再留了。它已經徹底被激醒,留在身邊是禍非福。”
“怎麼處理?”我下意識地問。沉掉?送去寺廟?
爺爺卻又沉默了一下,再開口時,語氣變得極其復雜和晦澀:“……把它帶回老宅來。放進‘三號庫’。”
三號庫?!
我瞳孔驟縮。那是庫房最深處,看守最嚴密,連我都只聽說過編號從未被允許進去過的地方!據說裏面放着的,都是蘇家祖上歷代收集來的、最凶險、最無法處理的“東西”!
爺爺竟然讓我把這銅錢送進那裏?
“爺爺,那裏面……”
“照我說的做!”爺爺打斷我,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決斷,“只有‘三號庫’能暫時壓住它。也必須送進去……”他頓了頓,聲音裏透出一絲我無法理解的沉重,“……平衡已經被打破了。得把它放回去,免得……引起其他‘東西’的躁動。”
平衡?其他東西的躁動?
我忽然想起顧懷深剛才的話——“看看他這次,是會更擔心你,還是……更擔心蘇家庫房裏,其他的‘東西’?”
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上天靈蓋。爺爺擔心的,從來不止是這一枚銅錢!他擔心的是整個蘇家庫房裏那些被鎮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存在!而這枚銅錢的徹底蘇醒,像是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可能會驚擾、甚至喚醒它們!
這才是爺爺真正恐懼的!
“明天就回來。”爺爺說完,不等我再問,直接掛斷了電話。
忙音響起。
我僵在原地,握着手機,掌心全是冷汗。爺爺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我一直刻意忽略的、通往更深黑暗的門。蘇家,遠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麼簡單。那巨大的財富和地位背後,似乎隱藏着更古老、更沉重的秘密,以及……難以想象的危險。
顧懷深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打破了死寂:“看來,蘇老爺子給你指了條明路。”
我倏地轉頭看他:“你早就知道會這樣?你知道‘三號庫’?”
他穿上外套,整理着袖口,聞言抬眼看我,眼神深邃:“知道一些。蘇家‘藏寶庫’的名聲,在某個特定的圈子裏,並不算秘密。”他走近幾步,停在我面前,微微俯身,聲音壓低,帶着一種蠱惑般的意味,“怎麼樣,蘇小姐?要不要和我做個交易?”
“什麼交易?”我警惕地看着他。
“我陪你去‘三號庫’。”他目光落在我臉上,一字一句道,“我對那裏面的‘東西’,好奇得很。作爲交換,我可以繼續幫你‘打掃戰場’,確保趙家和警方都不會再成爲你的麻煩。甚至……”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甚至可以幫你查查,那枚鹹豐錢上的‘她’,到底是誰,又爲什麼怨氣這麼重。知己知彼,不是嗎?說不定,還能找到徹底化解的方法,而不是一味地鎮壓。”
他的提議像伊甸園的毒蛇,充滿了危險,卻又誘人至極。獨自面對爺爺和那個詭異的“三號庫”讓我本能地感到恐懼,而顧懷深的神秘和強大,此刻成了唯一的浮木。更何況,他承諾了後續的保障,甚至……一個徹底解脫的可能。
但我清楚,與他,無異於與虎謀皮。他想要的,絕不僅僅是滿足好奇心。
“你爲什麼對蘇家的庫房這麼感興趣?”我盯着他的眼睛問。
顧懷深直起身,笑了笑,那笑容疏離又莫測:“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念和想要追尋的答案。蘇小姐,你只需要決定,答不答應。”
我沉默了。腳下的紅布包安靜地躺着,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詛咒從未發生。但我知道,裏面的東西已經不同了。它和我,和顧懷深,甚至和蘇家老宅深處那些未知的存在,都產生了某種詭異的聯系。
前路未知,步步驚心。
我看着顧懷深,他耐心地等待着,像一只蟄伏的獵豹。
最終,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澀而清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