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金杜律師事務所,燈火通明。
“沈律師,那個……”
實習生小周抱着手機,腦袋從檔案室門口探進來,欲言又止。
沈清梨頭也沒抬,聲線清冷。
“如果是陳太那邊的補充協議,放桌上。”
“不是案子。”
小周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兩下,還是把手機遞了過來。
“剛推的頭條……好像是謝總?”
屏幕冷光映亮了沈清梨的臉。
加粗的黑體字標題觸目驚心。
《謝氏掌權人謝隨深夜密會新晉影後,豪車接送疑戀情曝光》。
配圖雖然模糊,但沈清梨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男人。
雖然只是一張側臉。
高挺的鼻梁,流暢鋒利的下頜線,以及手裏夾着的那半支煙。
照片裏,影後宋楚楚正笑意盈盈地靠在他車邊,謝隨低着頭,似乎在聽她說話,姿態慵懶。
“沈律師?”小周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她的表情。
沈清梨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就像在審視一份充滿漏洞的對方答辯狀。
她摘下防藍光眼鏡,揉了揉鼻梁,聲音冷靜。
“拍攝角度在四十五度側後方,利用了長焦鏡頭的空間壓縮感,借位很明顯。而且——”
她頓了頓,將手機遞回去。
“工作時間,律所禁談八卦。尤其是這種沒營養的。”
“啊?哦……好!”
小周縮了縮脖子,趕緊溜了。
沈清梨轉過身,背對着玻璃幕牆外的萬家燈火。
她按亮自己的手機屏幕。
微信置頂的聊天框裏,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八小時前。
【今天是我們結婚兩周年,晚上回御景灣吃飯嗎?】
沒有回復。
沈清梨垂下眼睫,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兩秒,最終按滅了屏幕。
沒有任何質問,也沒有電話轟炸。
既然已經上了熱搜,說明他很忙。
忙着應酬,或者忙着給別人當緋聞男主角。
作爲律師,她從不打必輸的官司;
作爲妻子,她也不做自討沒趣的怨婦。
……
御景灣別墅,偌大的客廳空曠死寂。
水晶吊燈的光線折射在法式長桌上,將那種冷清無限放大。
桌上擺着精致的燭光晚餐,牛排已經徹底涼透,油脂凝固在白瓷盤上,泛着令人倒胃口的冷光。
正中央放着一個絲絨禮盒,裏面是一對藍寶石袖扣。
那是她挑了半個月的禮物。
現在看來,很多餘。
“太太。”
管家陳伯站在一旁,看着牆上的掛鍾指向一點半,忍不住嘆了口氣。
“先生的助理剛才打來電話,說今晚有個很重要的商務局,可能會晚點……”
“知道了。”
沈清梨打斷了他,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她站起身,將那個絲絨禮盒隨手推到一旁:“撤了吧。”
陳伯一愣:“那這些菜……”
“倒了。”
兩個字,脆利落。
沒有像剛結婚第一年那樣,傻傻地等到天亮;
也沒有像以前那樣,追問是哪個客戶。
沈清梨轉身上樓,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即興卻又規律的脆響。
在這段名存實亡的婚姻裏,她學會的最高級技能,就是像處理合同違約一樣處理失望。
及時止損,情緒歸零,絕不糾纏。
……
此時,京市頂級會所“浮生夢”。
包廂內煙霧繚繞,幾萬塊一瓶的洋酒開了十幾瓶,橫七豎八地倒在茶幾上。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夜景,窗內是紙醉金迷的喧囂。
謝隨坐在正中央的真皮沙發上,領帶被扯鬆了,襯衫領口敞開兩顆扣子,露出精致冷白的鎖骨。
他手裏把玩着一只金屬打火機,“咔噠、咔噠”,火苗忽明忽滅,映照着他眼底那抹不耐煩的鬱氣。
“隨哥,怎麼個意思?一直看表?”
發小祁野摟着個網紅臉美女,醉眼惺忪地湊過來調侃。
“今兒不是嫂子那個……什麼紀念嗎?你真不回?這都快兩點了,小心嫂子發飆。”
“發飆?”
謝隨嗤笑一聲,漫不經心地吐出一口青霧,修長的手指彈了彈煙灰。
“你想多了。”
他往後一靠,長腿交疊,語氣裏帶着幾分嘲弄。
“那個女人眼裏只有法條和案卷。這會兒指不定正抱着《民法典》當情書看呢。”
周圍爆發出一陣哄笑。
“也是,沈大律師那性子,冷得像塊冰。”
“上次見到嫂子,那氣場,不知道的還以爲我是被告。”
謝隨聽着這些話,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淡。
他拿起手機,掃了一眼。
沒有任何未接來電,沒有任何微信轟炸。
甚至連那條熱搜,她可能都沒看見。
或者看見了,也不在乎。
“。”
謝隨低罵一聲,將手機重重扔在茶幾上,玻璃台面發出一聲脆響。
祁野嚇了一跳:“怎麼了隨哥?”
“沒怎麼。”謝隨撈起外套,起身就往外走,“悶得慌,走了。”
“哎?這剛開局……”
……
凌晨兩點一刻。
沈清梨洗完澡,換了一身絲綢睡衣,坐在臥室的落地燈下看卷宗。
暖黃色的燈光灑在她身上,卻暖不了她身上那股疏離的冷意。
樓下傳來引擎的轟鳴聲,緊接着是並不是很輕的大門閉合聲。
腳步聲有些凌亂,帶着急促,一步步近臥室。
“咔噠。”
門把手被擰開。
沈清梨沒有抬頭,翻過一頁文件,手中的紅筆在某一行條款上畫了個圈。
謝隨站在門口,一身寒氣。
他看着那個坐在燈下、連頭都不抬一下的女人,積攢了一晚上的無名火瞬間竄了上來。
他在外面等了一晚上電話。
哪怕她打過來罵他一句,質問一句熱搜是怎麼回事,他都能順坡下驢回家。
可她沒有。
她甚至還有閒心在這裏辦公。
“怎麼還沒睡?”
謝隨大步走進來,隨手將西裝外套扔在床上,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這麼晚還在用功,是在擬我們要用的離婚協議?”
沈清梨手中的筆頓了頓。
她合上文件,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眸子裏清清明明,倒映着謝隨略顯狼狽的臉。
“謝總多慮了。”
她語氣平淡。
“我在審別人的離婚案。如果你有這方面的需求,我可以給你推薦同行,我要避嫌。”
一拳打在棉花上。
謝隨被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笑了。
他上前兩步,雙手撐在她的椅背上,將她圈在自己和椅子之間,俯下身,帶着酒氣的呼吸噴灑在她頸側。
“避嫌?沈清梨,你還記得我是你丈夫?”
兩人距離極近。
近到沈清梨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混雜的味道。
煙草味,酒精味,還有……那一絲雖然很淡,但在她鼻尖格外刺鼻的甜膩香氣。
那是屬於另一個女人的味道。
沈清梨的心髒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她沒有推開他,只是微微側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記得。法律意義上的配偶。”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卷宗,動作優雅地避開了他的包圍圈。
在擦身而過的時候,她停下腳步,目光掃過他的襯衫領口,語氣輕柔卻鋒利:
“另外,謝總身上有香奈兒五號的味道。
雖然我不涉你的私生活,但建議洗個澡,這種味道混着煙味,會對呼吸道不好。”
說完,她沒再看謝隨一眼,徑直走向了客房。
“今晚我睡客房,明早還要開庭。”
“砰。”
客房的門關上了。
謝隨僵在原地,臉色瞬間黑如鍋底。
他低頭用力嗅了嗅自己的衣服。
除了煙味,哪有什麼香水味?
那是宋楚楚硬往他車上湊的時候沾上的?還是在包廂裏哪個女人路過時留下的?
他本沒注意。
但沈清梨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了,卻只是冷靜地建議他去洗澡。
謝隨煩躁地扯下領帶,狠狠摔在地上,看着那扇緊閉的客房門,咬牙切齒:
“沈清梨,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