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江陵城。
晨霧彌漫長江,城頭上連夜加固的工事還散發着新鮮木材的氣味。明銳與楊應龍並肩巡視防務,身後跟着趙虎、阿月等將領。
“徐達大軍前鋒已過武昌。”楊應龍沉聲道,手中捏着剛送到的軍報,“據探子回報,約三萬人,由副將馮勝率領。徐達本人在武昌整頓後續部隊,最遲五後抵達江陵。”
明銳接過軍報細看,眉頭微蹙:“馮勝……此人用兵穩健,不好對付。湯和現在何處?”
“仍在城外十裏扎營,與藍玉部合兵後約有四萬人。徐達前鋒一到,明軍總兵力將達七萬。”趙虎語氣凝重,“我軍雖得播州援軍,總數也不過四萬,且需分兵守城。”
阿月輕聲道:“銳哥哥,城內糧草雖暫時充足,但箭矢用度極大。軍器監新運來的三百支燧發槍、二十門虎蹲炮,昨才到,士兵尚不熟練。”
“訓練要抓緊。”明銳停下腳步,望向城外連綿的明軍營寨,“徐達不同於湯和,他是真正的大將之才。我們此前用的疑兵、夜襲、水攻這些手段,對他恐怕收效甚微。”
楊應龍點頭:“老夫年輕時與元軍交戰,見識過真正名將的用兵。徐達此人,攻必克,守必固,行軍如林,不動如山。要勝他,難。”
“難,也要勝。”明銳轉身,目光掃過衆將,“傳令:今起,全軍進入一級戰備。四門守將輪值,晝夜不得懈怠。另,召集所有營正以上將領,午時府衙議事。”
“是!”
衆人領命散去。明銳獨自走上最高處的敵樓,極目遠眺。
長江如練,奔流東去。這條母親河滋養了無數文明,也見證了無數戰爭。三國周郎赤壁,晉滅吳之戰,宋元襄陽攻防……如今,輪到他在這條水道上書寫新的歷史。
只是這一次,他帶來的不僅是刀劍,更是種子。
“殿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明銳回頭,見是周敬齋。老儒生今換了一身青色長衫,須發梳理得整整齊齊,手中捧着一卷文書。
“周先生,何事?”
“老朽連夜起草了一份《告天下檄文》,請殿下過目。”周敬齋遞上文書。
明銳展開細讀,眼中漸露贊賞之色。檄文以駢文寫成,氣勢磅礴,先斥元廷暴政,再批群雄割據之害,最後闡明大夏新政理念:“……廢苛捐,除暴吏,均田畝,興學校。使耕者有其田,學者有其師,工者有其器,商者有其途。四海之內,皆爲兄弟;九州之民,俱是赤子……”
“好文章!”明銳贊道,“先生大才,此文可抵十萬雄兵。”
周敬齋捻須微笑:“殿下謬贊。不過老朽以爲,檄文不僅要發,更要做。要讓天下人看到,殿下所言非虛,所行非空。”
“先生的意思是?”
“江陵新定,正是展現新政之機。”周敬齋正色道,“老朽這幾走訪街巷,見百姓雖畏戰火,但更懼暴政。若能趁此時推行幾項惠民之策,則民心可安,軍心可固。”
明銳若有所思:“先生請詳言。”
“其一,清查田畝,將無主之地分給貧民耕種,第一年免賦。其二,整頓市集,設公平秤、標準鬥,嚴懲奸商。其三,重開學堂,聘本地儒生爲師,貧家子弟免束脩。其四,設‘陳情箱’,百姓有冤可直投,三必復。”
“這些舉措,需要大量官吏執行。”明銳沉吟,“江陵舊吏可用者不多,先生有人選否?”
周敬齋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這二十七人中,有十一人願出任縣丞、主簿等職。另,老朽建議從軍中選拔識字兵士,短期培訓後充任胥吏。非常時期,可用非常之法。”
明銳接過名單,忽然問:“先生可知,我爲何要在此時推行新政?戰火紛飛,生死一線,按理該集中一切資源用於軍事。”
周敬齋目光深邃:“因爲殿下爭的不是一時一地,而是天下人心。”
“正是。”明銳望向城中升起的炊煙,“朱元璋能以布衣取天下,靠的是‘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的大義名分。我要勝他,就必須拿出比他更進步、更得民心的理念。火器可以打贏一場戰役,但只有民心能贏下整個時代。”
他頓了頓:“此事就全權交予先生。所需錢糧,找張府尹支取;若有阻撓,可調一隊親兵隨行。我要在徐達大軍壓境之前,讓江陵百姓感受到新政之利。”
“老朽定不負所托!”周敬齋長揖,轉身時步履竟有幾分年輕人的輕快。
目送老儒生離去,明銳心中稍安。戰爭不僅是刀兵相見,更是理念與制度的較量。若能在江陵種下新政的種子,待它開花結果時,影響力將遠超戰場勝負。
午時,府衙正堂。
三十餘名將領濟濟一堂。川軍、苗兵、降將、水師,各色服飾混雜,卻都神情肅穆。
明銳一身銀甲,立於堂前:“諸位,徐達大軍將至,江陵生死存亡,在此一戰。今召集各位,是要定下應對之策。”
他走到巨大的江陵沙盤前:“先請戴壽將軍介紹敵我態勢。”
戴壽上前,用木棍指點:“目前,湯和、藍玉部四萬人駐扎城北十裏處,呈半月形包圍北、西兩面。東面長江有明軍殘餘水師遊弋,約五十艘戰船。南面是長江,暫時無憂。”
“徐達前鋒三萬,由馮勝率領,已過武昌,預計兩後抵達。徐達本部四萬,五後到。屆時,明軍總兵力將達十一萬,是我軍近三倍。”
堂內響起低聲議論。兵力懸殊如此之大,任誰都感到壓力。
“兵力雖懸殊,但我軍有三大優勢。”明銳提高聲音,“第一,城防堅固。經連加固,江陵城牆加高五尺,增設炮台二十四座,城外壕溝加深拓寬,布設鐵蒺藜、拒馬無數。”
“第二,火器精銳。新到三百支燧發槍、二十門虎蹲炮已分發各營。我軍現有燧發槍一千二百支,各式火炮八十門,彈藥充足。”
“第三,民心初附。周敬齋先生正推行新政,百姓漸歸心。有民衆支持,城中細作難以藏身,後勤補給更有保障。”
他頓了頓:“而明軍有三大弱點:一,長途奔襲,士卒疲憊;二,各部統屬不一,湯和、藍玉、徐達未必同心;三,後方不穩,朱元璋催促進軍,必有掣肘。”
楊應龍拍案:“分析得透徹!那這一仗怎麼打?”
“八個字:外線遊擊,內線固守。”明銳木棍點在沙盤上,“巴特爾將軍。”
“末將在!”蒙古將領起身。
“你率全部騎兵,今夜出城,北上遊弋。不必與敵主力交戰,專襲糧道、斥候、小股部隊。我要讓明軍夜不寧,草木皆兵。”
“遵命!”
“湯鼎將軍。”
湯鼎肅立:“末將在!”
“你率三千輕步兵,沿江東下,執行‘燎原計劃’。記住,你們的任務是制造混亂,不是占領城池。每至一處,散播檄文,開倉放糧,然後迅速轉移。”
“末將明白!”
“趙虎將軍,你負責北門、西門防務。楊應龍宣慰使,你負責東門及江防。戴壽將軍,水師隨時待命,防備明軍從江面進攻。”
衆將領命,士氣漸旺。
明銳最後道:“本王親率中軍,坐鎮城中,隨時支援。另,從今起,所有將領與士兵同食同宿,有功同賞,有過同罰。江陵存亡,系於諸位。望同心協力,共渡難關!”
“同心協力!共渡難關!”吼聲震瓦。
會議結束,衆將匆匆離去準備。明銳留下趙虎、楊應龍、阿月三人。
“還有一事。”明銳低聲道,“徐達用兵,必先探虛實。這幾,城中必有大量細作潛入。我已令聽風衛加強巡查,但還需各位留意軍中異常。”
楊應龍冷笑:“苗人最恨細作。老夫已在各營設暗哨,凡有可疑,先抓後審。”
“不可濫抓。”明銳提醒,“要重證據。阿月,你心思細密,協助楊伯父處理此事。”
阿月點頭:“銳哥哥放心。”
正說着,親兵急報:“殿下!城外送來戰書!”
明銳接過,是一封燙金戰帖,落款是“征虜大將軍徐達”。內容簡潔:限三內開城投降,可保軍民無恙;逾期不降,破城之,雞犬不留。
“徐達倒是直接。”明銳笑了笑,提筆在戰書背面寫下四字:“恭候大駕。”
“送回去。”
親兵領命而去。
楊應龍皺眉:“徐達這是先禮後兵?”
“不,這是攻心之計。”明銳將戰書遞給衆人,“他知我不會降,但仍送戰書,一是顯大將氣度,二是亂我軍心。普通士兵看到這等威嚇,難免恐懼。”
趙虎怒道:“末將這就傳令各營,穩定軍心!”
“且慢。”明銳搖頭,“堵不如疏。將徐達戰書抄錄,張貼各營。同時附上我的回復,讓將士們知道——他們的主帥,無所畏懼。”
他望向窗外,晴空萬裏。
“真正的較量,開始了。”
七月二十,徐達前鋒抵達。
三萬明軍在江陵城北十五裏處扎營,與湯和部相隔五裏,互爲犄角。營寨綿延數裏,旌旗招展,軍容嚴整。
馮勝,徐達麾下第一副將,四十餘歲,面如重棗。他抵達後第一件事不是攻城,而是巡視湯和營寨。
“湯將軍。”馮勝拱手,“大將軍有令:我軍新至,不急於攻城。當先深溝高壘,站穩腳跟,再圖進取。”
湯和臉色不太好看:“馮將軍,我軍在此已圍城半月,傷亡近萬。如今援軍已到,正當一鼓作氣,爲何還要等?”
“原因有三。”馮勝不卑不亢,“第一,川軍火器犀利,強攻傷亡必大。第二,江陵城防堅固,非旦夕可下。第三,大將軍有言:‘用兵之道,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藍玉在一旁冷哼:“馮將軍是說,我們此前用兵有誤?”
“不敢。”馮勝平靜道,“只是兵法雲:‘十則圍之,五則攻之。’我軍雖有十一萬,但江陵守軍亦有三萬餘,且據堅城、擁火器。當以圍困爲主,消耗爲輔,待其糧盡自亂。”
湯和與藍玉對視一眼,雖心中不服,但徐達軍令如山,不得不從。
“既然如此,就依大將軍之策。”湯和道,“不過,我軍糧草只夠一月,若久攻不下……”
“大將軍已從武昌調糧,半月內必到。”馮勝道,“此外,大將軍已命水師封鎖長江上下遊,絕川軍外援。同時,派人招降城中將領——聽說湯鼎將軍在城中?”
湯和臉色一沉:“那是舍侄,一時糊塗降敵。馮將軍不必顧忌,該打就打。”
馮勝點頭:“那便好。從今起,請湯將軍部負責西、北兩面圍困,我軍負責東、南兩面。每輪番佯攻,消耗守軍箭矢。另築高台十座,置投石機、床弩,夜轟擊。”
分工明確,明軍開始新一輪部署。
城頭上,明銳用望遠鏡觀察敵軍營寨變化。
“徐達果然老辣。”他放下望遠鏡,“不急於進攻,而是穩扎穩打。你們看,他的營寨布局極有章法——前營後營分明,壕溝深闊,柵欄堅固。這是要打持久戰。”
楊應龍皺眉:“若真被長期圍困,城中糧草雖足,但箭矢總有用盡時。而且將士久守,士氣易衰。”
“所以不能讓他安穩圍困。”明銳眼中閃過銳光,“今晚,給他們一個驚喜。”
是夜,子時。
江陵北門悄然打開,趙虎率三千精銳出城。士兵皆穿深色衣甲,馬蹄裹布,悄然近明軍營寨。
但距營寨二裏時,突然鼓聲大作,火把四起。明軍早有防備,箭矢如雨射來。
“中計了!撤!”趙虎急令。
川軍迅速後撤,但明軍營寨中出兩支騎兵,左右包抄。眼看就要被合圍,忽然明軍後營起火,喊聲震天。
“怎麼回事?”趙虎一愣。
只見後營火光中,巴特爾的蒙古騎兵如鬼魅般沖,點燃糧草,制造混亂。追兵急忙回救,趙虎趁機率軍撤回城中。
這一夜,明軍雖有所備,但後營被襲,損失糧草數百石,傷亡百餘。更重要的是,徐達意識到,川軍並非坐以待斃之輩。
次清晨,徐達親臨前線。
這位明朝開國第一名將,時年三十八歲,面容清癯,目光如炬。他一身普通鐵甲,無任何裝飾,卻自有一股懾人威勢。
“昨夜之事,諸位有何看法?”徐達聲音平靜。
馮勝道:“川軍敢夜襲,說明士氣未衰。而且他們有兩支機動兵力——一支在城中,一支在城外遊弋。若不先剿滅城外之敵,圍城難固。”
藍玉請戰:“末將願率一萬精騎,剿滅巴特爾部!”
“巴特爾是蒙古人,熟悉騎兵戰法。你追,他跑;你駐,他擾。一萬騎兵入山,反易中伏。”徐達搖頭,“傳令:各營加強戒備,夜間加倍哨探。另,從今起,每派五千人,輪番佯攻四門。不求破城,只求疲敵。”
他頓了頓:“還有,投石機加緊建造。三後,我要看到至少三十架投石機同時轟擊江陵城。”
“是!”
徐達的策略簡單而有效:用絕對優勢兵力,進行全方位、不間斷的消耗戰。這種打法毫無花巧,卻最難應對。
接下來三,江陵城承受着開戰以來最猛烈的壓力。
每從辰時到酉時,明軍輪番佯攻。每次進攻兵力不多,但頻次極高,川軍不得不時刻戒備,身心俱疲。
投石機建成後,情況更糟。巨石夜轟擊城牆,雖難以擊垮加固後的牆體,但震動讓守軍無法休息,更有多處垛口被毀。
七月二十三,城北一段城牆被巨石連續擊中,出現裂縫。
“必須毀掉那些投石機!”趙虎急報,“否則城牆遲早被轟塌!”
明銳親臨北城,只見城外三裏處,三十餘架投石機排成一列,不斷拋射巨石。每架投石機都有重兵保護,周圍深溝高壘。
“用火炮。”明銳下令,“調十門子母炮上來,瞄準投石機陣地。”
但距離太遠,火炮精度不足。試射十餘發,只有兩發命中目標,毀傷有限。
“殿下,讓我帶敢死隊出城!”一名年輕營正請戰,“燒了那些鬼東西!”
明銳搖頭:“那是送死。徐達正等着我們出城野戰。”
他沉思片刻,忽然問:“這幾風向如何?”
戴壽答道:“多是東南風,偶爾轉東。”
“好。”明銳眼中閃過光芒,“今夜東南風,可用火攻。但不是攻投石機,是攻其糧草。”
“明軍糧草囤積在後方,守備森嚴……”
“所以要用特別的方法。”明銳招來阿月,“苗兵中可有善用飛鳶、孔明燈者?”
阿月眼睛一亮:“有!我們苗人祭祀時,常放‘天燈’。若在燈下懸掛,順風飄至敵營……”
“正是此意。”明銳道,“不過普通天燈載重有限,需改進。戴壽,你軍中有擅長工匠否?”
“有!有幾個老匠人,原在武昌船廠做事,精通機關。”
“立刻召集他們,連夜趕制大型天燈。要求:能載五斤,飛行三裏以上,遇火即爆。”
“遵命!”
當夜,江陵城內燈火通明。工匠們趕制出五十盞特制天燈,每盞下懸包,以香線延時點燃。
子時,東南風起。
城頭豎起十丈高杆,天燈依次點燃升空。夜空中,五十點紅光順風飄向明軍營寨,如繁星墜落。
明軍哨兵發現異常,急報中軍。
徐達出帳觀看,只見點點紅光飄來,初時不解,待近些看清是燈火,頓時臉色一變:“火箭準備!射落那些天燈!”
但天燈在高空,弓箭難及。更可怕的是,這些天燈並非直線飛行,而是隨風飄蕩,軌跡難測。
第一盞天燈飄至明軍糧草囤積區上空,香線燃盡,引燃。
“轟!”
爆炸聲不大,但點燃了下方草料。緊接着,第二盞、第三盞……爆炸聲接連響起,糧草區多處起火。
“救火!”將官疾呼。
但今夜風大,火借風勢,迅速蔓延。更糟的是,有些天燈飄到馬廄、營帳上空爆炸,引發更大混亂。
明軍大亂,救火的、逃命的、整隊的,亂成一團。
徐達冷靜下令:“各營嚴守本位,不得妄動!弓箭手射任何趁亂接近者!救火隊以營爲單位,有序滅火!”
軍令如山,混亂漸止。但糧草已損失三成,士氣受挫。
城頭上,明銳等人目睹這一切,心中稍安。
“此計雖妙,但只能用一次。”楊應龍道,“徐達吃此一虧,必有防備。”
“一次就夠了。”明銳道,“我要的不是燒光他的糧草,而是告訴他:江陵不是孤城,我們有無數種方法讓他不得安寧。”
他望向夜空,星光黯淡。
“而且,這盞‘天燈’,該照亮更遠的地方了。”
七月二十五,襄陽。
這座漢水畔的重鎮,此刻城門緊閉,守軍戒備。城守王彬是原陳友諒舊部,後降朱元璋,被封爲襄陽衛指揮使。
府衙內,王彬正與副將議事,親兵急報:“大人!城外出現川軍,約三千人,打着大夏旗號!”
王彬一驚:“川軍?他們不是在江陵被圍嗎?怎麼到了襄陽?”
登城觀看,果見城外三千軍隊列陣整齊,爲首一將,正是湯鼎。
“王將軍!”湯鼎單騎至城下,“末將湯鼎,奉大夏攝政王之命,特來送信!”
“湯鼎?”王彬皺眉,“你不是降了川軍嗎?還有臉來見我?”
湯鼎不惱,從懷中取出一封信,綁在箭上射上城頭:“王將軍看完信再說不遲。”
王彬展開信,是明銳親筆。信中先言天下大勢,指出朱元璋雖強,但猜忌功臣,鳥盡弓藏;再陳大夏新政,承諾若歸附,官職不變,另授田畝;最後提道:“將軍守襄陽,當知唇亡齒寒之理。若江陵陷,襄陽豈能獨全?何不聯手抗朱,共保荊襄?”
信末附一份《告天下檄文》,正是周敬齋所寫。
王彬讀罷,沉默良久。副將低聲道:“大人,川軍被十一萬大軍圍在江陵,自身難保,此信怕是誘餌。”
“未必。”王彬搖頭,“你看這三千川軍,軍容嚴整,士氣高昂,不像敗軍。而且他們能穿過明軍防線到此,說明徐達的包圍並非鐵桶。”
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朱元璋……確實刻薄。傅友德戰死,家中撫恤微薄;廖永忠被俘,其兄廖永安重傷,朝廷不聞不問。跟着這樣的主君,寒心。”
“那大人的意思……”
“先不開城,但也不攻擊。”王彬道,“送些糧草出城,算是心意。告訴湯鼎:若江陵能守住一個月,我再做打算。”
消息傳回,湯鼎一笑:“足夠了。王彬這是觀望,但既送糧草,說明心動。傳令,轉攻隨州!”
“燎原計劃”的核心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播撒火種。湯鼎率三千精兵,沿漢水東進,每至一處,散播檄文,開倉放糧,宣揚大夏新政。若遇小股明軍,則擊潰之;若遇堅城,則繞行之。
短短五,襄陽、隨州、安陸三地震動。各地守軍紛紛上報“川軍大股部隊流竄”,朱元璋在南京接到急報,怒不可遏。
“徐達在什麼?!十一萬大軍,連三千流寇都剿不滅?!”朱元璋將奏章摔在地上。
丞相李善長勸道:“陛下息怒。據徐將軍報,川軍主力仍在江陵。這支流寇應是偏師,意在擾亂後方。當令各地嚴守城池,不爲所動即可。”
“不爲所動?”朱元璋冷笑,“現在荊襄各地都在傳閱逆賊檄文,說什麼‘均田畝、廢苛捐’。再不動,民心都要被勾走了!”
他來回踱步:“傳令徐達:一個月內,必須攻破江陵,擒明銳!另,調李文忠率軍五萬,從江西入湖北,剿滅流寇!”
“陛下,李文忠部正在閩浙交界剿陳友定殘部,若調走……”
“顧不了那麼多了!”朱元璋擺手,“明銳此賊,比陳友定危險十倍!必須速滅!”
當夜,南京皇宮燈火通明。朱元璋獨坐御書房,盯着地圖上的江陵位置,眼中機畢露。
這個突然崛起的年輕人,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脅。不是兵力多強,而是理念——那套“均田畝、興學校”的說辭,直指他統治的軟肋。
“陛下。”陰影中走出一個黑衣人,是檢校指揮使毛驤,“江陵密報。”
朱元璋接過,臉色越來越沉。密報詳細記錄了江陵推行新政的情況:分田、辦學、設公平秤、開陳情箱……每一條都打在百姓心坎上。
“好一個明銳。”朱元璋咬牙,“他這是要挖朕的基啊。”
“陛下,是否派人……”
“不。”朱元璋搖頭,“戰場上的事,交給徐達。你去做另一件事:搜集明銳所有言行,尤其是那些‘新政’細節。朕要看看,他到底想建一個什麼樣的天下。”
“是。”
毛驤退下。朱元璋走到窗前,望向西方。
他出身貧寒,深知民間疾苦。所以建國之初,也想過輕徭薄賦,與民休息。但現實是:打仗要錢糧,養官要俸祿,賞功臣要田地……處處都要錢。
“均田畝?”朱元璋喃喃,“說得容易。朕若把田地都分給百姓,拿什麼賞賜功臣?拿什麼供養宗室?”
他忽然想起少年時,家鄉旱災,父母兄姊相繼餓死。那時他想:若有一天我能做主,定要讓天下人都有飯吃。
可如今他做了皇帝,卻發現讓天下人有飯吃,竟如此之難。
“明銳……你究竟是真聖人,還是又一個欺世盜名之輩?”
夜風吹入,燭火搖曳。
千裏之外的江陵,明銳也在看地圖。
湯鼎送來的第一份戰報顯示:“燎原計劃”初見成效。荊襄三州已有七縣開倉放糧,四地守將態度鬆動。更重要的是,檄文正在快速傳播,甚至傳到了河南、江西。
“殿下,最新消息。”阿月走進來,手中拿着密信,“重慶方面,五千援軍已出發,走水路,五後可到夷陵。另外,劉禎尚書來信,成都新政推行順利,今年夏糧增產三成。”
“好。”明銳精神一振,“告訴重慶援軍,不必來江陵,直接東進,與湯鼎匯合。兩部合兵,可襲擾更廣區域。”
阿月點頭,又道:“還有一事。軍器監送來新武器圖紙,說是‘可連發十彈的火銃’,請求試制。”
“連發火銃?”明銳接過圖紙細看,竟是早期轉輪槍的雛形。雖然粗糙,但思路正確。
“準!撥銀五千兩,令其全力研制。但要保密,尤其防細作。”
“明白。”
阿月正要離開,明銳叫住她:“等等。你父親那邊,將士們可習慣城中生活?”
楊應龍的苗兵入城後,因語言、習俗不同,與川軍偶有摩擦。明銳特意讓阿月居中協調。
“好多了。”阿月微笑,“父親嚴令部下守紀律,這幾還派苗兵幫百姓修房、打井。現在城中百姓見到苗兵,都親切稱呼‘苗家兄弟’呢。”
“那就好。”明銳握住她的手,“這些子辛苦你了。又要管醫護,又要協調各部,還要照顧我。”
阿月臉微紅:“不辛苦。只要能在你身邊,做什麼都願意。”
兩人相視,溫情脈脈。窗外忽然傳來爆炸聲——是明軍的投石機又開始轟擊了。
“看來徐達調整了策略。”明銳走到窗邊,“間佯攻,夜間轟擊,不讓我們休息。”
“銳哥哥,這樣下去,將士們撐得住嗎?”
“撐不住也要撐。”明銳目光堅定,“徐達想耗死我們,我們偏要活得更精神。傳令:從今起,軍中開展比武大賽——射箭、搏擊、火器射擊,優勝者有重賞。另,組織士兵輪休時看戲、聽書,保持士氣。”
阿月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我讓苗兵表演蘆笙舞、上刀山,川軍肯定愛看!”
“去吧。記住,戰爭不僅是拼命,更是拼意志。誰先垮,誰就輸。”
阿月離去後,明銳再次看向地圖。
江陵被圍已二十。徐達的消耗戰確實有效,城中箭矢消耗過半,剩四成,士兵疲憊。但明軍也不好過——糧草被燒,士氣受挫,更關鍵的是,徐達承受着朱元璋越來越大的壓力。
“快了。”明銳手指輕敲桌面,“再撐十天,形勢必有變化。”
他說的變化,很快來了。
七月二十八,夜。
巴特爾的騎兵在荊門附近襲擊了一支明軍運糧隊,繳獲一封密信。信是武昌守將寫給徐達的,內容讓巴特爾大驚,連夜送回江陵。
明銳展信閱讀,眼中精光大盛。
信中提到:擴廓帖木兒在山西大敗明軍,明將孫興祖。朱元璋急調常遇春北上增援,原定南下的十萬大軍,只能調五萬給徐達。更關鍵的是,陳友定舊部在福建復起,方國珍舊部在浙東響應,朱元璋不得不分兵應對。
“天助我也!”明銳拍案而起,“傳衆將!”
片刻後,衆將齊聚。
明銳將密信傳閱,衆人皆喜。
楊應龍大笑:“朱元璋四面起火,看他還怎麼全力攻我!”
趙虎道:“殿下,這是反擊良機!徐達得知後方生變,必軍心浮動。可出城一戰!”
“不。”明銳卻搖頭,“徐達用兵,越在困境越沉穩。此時出擊,正中他下懷。”
“那殿下的意思……”
“將計就計。”明銳走到沙盤前,“徐達現在最想要的,就是盡快攻下江陵,然後回師應對其他威脅。我們就給他這個機會——假裝撐不住了。”
他詳細部署:“從明起,城頭守軍減少三成,故作疲憊狀。箭矢射擊要稀疏,火炮反擊要無力。另,派細作潛入明軍營寨,散播謠言:就說城中糧盡,士兵開始馬爲食。”
“這是誘敵強攻?”戴壽問。
“對。”明銳點頭,“徐達多疑,一次兩次不會信。所以要做得真——真的減少防務,真的讓士兵顯得疲憊。三後,他會試探性加強進攻。那時,我們故意露出破綻,讓他以爲有機可乘。”
楊應龍擔憂:“萬一假戲真做,被攻破怎麼辦?”
“所以要有後手。”明銳指向沙盤上幾個點,“在這些位置埋設,一旦明軍攻入,立刻引爆。同時,巴特爾的騎兵在外圍待命,若明軍主力攻城,就襲其後營。”
他環視衆將:“此戰關鍵在於‘度’。既要讓徐達相信我們快垮了,又不能真的垮。諸位的演技,將決定江陵存亡。”
衆將哄笑,緊張氣氛稍緩。
散會後,明銳獨留趙虎。
“趙將軍,有件事要你親自去辦。”明銳低聲道,“今夜,挑選一百名死士,攜帶火油、,從水路潛出城。目標不是明軍營寨,而是上遊三十裏處的‘龍王廟’。”
趙虎一愣:“龍王廟?那是……”
“那是長江一處險灘,河道狹窄。”明銳眼中閃過寒光,“若在那裏沉船堵江,水位上漲,可淹下遊明軍水寨。更關鍵的是,徐達糧船從武昌來,必經此地。斷他糧道,比他萬人更有用。”
趙虎倒吸涼氣:“可那是險灘,稍有不慎,我軍船只也會受損。”
“所以用舊船,裝滿石塊。死士完成任務後,從陸路繞回。此事絕密,除你我,不得讓第三人知。”
“末將明白!”
趙虎領命而去。明銳走到窗邊,望向漆黑江面。
戰爭如棋,步步驚心。他布的局,徐達也在破;徐達設的套,他也在解。最終勝負,就看誰看得更遠,算得更深。
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七月二十九,江陵城內的變化,百姓最先察覺。
往熙熙攘攘的市集,如今冷清許多。但不同於戰初的恐慌,現在百姓臉上更多是堅忍。街頭巷尾,常能看到這樣的場景:
“王婆婆,這是官府發的救濟糧,您收好。”年輕胥吏將一袋米遞給老嫗。
“多謝官爺,多謝殿下。”老嫗連連作揖,“我兒子在城頭守城,有這糧,家裏孫兒餓不着了。”
另一邊,新設的學堂裏傳來讀書聲。二十多個孩童,大的十來歲,小的五六歲,跟着老夫子念《三字經》。這些孩子多是貧家子弟,戰前本讀不起書。
“人之初,性本善……”童聲清脆,穿透戰火陰雲。
城南,周敬齋親自監督“公平秤”的安裝。一杆大秤立在市集中心,旁立石碑,刻着標準斤兩。幾個商人圍觀,竊竊私語。
“周老先生,這秤準嗎?”一個賣米的商人問。
周敬齋捋須:“老朽以名譽擔保,此秤絕無虛假。從今往後,凡有缺斤短兩者,百姓可來此復秤。若屬實,輕則罰款,重則逐出江陵。”
商人訕笑:“哪能呢,我們都是本分人。”
“本分就好。”周敬齋正色道,“殿下有令:戰時不比平時,更要公平交易。誰若趁亂抬價、以次充好,莫怪律法無情。”
正說着,一個婦人抱着孩子跑來:“周先生!我夫君的案子有結果了嗎?”
婦人丈夫是個木匠,戰前被當地潑皮誣陷偷盜,關入大牢。新政推行後,周敬齋重審舊案,發現是冤獄。
“放心,今已開釋。”周敬齋溫言,“你夫君正在府衙領補償,快去吧。”
婦人淚流滿面,抱着孩子跪下磕頭:“謝謝青天大老爺!謝謝殿下!”
這一幕幕,被暗處的眼睛盡收眼底。
明軍營寨,徐達聽着細作的匯報,眉頭緊鎖。
“分田、辦學、平冤獄……明銳這是在收買人心。”馮勝道,“而且很成功。據細作報,現在江陵百姓,十之七八心向川軍。甚至有老婦每去城頭,給守軍送飯食。”
藍玉冷哼:“收買人心有何用?刀劍面前,百姓頂什麼用?”
“藍將軍此言差矣。”徐達緩緩道,“當年陛下起兵,靠的就是民心。有民心,則兵源不絕、糧草不匱、情報通達。無民心,縱有百萬大軍,亦如沙上築塔。”
他頓了頓:“這個明銳,比陳友諒、張士誠之流,高明太多。”
“那大將軍,我們是否也……”馮勝試探道。
徐達搖頭:“來不及了。明銳先入爲主,已得民心。我們若效仿,反落人口實。況且,陛下也不會同意——那些新政,觸動太多人利益。”
他走到帳外,望向江陵城:“不過,民心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明銳現在施恩,但若城破呢?百姓還會念他的好嗎?”
“大將軍的意思是……”
“加強攻勢。”徐達眼神轉冷,“讓百姓看到,跟着明銳只有死路一條。同時,傳令下去:破城後,秋毫無犯,不降卒,不擾百姓。我們要爭的,是破城後的民心。”
命令下達,明軍攻勢驟然加劇。
七月三十至八月初三,連續四猛攻。明軍不計傷亡,輪番沖擊城牆。川軍雖拼死抵抗,但傷亡增,疲憊不堪。
城北一段城牆終被投石機轟開缺口,明軍一度攻入,血戰兩個時辰才被擊退。此戰,川軍傷亡八百,明軍傷亡兩千。
缺口雖被連夜堵上,但軍心已顯動搖。
初四清晨,明銳巡視傷兵營。帳內躺滿傷員,呻吟聲不絕。醫者、護兵忙碌穿梭,阿月帶着苗女在幫忙換藥。
“殿下……”一個年輕士兵掙扎欲起,他斷了一條腿,臉色蒼白。
明銳按住他:“躺着,別動。”
“殿下,我們能贏嗎?”士兵眼中含淚,“我家裏還有老娘,弟弟才十歲……我要是死了,他們怎麼辦?”
帳內忽然安靜,所有傷員都看過來。
明銳沉默片刻,緩緩道:“你叫什麼名字?家在何處?”
“小人叫李二狗,家在南城柿子巷。”
“李二狗,我記住了。”明銳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若戰死,你娘就是我娘,你弟就是我弟。大夏新政有規定:陣亡將士家屬,免賦十年,子女免費入學,老人官府奉養。”
他環視衆人:“這話不只對李二狗說,對所有人都有效。我明銳在此立誓:凡爲我大夏流血犧牲者,其家永受庇佑;凡傷殘疾者,官府供養終身!”
帳內寂靜,隨後響起壓抑的抽泣聲。
一個老兵嘶聲道:“殿下如此厚待,我等就是戰死,也值了!”
“對!跟明軍拼了!”
“拼了!”
士氣重新點燃。明銳走出傷兵營,眼中也有溼潤。
阿月跟出來,輕聲道:“銳哥哥,你說的是真的嗎?那麼多陣亡將士家屬,官府養得起嗎?”
“養不起也要養。”明銳語氣堅定,“今我若失信於兵,明誰還願爲我效死?阿月,你記住:權力來源於責任。我們享受將士用性命換來的權力,就有責任照顧他們的家人。”
阿月重重點頭:“我明白了。我會把醫護做得更好,盡量多救活一個。”
正說着,趙虎匆匆趕來,渾身溼透,眼中卻有喜色:“殿下!事成了!”
明銳精神一振:“回府衙說。”
府衙內,趙虎匯報:“昨夜子時,一百死士在龍王廟沉船十八艘,堵住大半江面。今晨水位已上漲三尺,明軍下遊水寨部分被淹。更妙的是,一艘武昌來的糧船撞上沉船,傾覆,損失糧草五百石。”
“好!”明銳拍案,“徐達得知糧道被斷,必更急於攻城。我們的戲,該到高了。”
他立即下令:“傳令各營,從今起,防務再減兩成。城頭旗幟要破舊,士兵要顯得有氣無力。另,從明起,每往城外扔死馬屍體——用病死的馬,但要裝作是的戰馬。”
楊應龍擔心:“會不會做得太明顯?”
“要的就是明顯。”明銳道,“徐達多疑,太隱晦他反不信。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做法,他才會覺得是我們在掩飾困境。”
果然,初五,明軍細作報回:江陵城頭守軍稀疏,士兵面有菜色,城中有死馬肉出售。
徐達召集衆將議事。
“諸位如何看?”他問。
藍玉道:“必是川軍糧盡,故作姿態誘我強攻。末將以爲,當繼續圍困,耗死他們。”
馮勝卻搖頭:“末將細觀數,川軍防務衰不似作僞。而且龍王廟沉船,斷我糧道,說明他們急了。若真糧草充足,何必行此險招?”
湯和也道:“圍城已近一月,城中糧草再多也該見底。末將認爲,可試探性強攻。”
徐達沉思良久,道:“傳令:初六晨,全軍總攻。東、南、北三面佯攻,西面主攻。若西面突破,全軍壓上;若遇頑強抵抗,立刻撤回。”
他頓了頓:“此戰,本將軍親自督戰。”
衆將凜然。徐達親自督戰,意味着決戰時刻到了。
初五夜,江陵城中。
明銳接到密報:徐達已下令明總攻。他立刻調整部署。
“徐達必主攻一門。趙虎,你認爲他會攻哪面?”
趙虎盯着沙盤:“北面城牆有缺口,看似最弱。但徐達知我們有備,可能反其道行之。末將猜是西面——西面丘陵多,易隱蔽兵力,且毗鄰長江,水陸可協同。”
“與我想法一致。”明銳點頭,“那就重點布防西面。但其他三門也不可鬆懈——徐達可能虛虛實實。”
他詳細部署:西面由楊應龍率苗兵主力防守,配燧發槍三百支、火炮二十門;北面趙虎守,東面戴壽守,南面湯鼎守。中軍三千人由明銳親率,作爲機動兵力。
“埋設點檢查過了嗎?”明銳問。
“已全部就位。”趙虎道,“西門外三裏處,埋設五百斤,覆蓋半裏範圍。一旦明軍進入,可同時引爆。”
“巴特爾騎兵呢?”
“已在城西十五裏山林中潛伏,見信號即出擊。”
一切就緒,只待天明。
明銳走到院中,仰望星空。阿月悄然來到身邊,爲他披上披風。
“銳哥哥,怕嗎?”她輕聲問。
“怕。”明銳握住她的手,“怕將士們白白犧牲,怕百姓再遭戰火,怕新政的種子還沒發芽就被扼。”
八月初六,寅時三刻(約凌晨四點)。
江陵城外,明軍大營悄然動作。士兵們吃罷戰飯,檢查兵器,無聲列隊。沒有戰鼓,沒有號角,只有鎧甲摩擦的沙沙聲。
徐達站在高台上,望着黑暗中江陵的輪廓。這座城已抵抗一個月,今天該結束了。
“傳令:辰時正,總攻開始。”
“是!”
命令層層傳遞,七萬明軍如沉睡的巨獸蘇醒,緩緩壓向城池。
城頭上,川軍嚴陣以待。士兵們握緊刀槍火銃,目光緊盯城外。經過一個月血戰,這些面孔已褪去青澀,只剩堅毅。
明銳登上西門城樓,與楊應龍並肩而立。
“楊伯父,今一戰,拜托了。”
楊應龍大笑:“賢婿放心!苗家兒郎,沒有怕死的種!倒是你,中軍要隨時準備,哪裏吃緊去哪裏。”
“明白。”
東方漸白,晨霧彌漫。能見度不足百步,正是攻城的絕佳時機。
辰時正,戰鼓擂響。
“——!”
震天喊聲中,明軍從四面涌來。果然如所料,西面兵力最厚——至少兩萬人,分三波沖擊。第一波是盾牌手,扛着巨盾推進;第二波是雲梯隊;第三波是刀斧手。
“火炮準備!”楊應龍高喊。
城頭火炮齊鳴,霰彈如雨灑向沖鋒的明軍。但明軍陣型疏散,傷亡有限。盾牌手沖到城牆下,架起盾牆,掩護雲梯搭上。
“滾木!擂石!”
滾木擂石砸下,明軍慘叫着墜落。但後續士兵源源不斷,更多雲梯搭上城牆。
“火銃手!三段擊!”
燧發槍轟鳴,硝煙彌漫。苗兵本就悍勇,加上火器之利,一時間竟壓制住明軍攻勢。
但其他三門壓力也不小。北門趙虎部面對一萬明軍猛攻,城牆缺口處反復爭奪,血戰慘烈。東門戴壽的水師與明軍水師在江面交戰,炮聲震天。
徐達在中軍觀戰,眉頭漸皺。川軍抵抗之頑強,超出預計。
“傳令:西面增兵一萬。另,調攻城車上前。”
六輛攻城車緩緩推出,每輛車高四丈,外包鐵皮,內藏百名精兵。這是徐達的秘密武器,本打算最後使用,但現在看來,必須提前了。
攻城車抵近城牆,跳板落下,明軍精兵蜂擁而出,與守軍展開白刃戰。
西城防線頓時吃緊。
“中軍!隨我來!”明銳率兩千精銳馳援西門。
這些士兵是川軍最精銳的力量,全部裝備燧發槍、破軍刀,訓練有素。他們加入戰局,立刻穩住防線。
但攻城車威脅太大。明銳觀察到,攻城車底部有輪子,靠人力推動。
“火箭手!瞄準車輪!”
火箭射出,但鐵皮防護,難以點燃。
“用包!”明銳下令。
敢死隊抱着包,從城頭蕩下,塞進攻城車底部。引信點燃,“轟!轟!”兩聲巨響,兩輛攻城車垮塌。
但剩餘四輛繼續肆虐。更糟的是,明軍主力已沖至城下,開始攀爬。
“殿下!北門告急!趙將軍請求支援!”親兵急報。
明銳咬牙:“告訴趙虎,再撐半個時辰!”
他望向城外,徐達的中軍大旗在晨霧中隱約可見。距離約三裏。
“是時候了。”明銳對傳令兵道,“發信號!”
三支響箭射向天空,爆炸成紅色煙霧。
這是總攻信號。
幾乎同時,西門外三裏處,大地震動。埋設的五百斤同時引爆,地動山搖。正在沖鋒的明軍後隊被炸得人仰馬翻,陣型大亂。
緊接着,巴特爾的一千騎兵從側翼出,直撲明軍後陣。蒙古騎兵來去如風,弓箭連射,明軍大亂。
徐達臉色一變:“中計了!傳令後軍穩住陣腳!”
但混亂已蔓延。更可怕的是,爆炸點附近地面塌陷,形成一個巨坑,阻斷了明軍前後聯系。
此時,江陵城門突然大開。
明銳親率三千精銳出,如猛虎下山。這些憋了一個月的川軍,此刻爆發出驚人戰力。燧發槍齊射,破軍刀劈砍,明軍前鋒瞬間崩潰。
“不要亂!結陣抵抗!”明軍將領嘶吼。
但兵敗如山倒。後路被斷,前有強敵,側翼受襲,明軍士氣崩潰,開始潰逃。
徐達長嘆一聲:“鳴金收兵。”
鐺鐺鐺——收兵鑼響,明軍如蒙大赦,水般退去。
此戰,從辰時打到午時,歷時三個時辰。明軍傷亡逾萬,其中西面主攻部隊損失最重,傷亡達六千。川軍傷亡約三千,但成功擊退總攻,士氣大振。
更重要的是,徐達的攻城車被毀四輛,投石機損毀過半,短期內無力再組織大規模進攻。
當晚,明軍後撤十裏,深溝高壘,轉爲徹底圍困。
江陵城卻是一片歡騰。百姓自發犒軍,送飯送水,與士兵同慶。
府衙內,衆將齊聚,雖疲憊卻興奮。
“殿下神機妙算!徐達這下該老實了!”趙虎大笑。
楊應龍卻搖頭:“徐達用兵,敗而不亂。你們看,他撤退時井然有序,傷亡雖大,但主力尚存。此戰只是挫其銳氣,未傷本。”
“楊伯父說得對。”明銳道,“徐達還有六萬兵力,仍是我軍兩倍。而且經此一敗,他會更加謹慎,再想誘敵就難了。”
戴壽道:“不過,龍王廟沉船效果顯著。據探子報,明軍糧道已斷,武昌運糧需繞道,至少延誤五。軍中存糧只夠半月。”
“半月……”明銳計算,“湯鼎的‘燎原計劃’該有成果了。若各地反明勢力響應,朱元璋必調徐達回援。那時,才是真正的轉機。”
正議着,親兵送進一封密信,來自南京聽風衛。
明銳展開一看,先是一怔,隨後大笑:“天助我也!諸位,你們猜怎麼着?”
衆人疑惑。
“擴廓帖木兒在太原大破明軍,常遇春重傷!朱元璋已急調徐達北上增援!命令三前已發出,估計徐達很快就收到了!”
滿堂譁然,繼而歡呼。
楊應龍老淚縱橫:“守住了!江陵守住了!”
趙虎、戴壽等將領相擁而泣。一個月血戰,多少同袍犧牲,今終於看到曙光。
明銳卻很快冷靜下來:“徐達要走,但不會輕易走。他必會做兩件事:第一,最後猛攻一次,若不能破城,則撤;第二,留重兵圍困,防止我們追擊。”
他走到地圖前:“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走得不安心。巴特爾!”
“末將在!”
“你率騎兵,夜襲擾明軍營寨。他要撤,你就追;他停下,你就擾。務必讓他留下幾千斷後部隊。”
“遵命!”
“湯鼎那邊,傳令加大活動力度。最好能攻下一兩座縣城,讓朱元璋感覺後院起火。”
命令一道道下達,機器再次開動。
三後,八月初九。
徐達果然發動最後一次猛攻。但此時明軍士氣已衰,攻勢遠不如前。激戰一,傷亡兩千,無功而返。
初十,明軍開始分批撤退。徐達留藍玉率兩萬人斷後,自率四萬北上。
江陵之圍,解了。
站在城頭,望着遠去的明軍隊伍,明銳心中並無太多喜悅。
這一戰,川軍傷亡近萬,城內百姓死傷數千。多少家庭破碎,多少生命消逝。
但這就是逐鹿中原的代價。不經歷血火,怎能換來新時代?
“銳哥哥,你在想什麼?”阿月輕聲問。
“我在想,這一戰我們贏了,但只是開始。”明銳握住她的手,“徐達北上,對付擴廓帖木兒。若他勝了,必會回師。那時,我們將面對一個更憤怒、更謹慎的徐達。”
“那怎麼辦?”
“趁現在,壯大自己。”明銳目光堅定,“整編軍隊,推行新政,聯合各方勢力。待徐達回來時,我們要讓他看到,江陵已不是一個月前的江陵,大夏也不是一個月前的大夏。”
他轉身,面對城中升起的炊煙,朗聲道:
“傳令全城:休戰三,祭奠英靈。三後,大夏新政,全面推行!”
“從江陵開始,讓星火燎原!”
夕陽西下,將城牆染成金色。
長江奔流,見證着這座古城的又一次新生。
而更遠的北方,徐達回望江陵,目光復雜。
這個叫明銳的年輕人,讓他想起年輕時的朱元璋——同樣的堅韌,同樣的野心,卻多了一份他看不懂的“新東西”。
“天下,要變了。”徐達喃喃,策馬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