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至正二十六年八月二十五,重慶府。

長江在這裏拐了一個巨大的彎,如同一條巨龍盤踞,將重慶城三面環抱。城牆上,戴壽扶着箭垛,望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戰船,眉頭緊鎖。

五萬明軍。

主帥湯和,副將廖永忠。

都是朱元璋麾下的一流將領。

“將軍,東門箭矢快用完了。”副將匆匆來報,臉上沾着血和灰。

戴壽沒有回頭:“拆民房,取梁木,削尖了當箭用。”

“可是百姓……”

“顧不上了。”戴壽聲音沙啞,“城破之,百姓死得更慘。”

他轉過身,四十歲的臉上滿是疲憊的溝壑:“張啓的援軍到哪了?”

“剛過合川,最快明能到。”

“明……”戴壽望向東方的江面,“湯和不會給我們等到明。”

正說着,江面上傳來隆隆鼓聲。

明軍開始進攻了。

數百艘戰船如離弦之箭,沖向城牆。船頭的拍竿高高揚起,那是用來撞擊城牆的巨木。船上的明軍士兵舉着盾牌,弓箭手在後掩護。

“放箭!”戴壽下令。

城牆上的守軍放箭,但箭雨稀疏——箭真的快用完了。

“將軍!西側有明軍登城了!”

戴壽拔刀:“親衛隊,跟我來!”

重慶攻防戰,已經持續了十天。

十天裏,明軍發動了七次大規模進攻,小規模襲擾不計其數。守軍從最初的兩萬人,減員到不足一萬五千。城牆多處破損,糧草只夠支撐半個月。

但戴壽沒有退。

不是不能退——重慶以東還有涪陵、萬州等城池,可以層層設防。但戴壽知道,重慶一失,整個川東門戶大開,明軍可以沿長江長驅直入,直成都。

他必須守住。

至少要守到張啓的援軍到來。

西城牆,果然已經有明軍登上來。大約百餘人,結成圓陣,與守軍廝。

戴壽帶着親衛隊到,如猛虎入羊群。

他本是明玉珍麾下第一猛將,使一柄六十斤重的大刀,此刻含怒出手,刀光過處,血肉橫飛。

“戴壽在此!明軍受死!”

一聲怒吼,如驚雷炸響。

登城的明軍被他氣勢所懾,陣型微亂。守軍趁機反撲,將登上城牆的明軍全部殲滅。

但更多的雲梯已經搭上城牆。

“倒火油!”戴壽下令。

士兵們抬來一鍋鍋燒沸的火油,順着城牆潑下。

淒厲的慘叫響起,攀爬的明軍如下餃子般墜落。

但火油有限,只夠潑三鍋。

“將軍,火油用完了!”

戴壽咬牙:“用石頭!用滾木!”

攻防戰從辰時打到午時,明軍終於退去。

江面上留下十幾艘破損的戰船,城牆下堆積着數百具屍體。

守軍也傷亡慘重,戴壽清點人數,又少了八百人。

“將軍,這樣守下去……”副將欲言又止。

“守不住也要守。”戴壽坐在城牆上,接過親兵遞來的水囊,猛灌幾口,“告訴將士們,再撐一天。明天張啓就到了。”

“可是張將軍只有一萬人……”

“一萬人也是兵。”戴壽看向西方,“而且……播州的援軍,應該也快到了。”

“播州?那些苗兵能行嗎?”

“別小看他們。”戴壽想起多年前與播州楊氏並肩作戰的情景,“山民悍勇,擅長山地作戰。只要他們能襲擊明軍糧道,湯和必退。”

正說着,東面江面上,一艘小船突然駛來。

船上沒有旗幟,只有一個漁夫打扮的人,拼命劃槳。

“放箭!”有士兵喊。

“等等!”戴壽制止,“讓他過來。”

小船靠岸,那“漁夫”跳下來,竟然是趙虎!

“趙虎?你怎麼……”戴壽驚訝。

趙虎渾身溼透,喘着粗氣:“戴將軍,殿下……攝政王有令。”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油紙包着的信。

戴壽接過,快速看完,臉色變幻。

信是明銳親筆,內容有三:

第一,張啓援軍明必到,但不要指望他們正面解圍,要配合播州軍夾擊。

第二,播州軍已至重慶南面山區,領兵者是楊應龍之子楊斌,年輕氣盛,戴壽需節制。

第三,若事不可爲,可棄重慶,退守涪陵,保存實力。

“棄城……”戴壽苦笑,“殿下說得輕巧。重慶一棄,軍心民心就散了。”

“殿下說,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趙虎復述明銳的話,“重慶城可以丟,但這兩萬守軍不能全折在這裏。”

戴壽沉默。

這話有道理,但他不甘心。

重慶是明玉珍起家的地方,是大夏的東大門。丟了重慶,等於丟了半壁江山。

“還有,”趙虎壓低聲音,“殿下讓您小心內奸。”

“內奸?”

“李楨雖死,但他在軍中還有餘黨。而且……朱元璋的檢校無孔不入。殿下懷疑,明軍能這麼快包圍重慶,必有內應。”

戴壽心中一凜。

他想起這幾的異常——明軍總能找到防守薄弱處,總能避開陷阱。

若真有內奸……

“我知道了。”戴壽收起信,“你回去告訴殿下,戴壽……盡力而爲。”

“將軍保重。”趙虎抱拳,重新跳上小船,消失在江霧中。

戴壽站在城牆,望着遠去的船影,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

那個庶子殿下……比他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也冷酷得多。

同一時間,成都。

攝政王府的後院,已經改造成了臨時的“講武堂”。

三百名年輕的軍官坐在院中,聽着台上的明銳講課。

這些軍官都是從各軍選的,年紀不超過二十五歲,識字,有作戰經驗,最重要的是——家世清白,與李楨集團沒有瓜葛。

他們是明銳計劃中“新軍”的骨。

“今天講的是《孫子兵法》的虛實篇。”明銳站在一塊木板前,用炭筆寫着字,“兵之形,避實而擊虛。何謂實?何謂虛?”

他轉身,看向台下:“誰能回答?”

一個年輕軍官站起來:“回殿下,實就是兵力雄厚、防守堅固之處,虛就是兵力薄弱、防守鬆懈之處。”

“對,但不全對。”明銳示意他坐下,“虛實是相對的,也是可以轉化的。”

他在木板上畫了兩個圓,一個標“我”,一個標“敵”。

“我有三萬兵,敵有五萬兵,我虛敵實。但如果我把三萬兵集中在一個點上,敵把五萬兵分散在五個點上,那麼在這個點上,我就是實,敵就是虛。”

“所以,虛實的關鍵,在於調動敵人,制造局部優勢。”

台下軍官們認真記錄。

這種講課方式,他們從未見過——不是照本宣科,而是用圖解、案例,甚至沙盤推演。

“殿下,”另一個軍官提問,“如果敵人不上當,不分散兵力呢?”

“那就讓他不得不分散。”明銳在“敵”的圓周圍畫了幾個箭頭,“斷其糧道,襲其後方,攻其必救之地。敵人再強,也要分兵應對。”

他頓了頓:“這就是我們接下來要做的——對付湯和的五萬大軍。”

軍官們精神一振。

“湯和圍重慶,看似勢大,實則有三虛。”明銳豎起三手指,“第一,孤軍深入,糧道長。第二,水軍強而陸軍弱。第三,急於求成,想速戰速決。”

“我們的對策:第一,播州軍襲其糧道。第二,張啓軍牽制其陸軍。第三,戴壽軍固守消耗。”

“等湯和兵疲糧盡,就是我們反攻的時候。”

講完課,已是午時。

軍官們散去,明銳回到書房。

劉禎已經在等他了,桌上堆滿了文書。

“殿下,這是各州縣上報的田畝清冊。”劉禎指着其中一摞,“問題很大,瞞報、漏報至少三成。”

“查。”明銳只說一個字。

“還有賦稅,今年秋糧該收了,但百姓逃亡嚴重,很多田地荒蕪。”

“逃亡的,招撫回來。荒蕪的,分給無地農戶,免三年賦。”

“可是國庫……”

“我知道國庫空虛。”明銳打斷他,“但現在是亂世,民心思安。我們若再加征賦稅,等於把百姓往朱元璋那邊推。”

他走到窗邊,看着外面忙碌的工匠——那是“軍器監”的人,正在試驗新式火銃。

“錢糧的事,我來想辦法。”

“殿下有何良策?”

明銳轉身,眼中閃過銳光:“鹽。”

“鹽?”

“四川井鹽,自古就是財源。”明銳說,“李楨掌權時,鹽敗,鹽價高昂,私鹽泛濫。我們從現在起,整頓鹽政,官營專賣,但降低鹽價,讓利百姓。同時嚴厲打擊私鹽。”

“降低鹽價,收入不是更少?”

“薄利多銷。”明銳解釋,“鹽是必需品,百姓再窮也要吃。價格低了,買的人多了,總收入不會少。而且打擊了私鹽,那些利潤也歸國庫。”

劉禎若有所思。

“還有蜀錦、茶葉、藥材。”明銳繼續說,“這些都是四川特產,可以賣到江南、湖廣。朱元璋雖然封鎖了長江,但我們可以走陸路,經漢中到陝西,或者經播州到雲南,再轉賣出去。”

“可是殿下,那些地方……”

“那些地方現在不歸我們管,但商人會自己找路。”明銳笑了,“只要有利可圖,商人的鼻子比狗還靈。我們要做的,是保護商路,減輕商稅,讓他們願意冒險。”

劉禎看着明銳,心中震撼。

這個年輕人,不僅懂軍事,還懂經濟。

而且手段老辣,眼光長遠。

“老臣……明白了。”他躬身,“這就去辦。”

劉禎退下後,明銳揉了揉太陽。

累。

真的很累。

每天只睡兩個時辰,要處理軍務、政務、還要講課、還要監督軍器研發……

但他不能停。

時間不等人。

朱元璋在看着,擴廓帖木兒在看着,梁王在看着。

大夏就像一艘漏水的船,他必須一邊舀水,一邊修補,一邊還要掌舵避開暗礁。

“殿下。”門外傳來輕柔的女聲。

明銳抬頭,愣住了。

一個苗族打扮的少女站在門口,大約十六七歲,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又大又亮,頭上戴着銀飾,走起路來叮當作響。

阿月。

“你……你怎麼進來的?”明銳驚訝。

“走進來的啊。”阿月眨眨眼,“楊雄伯伯讓我來的。他說你在這裏。”

她走進書房,好奇地東張西望:“這就是攝政王府啊?好大,比我們寨子大太多了。”

明銳看着她活潑的樣子,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

“路上還順利嗎?”

“順利!”阿月在他對面坐下,自來熟地倒了杯茶,“就是山路難走,走了六天才到。不過我帶了五十個寨子裏的勇士,他們都可厲害了,一個能打十個漢兵!”

她說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明銳:“我爹讓我問你,什麼時候娶我?”

“噗——”明銳一口茶噴出來。

阿月歪着頭:“怎麼了?你答應過的啊。在青城山的時候,你說如果我能說服我爹出兵,你就娶我。”

明銳想起來了。

那是……權宜之計。

當時爲了爭取播州楊氏的支持,他確實說過這話。

但他沒想到,這姑娘當真了,還親自跑來了。

“阿月,”明銳斟酌着用詞,“現在局勢緊張,我……”

“我知道,你要打仗,要處理朝政,很忙。”阿月搶着說,“我可以等。但我爹說了,你得給我個準話,不然他就不全力幫你。”

這是……威脅?

明銳哭笑不得。

但他也理解——在少數民族部落,承諾就是承諾,尤其是婚約。

“這樣,”明銳說,“等解了重慶之圍,穩住局勢,我們就……”

“成親?”阿月眼睛更亮了。

“定親。”明銳糾正,“成親要等天下太平。”

“也行!”阿月高興地跳起來,“那就說定了!我去告訴我爹!”

她轉身要走,又回頭:“對了,我爹讓我帶句話:播州兩萬兵已經出發了,我哥哥楊斌領軍。但他年輕氣盛,你讓戴壽將軍看着點,別讓他亂來。”

“我知道了。”

阿月蹦蹦跳跳地走了。

明銳看着她的背影,嘆了口氣。

政治聯姻,不可避免。

但他對阿月……並不討厭。這姑娘直爽、勇敢,比那些嬌滴滴的大家閨秀好多了。

而且,播州楊氏的支持,至關重要。

“殿下。”楊雄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

“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楊雄表情嚴肅,“殿下,阿月姑娘是認真的。苗人重諾,您若負她,楊氏必反。”

“我知道。”明銳點頭,“我會履行承諾。”

他頓了頓:“重慶那邊,有最新消息嗎?”

“有。”楊雄上前,“張啓將軍已至重慶西郊三十裏,但被明軍阻攔,無法進城。播州軍已到南面山區,楊斌將軍派人聯絡戴壽,約定明夜夾擊明軍糧道。”

“明夜……”明銳走到地圖前,“湯和不會沒有防備。”

“是,所以楊斌將軍打算兵分三路,虛虛實實,讓明軍摸不清主力在哪。”

明銳看着地圖,沉思良久。

“傳令給張啓,”他忽然說,“讓他不要急着解圍,而是在外圍遊擊,襲擾明軍小股部隊,截信使,制造恐慌。”

“可是戴壽將軍那邊……”

“戴壽還能撐幾天。”明銳手指敲着地圖,“我要的,不是擊退湯和,是重創他。重創到朱元璋短期內不敢再西顧。”

他眼中閃過冷光:“所以,要把湯和的主力,引出來。”

八月二十六,夜。

重慶南面,長江支流綦江河畔。

楊斌站在山崗上,望着遠處明軍大營的燈火。

他今年二十二歲,是播州楊氏年輕一代的佼佼者,善使雙刀,勇猛過人,但也確實如明銳所料——年輕氣盛。

“少將軍,都準備好了。”副將低聲說,“三千人分三路,一路襲東營,一路襲西營,主力直取中軍糧倉。”

“戴壽那邊呢?”

“戴將軍說,他會派兵出城佯攻,牽制明軍主力。”

楊斌點頭:“傳令,醜時動手。”

“是!”

副將退下。

楊斌握緊刀柄,心中激動。

這是他第一次獨自領軍,還是對抗大名鼎鼎的湯和。若此戰成功,他在播州的威望將大大提升,甚至……有望成爲下一任土司。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明軍大營,湯和也沒睡。

中軍帳內,湯和看着地圖,眉頭緊鎖。

他五十多歲,面容剛毅,是朱元璋起兵時的老兄弟,以穩重著稱。

“大帥,探子回報,南面山區有苗兵活動,約兩三千人。”副將廖永忠說。

“苗兵……”湯和沉吟,“是播州楊氏的人。他們來得好快。”

“要不要派兵剿滅?”

“不。”湯和搖頭,“苗兵擅長山地作戰,我們進山討不到便宜。讓他們來,我們在營中等他們。”

他指着地圖:“傳令,各營加強戒備,多設暗哨。糧倉周圍,埋伏一千弓弩手。”

“大帥料定他們會襲糧?”

“圍城打援,古今不變。”湯和說,“戴壽被困,援軍想解圍,要麼正面強攻,要麼襲糧斷道。正面有張啓的一萬人在西面牽制,襲糧……就是苗兵的任務了。”

他頓了頓:“不過,我擔心的不是苗兵。”

“那是什麼?”

“是成都那個新攝政王。”湯和看向西方,“明銳……一個十七歲的庶子,能在李楨和檢校的雙重刺下活命,還能反奪權。此人,不簡單。”

廖永忠不以爲然:“再厲害,也是個黃口小兒。大帥何必多慮?”

“你不懂。”湯和搖頭,“吳王(朱元璋)專門交代,要小心此人。說他有……妖智。”

“妖智?”

“就是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智慧。”湯和站起身,“總之,小心爲上。告訴各營將領,今夜無論發生什麼,沒有我的命令,不準擅自出擊。”

“是!”

命令傳下去。

但湯和忽略了一點:他的軍隊,不是鐵板一塊。

尤其是那些投降的元軍、收編的土匪,軍紀本來就差。

醜時,到了。

綦江河畔,楊斌舉起手,然後猛地揮下。

“——!”

三千苗兵如猛虎下山,分三路沖向明軍大營。

他們盔甲,只穿皮襖,行動迅捷如猿猴。手中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彎刀、長矛、弓箭,甚至還有毒吹箭。

“敵襲!敵襲!”

明軍營中響起警鑼。

但出乎楊斌意料的是,明軍沒有慌亂,而是迅速結陣,弓箭手上前,箭如雨下。

“有埋伏!”副將驚呼。

楊斌咬牙:“沖過去!他們的箭射我們的皮盾!”

苗兵舉起藤編的盾牌,繼續沖鋒。

果然,明軍的箭大多被盾牌擋住。

但就在他們接近營柵時,地面突然塌陷!

是陷坑!

坑底着削尖的竹籤,掉下去的苗兵瞬間被刺穿。

“繞過去!”楊斌怒吼。

苗兵繞過陷坑,終於沖進營中。

但迎接他們的,是嚴陣以待的長槍陣。

“!”

明軍長槍如林,步步推進。

苗兵雖然勇猛,但裝備太差,沖了幾次都沖不破槍陣。

“少將軍!中計了!”副將渾身是血,“他們的主力本沒動!”

楊斌看着遠處燈火通明的中軍大帳,心中涌起不甘。

就這樣退了?第一次領軍就敗退?

“不!”他紅着眼睛,“跟我沖中軍!了湯和!”

“少將軍不可!”

但楊斌已經沖了出去。

五十名親衛緊跟其後。

他們如一把尖刀,硬生生在明軍陣中撕開一道口子,直撲中軍。

中軍帳前,湯和站在瞭望台上,看着沖來的楊斌,冷笑:“果然年輕氣盛。放他過來。”

明軍讓開道路。

楊斌沖到帳前,看到湯和,大吼:“湯和老賊!拿命來!”

他縱馬沖上,雙刀如風。

湯和沒動。

他身後,一名將領拍馬迎上,正是廖永忠。

“鐺!”

刀槍相交,火星四濺。

楊斌勇猛,但廖永忠是百戰老將,經驗豐富。鬥了二十回合,楊斌漸落下風。

“少將軍快走!”親衛們拼死護衛。

但已經晚了。

四周,明軍合圍。

楊斌和他的五十親衛,被團團包圍。

“投降吧。”湯和淡淡說,“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我不你。”

楊斌喘着粗氣,看着周圍的明軍,心中絕望。

完了。

第一次領軍,就全軍覆沒,自己還被擒。

丟盡了播州楊氏的臉。

他舉起刀,就要自刎。

就在這時——

“轟!!!”

東面營區,突然火光沖天!

爆炸聲!

不是一處,是十幾處同時爆炸!

明軍大亂。

“怎麼回事?!”湯和厲聲問。

“大帥!東營……東營糧倉爆炸了!”

“什麼?!”

湯和猛地轉頭,只見東面火光映紅半邊天,爆炸聲還在繼續。

“不是苗兵!苗兵都在這裏!”廖永忠驚呼。

“中計了!”湯和反應過來,“苗兵是佯攻!真正襲糧的,是另一路人!”

他看向楊斌,發現這個年輕將領也一臉茫然。

顯然,楊斌也不知道還有另一路人。

是誰?

重慶城內,戴壽站在城牆上,看着遠處明軍大營的火光,也愣住了。

“將軍,不是我們的人。”副將說。

“也不是張啓的人,他在西面。”戴壽皺眉。

那會是誰?

答案很快揭曉。

一支約五百人的騎兵,從東面出,如利刃般切入明軍陣中。

他們穿着黑衣,沒有旗幟,但裝備精良,戰術嫺熟。

更可怕的是,他們手中拿着一種奇怪的火器——短鐵管,點燃引線後,噴出火焰和鐵砂,近距離威力極大。

明軍從未見過這種武器,頓時大亂。

“是……是殿下的新軍!”有眼尖的士兵認出來。

戴壽瞪大眼睛。

新軍?

明銳才組建幾天的新軍,就有這樣的戰鬥力?

而且……他們是怎麼繞過明軍防線,潛伏到東營的?

戰場上,那五百黑衣騎兵如入無人之境,專挑明軍將領和糧草輜重下手。

“不要亂!結陣!”湯和怒吼。

但爆炸和火器造成的恐慌已經蔓延,明軍一時難以控制。

楊斌趁機帶着殘部突圍。

“少將軍!這邊!”黑衣騎兵中,一個將領喊道。

楊斌看去,是個年輕將領,他不認識。

但此刻顧不上那麼多,他跟着黑衣騎兵,出重圍。

等湯和穩住陣腳,黑衣騎兵已經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滿地狼藉,和燃燒的糧倉。

“清點損失。”湯和臉色鐵青。

半個時辰後,廖永忠來報:“大帥,糧倉被燒三座,損失糧草約兩萬石。傷亡……傷亡約兩千人,其中五百人是被那種火器所傷。”

“火器……”湯和握緊拳頭,“是明銳。只有他,能弄出這種新東西。”

“大帥,現在怎麼辦?糧草不夠了,最多支撐十天。”

湯和沉默。

十天,攻不下重慶。

而且張啓的一萬人在西面虎視眈眈,播州苗兵雖敗猶存,現在又冒出這支神秘的新軍……

“傳令,”他緩緩說,“明……撤圍。”

“撤圍?!”廖永忠不敢相信,“大帥,我們可是有五萬人!”

“五萬人,沒糧吃什麼?”湯和冷笑,“明銳這招狠,不跟我們正面打,專打糧道。再拖下去,等我們糧盡,他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他看向重慶城牆:“告訴戴壽,這次他贏了。但下次……我會再來。”

八月二十八,捷報傳到成都。

“大捷!重慶大捷!”

信使一路狂奔,沖進攝政王府。

明銳正在講武堂講課,聽到消息,立刻回到書房。

信是戴壽和張啓聯名寫的:

“殿下親啓:八月二十六夜,明軍糧倉被襲,損失慘重。八月二十七晨,湯和撤圍東退。我軍追擊,斬首三千,俘獲輜重無數。重慶之圍已解。此戰,播州軍佯攻牽制,新軍奇襲建功,戴壽、張啓謹代表重慶軍民,叩謝殿下!”

明銳看完,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好!好!”

書房內,劉禎、楊雄等人也鬆了口氣。

“殿下,新軍初戰告捷,大振軍心啊!”劉禎激動地說。

明銳點頭,但很快冷靜下來:“湯和雖退,但主力未損。他退到哪了?”

信使回答:“退到忠州,正在休整。探子回報,明軍從荊州調糧,似有再戰之意。”

“果然。”明銳走到地圖前,“忠州離重慶三百裏,進可攻退可守。湯和是在等糧草,等援軍。”

“那我們……”

“我們不能等。”明銳手指點着忠州,“趁他糧草不濟,軍心不穩,主動出擊。”

“出擊?”劉禎擔憂,“殿下,我軍剛經歷大戰,需要休整。而且新軍只有五百人……”

“不是正面出擊。”明銳說,“是擾,是不讓他安心休整。”

他看向楊雄:“你帶一千新軍,全部裝備火銃,沿長江東下,襲擾明軍。記住,不打硬仗,專打糧船、哨所、落單部隊。打完就跑,讓他睡不好覺。”

“是!”

“還有,”明銳補充,“讓張啓的一萬人,分出一半,南下綦江,與播州軍匯合。楊斌這次吃了虧,需要安撫。告訴他,勝敗乃兵家常事,讓他戴罪立功。”

“殿下寬宏。”楊雄感慨。

他知道,楊斌這次擅自行動,差點全軍覆沒,按軍法該嚴懲。但明銳不但不罰,還給他機會,這是收買人心的好手段。

“對了,”明銳想起什麼,“那支新軍騎兵,是誰統領的?”

“是……趙虎將軍。”信使說。

“趙虎?”明銳一愣,“他不是在成都嗎?”

“趙將軍三天前秘密出發,說是奉殿下之命……”

明銳想起來了。

三天前,他確實讓趙虎去辦一件事,但沒說具體內容。

原來是去重慶了。

還帶着新軍,立了大功。

“這小子……”明銳笑了,“回來再賞他。”

正說着,門外傳來通報:“趙虎將軍求見!”

“讓他進來。”

趙虎風塵仆仆走進來,單膝跪地:“末將趙虎,奉命歸來!”

“起來。”明銳扶起他,“得漂亮。說說,怎麼做到的?”

趙虎咧嘴笑了:“殿下教得好。您說,兵者詭道,出其不意。末將就帶着五百新軍,化裝成商隊,從貴州繞道,潛伏到重慶東面山裏。等苗兵佯攻,明軍注意力被吸引,我們就炸糧倉。”

“火銃好用嗎?”

“太好用了!”趙虎眼睛發亮,“三十步內,一銃就能打倒三四個敵人。明軍沒見過,嚇得魂飛魄散。就是裝填太慢,打完一銃要半刻鍾才能裝好。”

“這是缺點,以後要改進。”明銳點頭,“傷亡如何?”

“陣亡二十七人,傷五十八人。主要是沖鋒時被箭所傷。”

以五百人襲五萬人大營,這個傷亡比例,堪稱奇跡。

“好。”明銳拍拍趙虎肩膀,“新軍第一功,是你的。下去休息吧,明天開始,你帶新軍擴編到三千人。”

“謝殿下!”

趙虎退下。

書房內又只剩下明銳和劉禎。

“殿下,”劉禎低聲說,“新軍初戰告捷,固然可喜。但老臣擔心……功高震主。”

明銳看向他:“你是說趙虎?”

“還有楊斌,還有戴壽、張啓……”劉禎說,“如今殿下大權在握,但兵權分散。若將來有人效仿李楨……”

“我明白。”明銳點頭,“所以我要改革軍制。新軍直屬我統領,軍官由講武堂培訓,忠誠第一。舊軍逐步整編,老將可以掌兵,但家眷要留在成都。”

這是明朝的“衛所制”加宋朝的“將兵分離”,雖然不完美,但在亂世,是必要的控制手段。

“還有一事,”劉禎說,“太子殿下……這幾讀書用功,但總問何時能親政。”

明銳沉默。

明升才十歲,懂什麼親政?

但這話不能明說。

“告訴他,等他讀完四書五經,通曉治國之道,就讓他參與朝政。”明銳說,“先從看奏折開始,我教他批閱。”

這是培養,也是監視。

劉禎懂了:“老臣明白。”

“還有,”明銳想起阿月,“我和阿月的婚約……你找禮部準備一下,下個月定親。”

“下個月?會不會太倉促?陛下剛駕崩……”

“國喪期間,不宜大大辦,但定親可以。”明銳說,“播州楊氏需要這個承諾,我也需要。”

“老臣遵命。”

劉禎退下後,明銳獨自站在書房。

窗外,秋色漸濃。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一個月了。

從瀕死的庶子,到攝政王;從孤身一人,到掌控一國;從內外交困,到初戰告捷。

但路還很長。

朱元璋不會善罷甘休,擴廓帖木兒還在觀望,梁王態度不明。

而大夏內部,百廢待興。

“一步一步來吧。”

明銳低聲自語。

他走到桌邊,攤開一張紙,開始寫《新軍典》。

火銃戰術、隊列訓練、後勤保障、軍官培養……

他要建立的,不是一支冷兵器軍隊,而是一支近代化的軍隊。

雖然受限於時代,不可能一步到位,但至少,要走在時代前面。

就像這次重慶之戰,火銃的初次亮相,已經改變了戰爭形態。

“朱元璋,”明銳停下筆,看向東方,“你有六十萬大軍,我有六百年知識。讓我們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九月十五,成都迎來了三批特殊的客人。

第一批,來自應天。

朱元璋的使者,禮部侍郎陳迪。

陳迪四十多歲,文士打扮,但眼神精明。他帶來朱元璋的“詔書”——是的,詔書,不是國書。朱元璋已經以皇帝自居,視大夏爲藩屬。

詔書內容:封明升爲“蜀王”,明銳爲“蜀國公”,世鎮四川。條件是稱臣納貢,歲貢白銀十萬兩,蜀錦萬匹,並開放長江,允許明軍過境伐元。

“吳王……不,陛下說了,”陳迪在朝堂上朗聲道,“天下將定,四海歸一。大夏若識時務,可保富貴。若執迷不悟,大軍一到,玉石俱焚。”

殿內百官沉默。

這是最後通牒。

明銳坐在攝政王座上,面無表情。

等他看完詔書,緩緩開口:“陳大人,陛下好意,本王心領。但大夏乃獨立之國,非明朝藩屬。稱臣納貢之事,不必再提。”

陳迪臉色一沉:“攝政王可想清楚了?陛下雄兵百萬,良將千員。大夏區區四川一地,能擋幾何?”

“能擋多久,打了才知道。”明銳說,“陳大人回去告訴陛下:大夏不稱臣,不納貢。他要打,我奉陪。但我也提醒陛下,北方擴廓帖木兒未滅,南方陳友定未平,此時西顧,不怕後院起火嗎?”

這話戳中了朱元璋的痛處。

陳迪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攝政王果然如傳言般狂妄。既如此,外臣告辭。”

“慢。”明銳叫住他,“陳大人遠道而來,帶份禮物回去。”

他讓侍衛捧上一個木盒。

陳迪打開,裏面是一把火銃。

“這是大夏新制火器,名‘洪武銃’。”明銳微笑,“送給陛下,算是……見面禮。”

陳迪臉色變幻。

他聽說了重慶之戰,明軍就是被這種火器所敗。

現在明銳送他一把,意思很明顯:我有底牌,不怕你。

“外臣……代陛下謝過。”陳迪咬牙,收起木盒,轉身離去。

第二批使者,來自太原。

擴廓帖木兒的使者,蒙古貴族脫脫不花。

脫脫不花身材高大,滿臉虯髯,說話直來直去:“我們大帥說了,明朝是我們共同的敵人。大夏若願結盟,我們可提供戰馬五千匹,換你們提供糧食十萬石,鐵器三萬斤。”

這是交易,也是試探。

明銳看着脫脫不花,心中快速盤算。

擴廓帖木兒是北元最後的統帥,占據山西、陝西,有騎兵十萬,確實是牽制朱元璋的重要力量。

但蒙古人反復無常,不可輕信。

“戰馬我們要,糧食鐵器也可以給。”明銳說,“但結盟要有誠意。你們大帥,能否出兵牽制朱元璋的北路軍?”

脫脫不花猶豫:“這個……要請示大帥。”

“那就請示好了再來。”明銳揮手,“送客。”

“等等!”脫脫不花急忙說,“我們可以先提供兩千匹戰馬,你們給五萬石糧食。其他的……慢慢談。”

明銳笑了。

這就是談判技巧——先要高價,再慢慢讓步。

“可以。”他點頭,“但戰馬要良馬,病馬老馬不要。”

“一言爲定!”

脫脫不花高興地走了。

第三批使者,來自昆明。

梁王把匝剌瓦爾密的使者,是個文士,叫周齊。

周齊五十多歲,儒雅溫和,說話滴水不漏:“梁王殿下久仰攝政王威名,特派外臣前來,表達善意。雲南與四川唇齒相依,當同舟共濟。”

“梁王想怎麼同舟共濟?”明銳問。

“互通有無,互不侵犯。”周齊說,“雲南可提供銅礦、錫礦,換四川的鹽、茶。若明朝來攻,我們可相互支援。”

這個條件很實際。

梁王是元朝宗室,與朱元璋是死敵,與大夏沒有本沖突。,對雙方都有利。

“可以。”明銳爽快答應,“具體細節,讓下面人談。另外,本王即將與播州楊氏定親,屆時請梁王賞光。”

這是進一步拉攏——播州在雲南和四川之間,與梁王聯姻,等於把三方綁在一起。

周齊眼睛一亮:“外臣定將喜訊帶回。”

三方使者,三種態度。

朱元璋威脅,擴廓帖木兒交易,梁王。

送走使者後,劉禎擔憂地問:“殿下,這樣……會不會同時得罪朱元璋和擴廓帖木兒?”

“不得罪朱元璋,他也要打我們。不得罪擴廓帖木兒,他也不會幫我們。”明銳說,“現在這樣正好——讓朱元璋知道,我們不是孤軍奮戰。讓擴廓帖木兒知道,我們有利用價值。讓梁王知道,比對抗好。”

“那萬一他們聯合起來……”

“不會。”明銳搖頭,“朱元璋要一統天下,擴廓帖木兒要恢復大元,梁王要割據雲南。他們的利益沖突,比跟我們大得多。我們只要在夾縫中生存,發展實力,等待時機。”

劉禎似懂非懂。

但他選擇相信明銳。

因爲這個年輕人,已經創造了太多奇跡。

九月二十,攝政王府張燈結彩。

明銳與阿月的定親儀式,雖然從簡,但依然隆重。

播州楊氏家主楊應龍親自來了,帶着五百親衛,浩浩蕩蕩入成都。

這是個信號——播州全力支持明銳。

儀式在奉天殿舉行,文武百官觀禮。

明銳穿着攝政王服,阿月穿着苗族盛裝,銀飾叮當,光彩照人。

“一拜天地——”

“二拜先祖——”

“三拜高堂——”

楊應龍坐在高堂位上,笑得合不攏嘴。

他這個女婿,雖然年輕,但手段了得。短短一個月,誅權臣,退明軍,穩朝局,還組建了新軍。

播州押對寶了。

儀式結束後,宴席開始。

但就在宴席進行到一半時,意外發生了。

“報——!”

一個侍衛匆匆進來,臉色慘白:“殿下!東宮……東宮走水了!”

“什麼?!”明銳猛地站起。

百官譁然。

東宮是太子居所,怎麼會突然起火?

“太子呢?!”明銳厲聲問。

“太子殿下……失蹤了!”

殿內一片死寂。

明銳臉色鐵青。

他看了一眼阿月,阿月眼中也滿是擔憂。

“劉尚書,你主持宴席。”明銳迅速下令,“楊雄,帶人救火。趙虎,封鎖全城,搜!”

“是!”

明銳沖出大殿,翻身上馬,直奔東宮。

東宮方向,火光沖天。

等明銳趕到時,火勢已經很大。侍衛和太監們忙着救火,但效果甚微。

“殿下!火是從書房燒起來的!”王安哭喊着,“太子殿下本來在讀書,突然就起火了,殿下就不見了!”

“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明銳的心往下沉。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朱元璋的檢校。

但檢校剛被清洗,殘餘勢力有能力在戒備森嚴的東宮放火、綁人?

第二個可能,是李楨的餘黨。

但李楨的勢力也被清洗得差不多了。

第三個可能……

明銳不敢想。

“殿下!”趙虎匆匆跑來,“西側宮牆有打鬥痕跡,血跡!有人從那裏出去了!”

“追!”

明銳翻身上馬,帶着親衛沖出宮門。

夜色如墨,成都街道上空無一人——因爲。

“分四路搜!有任何可疑,立刻發信號!”

明銳親自帶一隊,往西城門方向追。

他心中焦急。

明升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死。

太子若死在定親之,天下人會怎麼想?會說是他明銳爲了永絕後患,人滅口。

到時候,人心盡失,大夏必亂。

“殿下!前面有馬車!”親衛喊道。

前方巷口,一輛馬車正疾馳。

“攔住!”

親衛們縱馬追上,將馬車圍住。

馬車停下,車簾掀開,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是王庸。

那個曾經是李楨黨羽的刑部尚書。

“王庸?”明銳眯起眼睛,“你在這裏什麼?”

“殿下……”王庸顫抖着下車,“老臣……老臣……”

“太子呢?”

“在……在車裏……”

明銳沖過去,掀開車簾。

明升蜷縮在車裏,被綁着手腳,嘴裏塞着布,滿臉淚水。

明銳給他鬆綁,抱出來:“沒事了,王兄來了。”

明升撲到他懷裏,放聲大哭。

“王庸,”明銳轉身,聲音冰冷,“解釋。”

王庸跪倒在地,老淚縱橫:“殿下……老臣糊塗!是老臣的侄子,他……他被檢校收買,要綁太子去應天!老臣發現後,追到這裏……”

“檢校?”明銳盯着他,“你怎麼知道是檢校?”

“侄子供認的……他說,只要把太子送到朱元璋手裏,朱元璋就會立太子爲傀儡皇帝,控制四川……老臣一時糊塗,想將功贖罪,就自己來追……”

明銳沉默。

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

但疑點很多。

比如,王庸怎麼知道太子被綁?怎麼知道走這條路?

“你侄子呢?”

“被……被老臣了。”王庸指着馬車後面,“屍體在那裏。”

明銳讓人去看,果然有一具年輕屍體。

“殿下,”王庸叩首,“老臣自知罪該萬死。但求殿下看在老臣及時悔悟,救回太子的份上……饒老臣家人一命。”

他拔出匕首,就要自刎。

“鐺!”

明銳打掉匕首。

“你的命,留着。”他冷冷說,“回去寫供狀,把檢校在成都的殘餘勢力,全部交代清楚。若有隱瞞,誅你九族。”

“謝殿下!謝殿下不之恩!”王庸磕頭如搗蒜。

明銳抱着明升上馬。

回去的路上,明升小聲問:“王兄……真的是檢校嗎?”

明銳低頭看他:“你覺得呢?”

明升搖頭:“我不知道……但王尚書……他以前是李楨的人。”

這孩子,不傻。

明銳心中一嘆。

他其實也不信是檢校。

更可能的是,王庸或者他背後的人,想綁走明升,制造混亂。但看到事情鬧大,怕收不了場,就演了這出“救主”的戲。

至於目的是什麼……可能是想挑撥他和太子的關系,也可能是別的。

但無論如何,現在不能深究。

大夏經不起再一次清洗。

“以後,王兄多派些人保護你。”明銳說,“你也要小心,不要隨便相信別人。”

“嗯。”明升點頭,靠在他懷裏,“王兄,你真的……不會我嗎?”

又問了這個問題。

明銳抱緊他:“不會。永遠都不會。”

這是承諾。

也是一個君王,對另一個君王的承諾。

回到攝政王府時,火已經撲滅。

阿月還在等他,眼睛紅紅的。

“沒事了。”明銳對她說,“太子救回來了。”

阿月鬆了口氣:“那就好……嚇死我了。”

明銳看着她擔心的樣子,心中一暖。

至少,這世上還有真心關心他的人。

“定親儀式被打斷了,”阿月小聲說,“要不……重新辦?”

明銳笑了:“不用。心意到了就行。”

他握住阿月的手:“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了。以後,可能要陪我一起,經歷很多風雨。”

阿月抬頭,眼睛亮晶晶的:“我不怕。我們苗家女子,從小在山裏跑,什麼風雨沒見過?”

明銳笑了。

笑得真誠。

亂世之中,能有這樣一個伴侶,是他的幸運。

夜深了。

明銳站在窗前,看着恢復平靜的成都城。

今天的事,給他敲響了警鍾。

內部,還有暗流。

外部,強敵環伺。

但他的路,還要走下去。

“朱元璋,擴廓帖木兒,梁王……”他低聲念着這些名字,“還有成都城裏的魑魅魍魎……”

“來吧。”

“讓我看看,這個亂世,到底是誰的天下。”

窗外,秋月正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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