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元至正二十六年,八月十五。

醜時三刻的梆子聲剛過成都城,夜露便借着秋風往骨縫裏鑽。蜀王府西北角的“竹苑”內,更比別處冷上三分——這裏本就是安置失勢宗親的偏院,院牆頹圮,竹影稀疏,連守夜的侍衛都懶得多走幾步,只在巷口搭着草棚打盹。

“呃——”

一聲壓抑的悶哼打破死寂,明銳猛地睜開眼,眼球被顱內的劇痛刺得發酸,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兩種截然不同的記憶如同奔涌的都江堰洪流,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相撞,激起漫天轟鳴。

一邊是白熾燈的光暈。21世紀的某軍事院校圖書館裏,剛結束博士論文答辯的他,正接過導師遞來的咖啡,論文封面上“《元末地緣戰略推演與大夏政權存續可能性分析》”幾個黑體字還帶着打印機的餘溫。

答辯席上的爭論猶在耳畔——“明玉珍病逝後,大夏政權內部矛盾已不可調和,即便沒有朱元璋,也難撐過十年”“漢中防線的崩潰是必然,蜀中軍閥的短視性決定了其戰略格局的局限”。

那時的他,是以旁觀者的姿態剖析歷史,指尖劃過的是泛黃的史料,口中談論的是冰冷的成敗。

另一邊卻是徹骨的寒涼與屈辱。十七歲少年的記憶裏,三天前的雪還在灼燒着膝蓋。大夏皇帝明玉珍的庶子,一個在宮廷中如同透明人的存在,只因在朝會上冒死進諫“漢中乃蜀地門戶,牽一發而動全身,不可因糧草短缺裁撤守軍”,便觸怒了權傾朝野的太保李楨。

金鑾殿上,李楨那陰鷙的眼神如同毒蛇:“黃口小兒,懂什麼軍國大事?敢污蔑朝臣節流之策,罰跪雪地兩個時辰,以儆效尤!”

雪粒子打在臉上的刺痛感真實可觸,寒風灌入喉管的灼燒感清晰無比。原主本就體弱,兩個時辰的雪地罰跪讓他高燒不退,昏迷了整整三天,再睜眼時,軀殼裏已換了個靈魂。

太陽突突地跳,像是有無數鋼針在同步穿刺。明銳下意識地抬起左手摸向額頭,觸手滾燙,指尖的溫度與皮膚的灼痛感形成尖銳的對比,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他艱難地轉動脖頸,借着窗外透入的慘淡月光,看清了周遭的一切。

一張老舊的拔步床占據了房間的大半,床幔是褪色的湖藍色蜀錦,邊緣磨損得露出了棉絮,風一吹便微微晃動,投下斑駁的陰影。

床邊立着一架破舊的蜀錦屏風,上面繡着龍鳳呈祥的紋樣,本是前蜀宮廷的華美遺物,如今多處裂痕已經深可見骨,裂痕處露出粗糙的麻布襯底,像極了這個搖搖欲墜的大夏政權——表面還維持着皇室的體面,內裏早已朽爛不堪。

房間角落裏堆着幾個木箱,箱蓋歪斜,露出裏面幾件疊放整齊卻漿洗得發白的衣物。地面是青石板鋪就,縫隙裏長着青苔,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黴味,混雜着揮之不去的藥味,刺鼻又壓抑。

窗外,武擔山的黑色輪廓在墨色的夜空下沉默矗立。那座不算高大的山,卻像是一位沉默的歷史見證者,靜靜俯瞰着成都城的千年興衰。

明銳的目光落在那道輪廓上,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史料記載的片段——

公元221年,劉備在武擔山南築壇稱帝,建立蜀漢,那時的他意氣風發,欲圖興復漢室,可四十二年後,他的兒子劉禪卻牽着棺木,開城向曹魏投降,留下“樂不思蜀”的千古笑談。

公元907年,王建在武擔山登基,建立前蜀,割據一方,可十八年後,他的兒子王衍沉迷酒色,荒廢朝政,最終亡國投降,被後唐軍隊處死。

公元934年,孟知祥在武擔山稱帝,建立後蜀,勵精圖治數年,可三十一年後,他的兒子孟昶同樣淪爲階下囚,其寵妃花蕊夫人在被俘途中吟出“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的悲嘆,道盡了蜀地政權的屈辱結局。

現在,輪到明家了。

明銳深吸一口氣,試圖撐起身子,右臂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那是原主這些年偷偷在僻靜處練箭留下的痕跡——在這個庶子身份卑微、朝不保夕的宮廷裏,原主從未放棄過自救,只可惜這份努力終究沒能抵御權臣的打壓。

再看向左肩,一道猙獰的疤痕從鎖骨延伸到肩胛骨,那是十二歲時,李楨之子李存義縱馬“意外”撞傷他後留下的紀念,當時原主昏迷了整整五天,醒來後也只敢默默忍受,連一句控訴都不敢有。

兩種記憶在這一刻徹底融合,沒有了沖撞,只剩下清晰的脈絡與沉重的事實。

一個冰冷的認知如同重錘般砸入明銳的腦海:元至正二十六年,也就是公元1366年的秋天。

“大夏倒數第五年。”他低聲吐出這句話,聲音嘶啞得陌生,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般。

史書記載得清清楚楚:洪武四年正月,大夏末代皇帝明升,也就是他的弟弟,打開重慶城門向朱元璋投降,享國僅九年的大夏政權正式滅亡。

但不對。明銳皺緊眉頭,腦海中飛速調取着論文裏的史料細節。《明實錄·太祖實錄》中記載,大夏滅亡的原因是“升幼弱,政出多門,將士離心”,可按照現在的記憶來看,李楨早已獨攬軍政大權,朝堂之上皆是他的親信,幼主明升完全被架空,連召見朝臣的權力都沒有。

這意味着什麼?

歷史進程……加快了。

要麼是他的穿越引發了蝴蝶效應,改變了原本的歷史節奏;要麼——這個時空,本就與他所熟知的史書記載存在偏差。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着他所處的局勢,比史料中記載的更加凶險。

“殿下,您醒了?”

輕輕的推門聲響起,打破了房間的沉寂。一個穿着淺綠色侍女服的少女端着一碗湯藥走了進來,手中提着一盞羊角燈,昏黃的燭光映着她低垂的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顯得格外怯懦,自始至終不敢與明銳對視。

明銳眯起眼睛,軍校多年訓練出的觀察力瞬間啓動,將少女的一舉一動都納入審視範圍。

這少女名叫秋月,是原主生母楊氏生前留下的侍女,按說應該對原主忠心耿耿,可此刻她端碗的手指卻在微微發抖,幅度不大,卻逃不過明銳的眼睛。再看那碗沿,有細微的白色粉末殘留,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

碗中的湯藥呈暗紅帶紫的顏色,在燭光下泛着詭異的光澤,還散發着一股刺鼻的腥氣,與尋常湯藥的苦味截然不同。

“什麼藥?”明銳開口問道,聲音刻意放得平靜,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住氣,才能看出對方的破綻。

秋月的身子明顯抖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是、是李太保特意從青城山請的道士開的方子。太保說……說殿下寒氣入骨,高燒不退,需用附子溫陽散寒,才能痊愈。”

附子。

明銳的大腦飛速運轉,瞬間調取了關於附子的所有知識。

附子是川烏的子,本身帶有劇毒,必須經過嚴格的炮制才能入藥,過量服用會導致心率失常、四肢麻木,最終因呼吸衰竭而死。

而元末蜀中地區的炮制技術本就粗糙,即便是炮制後的附子,顏色也該是棕褐色,絕不可能是這種暗紅帶紫的詭異色澤。

有人在藥裏額外加了東西。是砒霜?還是鶴頂紅?亦或是其他見血封喉的毒藥?

明銳心中已有定論,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淡淡說道:“放下吧。我剛醒,身子發沉,稍後便喝。”

秋月猶豫了一瞬,眼神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像是掙扎,又像是恐懼。她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將藥碗放在床邊的矮幾上,然後倒退着退出了房間,關門聲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可在明銳耳中,卻如同驚雷般響亮。

房間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窗外風聲掠過竹葉的沙沙聲。明銳不敢耽擱,迅速起身,動作幅度稍大,便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忍着疼痛,伸手從枕下摸出一件特制的中衣——這是原主這些年爲了防備暗,特意讓心腹宮女縫制的,袖口內側縫着一個防水的暗袋,平裏用來存放一些貼身的小件物品。

他端起矮幾上的藥碗,假裝要飲下,手腕卻在半空中微微一轉,借着床幔的遮擋,將碗中的湯藥盡數倒入了袖口的暗袋中。溫熱的藥液浸溼了布料,貼在手臂上,帶來一陣黏膩的不適感,但明銳毫不在意。

倒空湯藥後,他將藥碗放回原位,仔細整理了床幔,確保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做完這一切,他才靠在床頭,開始快速思考破局之法。

立即揭穿李楨下毒的陰謀?不行。他現在沒有任何證據,僅憑一碗已經倒空的湯藥,本無法說服任何人。反而會打草驚蛇,被李楨反咬一口,扣上“誣陷重臣、意圖構陷”的罪名。以李楨如今的權勢,想要處死他這個無權無勢的庶子,簡直易如反掌。

連夜逃亡?也不可行。李楨既然已經動了心,宮外必定布滿了他的人手,只要他踏出竹苑半步,就會落入重圍。更何況,他如今的身份是大夏皇室庶子,一旦逃離皇宮,就會喪失這唯一的籌碼,淪爲喪家之犬,本無法與李楨抗衡。

那麼,只能將計就計?

明銳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三個歷史案例。孫臏詐瘋癲,忍辱負重數年才得以復仇,但那需要忍受非人般的屈辱,且時間跨度太長,他如今本沒有那麼多時間;司馬懿裝病避禍,暗中積蓄力量,等待時機,可那需要長期的布局和足夠的親信勢力。

他現在一無人手,二無基,本無法復制;最接近他當前處境的,是公元369年,前燕名將慕容垂遭權臣排擠,被迫假裝出獵,趁機逃入前秦,最終借助前秦的力量重返故土。

可慕容垂有完整的部曲家兵,有忠心耿耿的親信跟隨,而他呢?明銳在心中苦笑。他如今身邊能用的人,只有一個身份可疑的侍女秋月,連個像樣的護衛都沒有。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際,記憶深處突然閃過一個片段。那是原主母親楊氏臨終前的場景,病榻上的楊氏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她緊緊握住原主的手,氣若遊絲地說道:“兒啊……記住,娘給你的那塊藍田玉佩……關鍵時刻,可調播州兵……”話音未落,便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明銳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前。一塊溫潤的玉佩正貼着肌膚,此刻不知爲何,竟微微發燙。他伸手將玉佩掏了出來,借着月光仔細打量。這玉佩通體呈淡綠色,質地溫潤細膩,雕工精湛,是典型的唐代蟠龍紋,龍身蜿蜒盤旋,鱗片細膩真,一看就不是凡品。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玉佩的瞬間——

“咔嚓!”

一聲巨響,房間的窗戶被瞬間撞碎,木屑飛濺。四道黑影如同夜梟般從窗外撲入,動作迅捷如電,手中的彎刀在月光下閃着森寒的光芒。

太快了!

明銳心中一驚,幾乎是本能地翻滾下床。他剛離開床榻,一道刀光便劈了下來,“咔嚓”一聲,堅實的木質床沿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木屑紛飛。

燭火在劇烈的晃動中搖曳不定,明銳借着忽明忽暗的光線,看清了來敵的模樣。他們都穿着黑色的勁裝,臉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的眼睛。手中的彎刀弧度極大,是典型的“蒙古西征式”彎刀,這種彎刀利於騎兵劈砍,傷力極強。但讓明銳瞳孔驟縮的是,刀柄上鑲嵌着蜀地工匠特有的銀飾,紋樣是成都的市花芙蓉花——這是大夏軍隊繳獲蒙古武器後,經過改造的制式兵器,而使用這種兵器的,只有李楨的私兵“黑鴉軍”。

是李楨的人!他竟然如此迫不及待,在湯藥還沒起效的情況下,就直接派手來滅口了!

容不得明銳多想,一名黑鴉軍士兵已經揮刀向他砍來。明銳不退反進,身體如同狸貓般靈活地側身躲開,同時一腳狠狠踹向旁邊的蜀錦屏風。“砰!”一聲巨響,本就破舊的屏風轟然倒地,揚起一陣灰塵。

刺客們的動作被灰塵阻礙,出現了短暫的停滯。就是這半秒的間隙,明銳抓住了機會。他目光一掃,迅速鎖定了床邊矮幾上的銅制燭台,一個箭步沖過去,一把抓起燭台。這燭台分量十足,頂端的銅刺鋒利無比,正好可以作爲武器。

軍校格鬥術瞬間在他腦海中激活。他沒有選擇硬拼,而是利用房間內的家具作爲遮擋,不斷迂回躲閃。一名刺客追得最緊,彎刀劈向他的後心。明銳猛地轉身,手中的燭台精準地砸向刺客的膝蓋側面——這是人體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咚!”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伴隨着清晰的骨裂聲。那名刺客慘叫一聲,膝蓋一軟,跪倒在地,手中的彎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但剩下的三名刺客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依舊揮舞着彎刀向他撲來。刀光如影,將明銳的所有退路都封鎖住了。明銳矮身翻滾,躲過了正面的一刀,左臂卻還是被刀鋒劃到,“嗤啦”一聲,衣袖被劃破,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瞬間出現,鮮血噴涌而出。

劇痛傳來,明銳卻絲毫不敢分心。他強忍着疼痛,繼續躲閃。幾滴飛濺的血珠落在了前的藍田玉佩上,就在這時,異變驟生!

玉佩驟然發出一陣溫潤的月白色光芒,從玉佩內部透出,照亮了半間屋子。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着一種莫名的威壓。沖在最前面的三名刺客動作齊齊僵住,眼中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明銳心中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些元末的武夫,大多迷信鬼神,對這種“天顯異象”有着天生的敬畏。這突如其來的光芒,竟暫時震懾住了他們!

機不可失!明銳抓住這個生死一瞬的機會,目光落在倒地屏風的木框上。那木框斷裂處尖銳如矛,他一個箭步沖過去,抓起木框,用盡全身力氣向最近的一名刺客刺去!

“噗嗤——”

尖銳的木刺瞬間貫穿了那名刺客的喉管。刺客眼睛瞪得大大的,口中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身體抽搐了幾下,便倒在地上,徹底沒了動靜。

剩下的兩名刺客終於回過神來,眼中的恐懼被凶光取代。他們不再猶豫,揮舞着彎刀再次向明銳撲來。就在這危急關頭,房門被一腳踹開!

“殿下,莫慌!”

一聲大喝響起,一個虎背熊腰的身影沖了進來。來人二十出頭,穿着黑色的護衛服,手中握着一把鋼刀,正是原主的貼身護衛趙虎。他動作極快,鋼刀帶着呼嘯的風聲劈下,“鐺!”的一聲巨響,精準地格開了一名刺客的彎刀。

明銳趁機後退,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喘息。左臂的傷口還在不斷流血,鮮血順着手臂滴落,在地面匯成一灘暗紅的血跡,疼痛讓他的額頭布滿了冷汗。

“趙虎,留活口!”明銳對着趙虎喊道。他需要從刺客口中問出更多關於李楨的陰謀。

但已經晚了。最後一名刺客見勢不妙,知道自己難逃一死,竟然反手一刀,狠狠捅進了自己的心口。他身體一軟,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沒了氣息。

短短片刻,四具屍體便橫陳在房間內。血腥味彌漫開來,混雜着灰塵的味道,讓人作嘔。

趙虎收起鋼刀,正要上前查看明銳的傷勢,明銳卻突然厲喝一聲:“蹲下!”

趙虎下意識地蹲下身。幾乎就在同時,“咻!”一支弩箭破窗而入,擦着趙虎的頭皮飛過,“篤”的一聲釘入對面的牆壁,箭尾還在嗡嗡震顫。

不是一輪!明銳心中一沉。他剛要提醒趙虎,“砰砰砰!”三支弩箭再次射來,呈品字形,封死了他們的躲避空間。

“躲到床後!”明銳拉着趙虎,迅速滾到床後。“篤篤篤”三聲悶響,三支弩箭盡數射在木床上,將床板射穿了三個窟窿。

窗外還有人!而且是使用弩箭的高手!

明銳在翻滾的過程中,瞥見了釘在牆壁上的弩箭。那是一支破甲錐,箭杆堅硬,箭頭鋒利,最關鍵的是,箭杆上刻着兩個模糊的字。他眯起眼睛,仔細辨認,終於看清了——“安慶”。

安慶!明銳的心髒猛地一縮。他清楚地記得,公元1361年,朱元璋率軍攻克安慶,在那裏設立了軍器監,專門制造軍械。這種破甲錐,正是朱元璋軍械局特制的箭矢,只有他的直屬部隊才會使用!

來的不是李楨的人,而是朱元璋的人!是他直屬的間諜機構“檢校”——這是明代錦衣衛的前身,專門負責刺探情報、暗異己。

朱元璋竟然已經把手伸到了蜀地深處!而且還精準地找到了他這個無權無勢的庶子!

“分頭跑!”明銳當機立斷,推了趙虎一把,“去老地方匯合!”所謂的老地方,是原主和趙虎約定的緊急點,位於成都城外的一座破廟。

趙虎咬牙點頭,知道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他起身沖向院子角落的假山,那裏有一條通往外面的密道。三名潛伏在窗外的檢校果然分兵,兩人追向趙虎,一人則破窗而入,直撲明銳。

這名檢校是個中年人,穿着一身太醫的服飾,手中握着一把小巧的弩機,此刻已經重新上弦。他看着靠在牆壁上的明銳,眼神冰冷,沒有絲毫情緒。

“殿下,”中年人開口,聲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吳王讓某帶句話:蜀地當歸一統,頑抗無益。”

吳王。明銳心中冷笑。朱元璋現在的封號正是吳王,他此時還未稱帝,史載直到公元1368年正月,朱元璋才在應天稱帝,國號大明。這個刺客竟然直接說出了“吳王”的稱號,顯然是朱元璋的核心親信。

而且,這個刺客暴露了太多信息。他不僅表明了身份,還透露出朱元璋對蜀地的野心。這反而讓明銳心中起了疑——以朱元璋的謹慎,絕不會讓刺客如此輕易地暴露身份,除非……他們本沒打算讓他活着離開。

明銳喘息着後退,背靠在一株老槐樹上。左臂失血過多,讓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陣陣發黑。但他依舊強撐着,冷冷地看着對方:“朱元璋的手,伸得倒是真長。”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中年人舉起弩機,對準明銳的口,“大夏氣數已盡,殿下何必苦苦掙扎?不如先走一步,明年此時,吳王大軍入蜀,某會爲您燒紙祭奠。”

扳機被扣下的瞬間,明銳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側身!

“噗!”

弩箭射入了他的右肩,劇痛傳來,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但萬幸的是,沒有命中要害。與此同時,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紙包,狠狠砸向地面。

“砰!”

紙包破裂,一團濃密的煙霧瞬間炸開。這是原主藏在身上的“煙丸”,本是孩童玩耍的物件,裏面裝着硫磺和硝石,遇撞擊便會產生煙霧,此刻卻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刺客被煙霧所阻,視線受阻,忍不住咳嗽起來。他摸索着向前沖,想要抓住明銳,可明銳早已借着煙霧的掩護,轉身消失在院牆的拐角處。

傷太重了。

明銳捂着右肩的傷口,踉蹌着向前奔跑。左臂一刀,右肩一箭,兩處傷口都在不斷流血,每跑一步,都有鮮血滴落,染紅了腳下的地面。他撕下身上的衣襟,草草包扎了一下傷口,但鮮血很快就浸透了衣襟,本止不住。

跑了沒多遠,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

向東,經過錦江的下水道可以出城,直達龍泉驛。但明銳瞬間否定了這個方向——龍泉驛是李楨的親信部隊駐扎之地,唐代鮮於仲通曾在此築城屯兵,如今更是李楨重點控制的區域,他要是往那裏跑,無異於自投羅網。

向西,翻過宮牆可以進入少城的民居區。但蒙元時期,少城被劃爲“色目人坊”,居住在這裏的大多是西域來的色目人,他們自成一派,排外性極強,而且與大夏朝廷關系緊張。他一個受傷的皇室成員闖入那裏,不僅得不到幫助,反而可能被當成敵人。

向南,通過蜀王府的工坊區,從染織坊的排水渠可以出城。這個方向的風險極大,排水渠內污水橫流,惡臭難聞,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污水淹溺。而且工坊裏的工匠大多來自江南地區,與朱元璋的勢力有着鄉誼,很可能會出賣他。

電光石火間,明銳卻做出了決定——向南!

理由有三:第一,最危險的路,往往最安全。李楨和朱元璋的人都不會想到,他會選擇風險最大的排水渠逃生;第二,排水渠直通南河,順流而下就是播州的方向,正好可以去尋找母親提到的播州兵;第三,據史料記載,成都歷史上的多次政變,勝利者最終都會控制南門,這說明南門的防御看似嚴密,實則存在漏洞。

下定決心後,明銳不再猶豫,踉蹌着沖入了工坊區。

夜已深,但染織坊裏依舊燈火通明。元末戰亂四起,蜀錦作爲硬通貨,價值連城,工匠們爲了趕工,常常會通宵達旦地勞作。幾個正在織布的工匠抬頭看到滿身是血的明銳,眼中閃過驚疑之色,手中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明銳知道不能久留,他迅速撕下玉佩上的流蘇——那是宮廷特制的流蘇,用的是上等的蠶絲,上面還繡着細小的龍紋,一看就不是民間之物。他將流蘇扔給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大的老工匠,沙啞着嗓子說道:“換套衣服,別多問。”

老工匠接住流蘇,仔細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他沒有多言,默默點頭,從旁邊的晾衣架上扯下兩件粗布的工匠服,又遞來一頂鬥笠。

“南門有兵把守,盤查得緊。”老工匠壓低聲音說道,口音中帶着明顯的江浙味道,“走排水口,第三個閘口鬆了,可以打開。”

果然是江南來的工匠。明銳心中一動,沒有多說,接過衣服和鬥笠,快速換上。粗布衣服摩擦着傷口,帶來一陣刺痛,他幾乎站立不穩。

“多謝。”明銳啞着嗓子說道。

“快走吧。”老工匠轉過身,重新拿起織布的梭子,聲音中帶着一絲疲憊和無奈,“這世道,兵荒馬亂的,能活一個是一個。”

明銳不再耽擱,按照老工匠的指引,快步走向染坊後院的排水渠入口。入口處蓋着一塊沉重的青石板,明銳用盡全身力氣,才將石板掀開。一股濃烈的惡臭撲面而來,混雜着污水的腐臭味和染料的刺鼻氣味,幾乎讓他窒息。他咬了咬牙,彎腰鑽入了排水渠。

排水渠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水齊腰深,冰冷刺骨,順着傷口侵入體內,讓明銳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牆壁,艱難地向前行進。

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感越來越強烈,寒冷和疼痛不斷侵蝕着他的意識。他的腳步越來越沉重,視線也開始模糊,眼前不斷閃過各種幻影。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一隊衣着華貴的人垂頭喪氣地走過街道,爲首的男子面容憔悴,正是前蜀後主王衍,他身後跟着一群宮妃和大臣,正被後唐的士兵押解着出城——那是公元925年,前蜀滅亡的場景。

又一個幻影出現,一名身着華麗宮裝的女子站在城樓上,淚水漣漣,口中吟着詩句:“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那是後蜀滅亡後,花蕊夫人被俘時的悲嘆,公元965年的成都,也曾如此淒涼。

接着,沖天的火光燃起,整個成都城都陷入一片火海,淒厲的慘叫聲、房屋倒塌的轟鳴聲不絕於耳——那是公元1646年,張獻忠撤離成都前,爲了不給清軍留下物資,下令焚燒成都城的慘狀。

這些不是幻覺。明銳心中清楚,這是成都這座千年古城的創傷記憶,是無數個王朝興衰、無數場亡國之痛在時空中的回響。這座城市,見證了太多的屈辱和悲涼。

“如果我……不能改變什麼……”明銳扶着溼滑的渠壁,艱難地向前挪動,每一步都耗盡了他的力氣,“明年此時……這裏就會添上第四重亡國之痛。”

不。

絕不!

明銳猛地咬緊牙關,舌尖傳來一陣刺痛,讓他的意識清醒了幾分。他不能死在這裏,他要活下去,要改變大夏滅亡的命運,要打破蜀地政權“短命”的宿命!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微光——那是排水渠的出口!

明銳心中一喜,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推開了出口的柵欄,跌跌撞撞地沖入了一條小河中。冰冷的河水讓他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的意識更加清醒。月光灑在水面上,粼粼如銀,映出他蒼白的面容。

這是南河,成都“二江環抱”中的南支。順流而下,可以到達彭山、眉州,再轉陸路向西南,就是播州的方向。

可他已經遊不動了。失血過多讓他的身體變得異常沉重,體溫也在快速流失。他掙扎着爬上岸,跌跌撞撞地走入岸邊一座廢棄的道觀——這是青羊宮的一處偏殿,年久失修,神像早已倒塌,牆壁上布滿了裂痕。

明銳靠在冰冷的斷壁上,大口喘息着。他掏出前的藍田玉佩,借着月光仔細打量。此刻的玉佩,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更加溫潤。

他終於看清了玉佩的全貌:雕工是唐代的蟠龍紋,龍身蜿蜒,鱗片細膩,玉料是正宗的藍田玉——這種玉礦在宋代就已經枯竭了,唯一的可能是,這是唐僖宗避難成都時(公元881年),賞賜給播州楊氏先祖的寶物,代代相傳至今。

玉佩的背面有一些刻痕,不是漢字,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古老文字。明銳眯起眼睛,仔細辨認——是白狼羌文!這是古代川西少數民族白狼羌使用的文字,他在軍校選修古文字學的時候,曾專門研究過,勉強能夠辨認一二。

“需要……顯影……”明銳回想起之前玉佩沾血後發光的場景,心中有了猜測。他咬牙撕開肩膀傷口的包扎,將鮮血塗抹在玉佩背面的刻痕上。

鮮血浸潤了玉紋的瞬間,玉佩再次發出一陣溫潤的光芒!這一次,光芒比之前更加明亮,兩行清晰的文字浮現出來。

第一行是漢字:“持此佩者,可調播州七姓軍。”

第二行是白狼羌文。明銳集中精神,逐字翻譯,當他譯出完整的意思時,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山陵崩時,持玉者爲新主。”

山陵崩——這是古代對皇帝駕崩的委婉說法。

持玉者爲新主。

這本不是普通的兵符!這是明玉珍與播州楊氏籤訂的秘密盟約!明玉珍早就料到自己死後,幼子明升難以支撐大局,所以提前留了一手,將庶子也就是原主,作爲備用選項!

難怪母親是楊氏女,難怪這些年李楨始終不敢直接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庶子容易,但如果因此引發播州楊氏的反彈,就會導致邊境大亂,李楨本承擔不起這個後果!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但新的問題又浮現出來:播州軍現在何處?

明銳顫抖着從懷中掏出一張折疊的地圖——這是他剛才在打鬥間隙,從一名黑鴉軍刺客身上搜出的,上面標注着蜀中所有的軍事要塞和,顯然是一份機密地圖。

他展開地圖,借着月光仔細查看,在地圖的邊緣,發現了一行細小的字跡:“至正二十五年臘月,楊雄部屯遵義海龍屯。”

海龍屯!

明銳的心髒狂跳起來。他對這個地方再熟悉不過了。在他的歷史知識中,海龍屯是播州楊氏的軍事要塞,後世萬歷年間,播州土司楊應龍據守海龍屯,抵抗明朝二十四萬大軍長達三個月,最終因糧盡城破而滅亡。

但現在是公元1366年,海龍屯應該剛剛建成不久,防御設施還未完全完善,卻也已經具備了一定的防御能力。

意識在不斷流失,明銳靠在斷壁上,感覺身體越來越冷。失血已經超過了極限,他的視線越來越暗,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旋轉。

要死在這裏了嗎?

穿越而來,還沒來得及做任何事,就要結束了?

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明銳再次咬破舌尖,用疼痛維持着最後一絲清醒。月光從破窗照入,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恍惚間,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追兵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帶着一種獨特的節奏,像是山民走山路時特有的輕盈利落。

還有一股味道,是草藥的味道。不是中原醫館裏常見的藥材香,而是西南深山裏特有的草木氣息,混雜着某種礦物的腥氣。

“誰……”明銳想喊,卻只發出了微弱的氣音。

腳步聲停在了神像前。一只蒼老的手伸了過來,手指粗糙,布滿了老繭和傷痕。那手指輕輕拂過明銳前的玉佩,玉佩再次發出一陣溫潤的光芒。

蒼老的聲音響起,帶着濃重的播州口音:“藍田玉佩發光了……”

停頓。

漫長的停頓,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然後是一聲悠長的嘆息,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時光:“十七年了。楊氏,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明銳想睜眼看清來人的模樣,但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最後一絲意識消散前,他的腦海中閃過幾個破碎的念頭:今是八月十五,史書記載明玉珍“八月十五病重”——父皇是今天駕崩的嗎?爲何宮中沒有喪鍾響起?趙虎腰間的令牌一閃而過,上面刻的似乎是“檢校副使”的字樣——他是雙面間諜?那張機密地圖顯示,成都到遵義需要二十,但據他的現代記憶,明代有“川黔驛道”,只需十就能到達——這個時空的交通條件,似乎比史書記載的更好?

這些念頭還沒來得及梳理,黑暗便徹底吞沒了他。

寅時末,東方微白。

蜀王府竹苑內,血跡已經被清洗淨,四具刺客的屍體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昨晚的那場慘烈打鬥從未發生過。李楨站在庭院中,五十歲的面孔在晨光中陰沉如水,如同醞釀着風暴的天空。

“跑了?”他開口問道,聲音平淡,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身後跪着的黑衣人渾身顫抖,頭埋得更低了:“屬下無能……追到南河岸邊,線索就斷了。現場只發現了煙丸的痕跡,還有血跡通往南河,但屬下已經派人在下遊搜了十裏,沒有發現殿下的屍體。”

李楨沉默不語,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枯萎的竹子上。竹苑的竹子本是四季常青,可自從原主搬來這裏後,就漸漸枯萎了,如同這個衰敗的皇室。

許久,他緩緩開口:“一個病弱的庶子,重傷在身,竟然能連過兩重局,從黑鴉軍和檢校的手中逃脫……有意思。”

“太保,要不要下令全城搜捕?”旁邊的親信小心翼翼地問道。

“搜?”李楨冷笑一聲,眼神中滿是不屑,“用什麼名義搜?說庶子殿下‘失蹤’了?那明朝堂上,劉禎那些老臣就該借着這件事問我了,說我苛待皇室宗親。”

他轉身看向東方,目光穿透庭院的圍牆,落在武擔山的方向。那座山,見證了太多的王朝興衰,如今,又要見證一場新的權力角逐了。

“放出消息:庶子明銳突發惡疾,病情加重,已送往青城山靜養,無詔不得回京。”李楨沉聲說道。

“可是太保,這樣一來,就等於放虎歸山了啊!”親信急聲道。

“照做。”李楨的聲音轉冷,帶着一絲意,“另外,立刻派人去播州,查清楚楊氏最近有什麼動靜。尤其是楊雄那支部隊,必須嚴密監視。”

“是!屬下遵命!”黑衣人連忙磕頭,起身退了下去。

庭院中只剩下李楨一人。他獨自站在晨光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的玉帶——那是明玉珍生前賞賜給他的,象征着他的權力和地位。

他想起十七年前,明玉珍納楊氏女爲妾時,曾在醉酒後說過一句話:“楊氏女……是蜀地的山,是退路。”當時他只當是醉話,並未放在心上。現在想來,明玉珍恐怕早就留有後手了。

“明玉珍啊明玉珍,”李楨低聲自語,眼神中滿是復雜的情緒,“你都死了這麼久了,還留下這麼多麻煩。你到底,還留了多少後手?”

青羊宮偏殿,神像之後。

明銳在一陣劇痛中恢復了意識。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堆草上,身上蓋着一件粗糙的麻布毯子。傷口已經被處理過了,敷上了一層綠色的藥膏,清涼的感覺傳來,有效緩解了疼痛。

一個苗族打扮的老者坐在火堆旁,正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木棍。火堆裏的柴火噼啪作響,跳動的火焰照亮了他滿是皺紋的臉,以及那雙渾濁卻銳利如鷹的眼睛。

“醒了?”老者頭也不抬,語氣平淡。

“你是……”明銳撐起身子,傷口的疼痛讓他皺了皺眉。

“楊雄。”老者簡單地回答道,“播州楊氏家將,奉十七年前的舊約,在此等候玉佩之主。”

他放下手中的小刀,拿起那削好的木棍——原來是一箭杆,打磨得光滑圓潤。

“您昏迷的時候,說了些胡話。”楊雄抬眼看他,目光銳利如刀,“說什麼‘大夏只剩五年’,什麼‘朱元璋要一統天下’,還說……‘我能改變歷史’。”

明銳心中一緊。他沒想到自己昏迷時竟然說了這麼多關鍵的話。他剛要解釋,卻聽楊雄繼續說道:“老奴不知道您從何處知曉這些天機,但玉佩選主,自有天意。既然玉佩在您手中發光,您就是楊氏要等的人。”

楊雄站起身,走到明銳面前,突然單膝跪地。這個動作讓明銳愣住了,他沒想到這位看起來沉穩的老者會做出如此舉動。

“殿下,”楊雄抬頭,目光灼灼地看着明銳,“楊氏七姓軍,現屯駐在海龍屯,共有精銳三千,皆是山民悍卒,熟悉山地作戰,可一當十。這些士兵,皆是楊氏的死士,只聽持玉佩者的號令。”

“只等您一句話,三千悍卒,便可爲您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明銳看着眼前的老者,看着火堆中跳動的火焰,看着從破窗照進來的、屬於元末1366年秋天的晨光。他想起了史書上那些蜀地政權的悲慘結局,想起了成都千年的亡國之痛,想起了自己博士論文最後一頁寫的那句話:“歷史規律之所以是規律,是因爲尚未出現打破規律的力量。”

現在,力量就在眼前。

三千悍卒,一座尚未完全建成卻已頗具規模的軍事要塞,一塊能提供法理依據的藍田玉佩,還有一個來自六百年後的靈魂,帶着超越這個時代的歷史知識和戰略眼光。

他深吸一口氣,傷口的疼痛讓他更加清醒。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也是改變大夏命運的唯一機會。

“楊雄。”

“老奴在。”

“海龍屯的糧草有多少?軍械配備如何?短期內能否再擴軍?”明銳接連拋出三個問題,語氣沉穩,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楊雄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能感受到,眼前的這位殿下,與傳聞中那個懦弱膽小的庶子截然不同。他身上有種讓人信服的氣場,尤其是這三個問題,直擊要害,顯然是懂軍事、有謀略的人。

“回殿下,海龍屯現有屯糧可支撐半年,弓弩、彎刀等軍械一應俱全,還有鐵甲百副。若得殿下調度,老奴可在三月內將軍隊擴至五千人!”楊雄恭敬地回答道。

“不夠。”明銳搖了搖頭,語氣堅定,“我要的不是一支只能守成的軍隊,而是一支能東出三峽、北定漢中,與朱元璋逐鹿天下的鐵軍。”

他看向東方,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越過了千裏河山,落在了江南的土地上:“朱元璋現在正在平江圍攻張士誠,以他的實力,最快明年秋天才能消滅張士誠。消滅張士誠後,他還需要時間消化江南的地盤,然後才能北伐蒙元。留給我們的時間,最多兩年。”

“兩年內,我要一支能戰、敢戰、善戰的鐵軍。兩年後,我要帶着這支鐵軍踏出蜀地,攪動天下風雲。朱元璋想取蜀地,我偏要讓蜀地成爲他一統路上最難啃的骨頭;歷史要讓大夏覆滅,我偏要逆勢翻盤,讓這片土地再無亡國之痛!”說到此處,明銳眼中的光芒愈發熾烈,那是絕境中燃起的希望之火,是誓要改寫命運的決絕之光。

他看向楊雄,語氣鄭重如誓,“而在此之前,我們必須先穩住腳跟,查清蜀王府的虛實,找到趙虎的下落,將李楨布下的迷局徹底撕開。”

楊雄聞言,猛地俯身叩首,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老奴遵令!”

起身時,他臉上已沒了半分遲疑,渾濁的眼眸裏只剩果決,“查蜀王府虛實,老奴可遣麾下三名最精的健兒喬裝成菜農、商販潛入城中,蜀王府內外皆有楊氏布下的暗線,今之內便能傳回消息;尋趙虎下落,可借播州在成都的藥材商棧爲據點,那‘老地方’破廟本就在商棧附近,派兩人守株待兔即可;至於撕開李楨的迷局,只需等蜀王府喪訊確認,再將‘山陵已崩’的消息悄悄散播出去,便能攪動他的權柄基。”

說罷,他轉身從牆角取過一個油布包裹,遞到明銳面前,“這裏是傷藥、糧與碎銀,殿下且在此安心靜養,老奴這就動身安排。”

明銳笑了。

他撐着牆壁站起,走到破窗前。遠方,成都城正在晨光中蘇醒,炊煙嫋嫋,鍾鼓聲聲。

這座千年古城,見過多少王朝興衰。

今天,它即將見證一個庶子的第一步。

“第一件事,”明銳轉身,“我要你派人去做三件事。”

“殿下吩咐。”

“一,查明蜀王府今有無喪事——我父皇,大夏皇帝明玉珍,是否駕崩。”

“二,找到我的護衛趙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但我懷疑,他可能是朱元璋的人。”

“三,”明銳拿起地上那削好的箭杆,“用你的渠道,將這條消息散出去。”

“什麼消息?”

明銳提起衣襟,用血在箭杆上寫下八個字。

楊雄接過,看清字跡,瞳孔驟縮。

那八個字是:

“山陵已崩,新主當立。”

“殿下,這……”

“照做。”明銳望向蜀王府方向,眼神冰冷,“李楨想瞞喪奪權,我就掀了這桌子。”

“他要權鬥,我給他。”

“只不過——”

“我的玩法,他接不住。”

晨光徹底鋪滿大地。

元至正二十六年八月十六,卯時三刻。

大夏庶子明銳“病死”的第二天。

真正的棋局,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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