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通風井口的“LK”刻痕,像一枚燒紅的烙印,燙在林默的視網膜上,也燙在他的意識深處。他強迫自己維持着常的節奏——去咖啡館,與顧辰進行那些看似閒散實則暗藏機鋒的對話,在第七區“投入”地生活。但每個循環的間隙,那些被系統規則掩蓋的“垃圾時間”,他都像幽靈一樣遊蕩在塔壁邊緣,尋找着類似刻痕的痕跡,觀察着能量節點的每一次細微喘息。

他不再滿足於被動等待波動。那個簡陋的能量感應器被他反復改進,增加了從廢棄通信設備上拆下的濾波元件,替換了更靈敏的檢波探頭。它依然粗糙,但已經能捕捉到更細微的能量場畸變。

同時,他開始了一項更危險、更耗時的工程:繪制地圖。不是第七區那些光鮮整潔的街道地圖,而是隱藏在其下的、被遺忘的脈絡——廢棄管道網絡、早期建設時預留後又封堵的檢修通道、能量傳輸線路的走向。他利用重置不改變隱藏物品的特性,在那些只有他知道的角落裏,用撿來的炭筆和廢金屬片,一點一點拼湊着這座巨塔骨骼的陰影輪廓。這項工作進展緩慢,且充滿了不確定性,每一次探索都可能觸發未知的警報或遭遇系統的“清理”機制。但林默有一種直覺,真正的出路,或許就藏在這些被遺棄的角落,藏在系統常維護的盲區裏。

他發現,“LK”刻痕並非孤例。在另一條靠近廢棄水處理廠的狹窄管道內壁,他發現了另一個標記:一個類似三叉戟的簡筆畫符號,旁邊刻着“VII-3”。字體風格與“LK”不同,更工整,像是某種編號。而在某段半坍塌的通風豎井底部,他找到了一小片被揉皺又展平的錫箔紙,上面用尖銳物劃出了幾道雜亂無章的線條,隱約構成一個箭頭,指向豎井上方某個特定的通風柵格。

這些標記分散、隱蔽、缺乏統一邏輯,仿佛屬於不同的個體,在不同的時間,用不同的方式,留下支離破碎的信息。它們證實了林默的猜測:存在過“其他人”。但他們現在在哪裏?是像報紙警告的發出者一樣被“清理”了,還是以某種方式……潛伏着?

更讓林默在意的是,這些標記點附近,通常都能監測到微弱的、周期性的能量背景噪點,與他觀察到的系統微小波動時間並不完全重合。這像是某種獨立的、低功率的、間歇性活動的痕跡。

“顧老板,”一天下午,林默啜飲着顧辰新推薦的一款帶着酒香的厭氧發酵咖啡,看似隨意地開口,“你說,一座像伊甸塔這麼龐大的系統,它的……‘記憶’,儲存在哪裏?是某個中央數據庫,還是分散在各處?”

顧辰正在調試一台老式的手搖磨豆機,聞言動作未停,聲音平穩:“很有趣的問題。從工程角度,既有集中式的核心處理單元確保整體協調和重置,也會有分布式的緩存和冗餘設計,以提高局部效率和抗擾能力。就像大腦和神經末梢的關系。”他抬起頭,笑了笑,“怎麼突然對這個感興趣?”

“只是覺得,這麼復雜的東西,萬一某個‘神經末梢’自己有點……‘想法’,會不會挺麻煩?”林默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咖啡館角落那個永遠在讀同一頁書的男人身上。

顧辰擦拭磨豆機的手微微一頓,雖然極其短暫,但林默捕捉到了那零點幾秒的凝滯。“系統的自檢和糾錯機制非常完善。”顧辰的聲音依舊溫和,“冗餘或錯誤數據會被定期識別、隔離或清理,確保主循環的純淨和穩定。‘想法’……對於一段代碼而言,是不必要的復雜性和風險。”

“也就是說,只要在主循環框架內,一切‘變量’都是可控的。而那些框架之外的‘東西’,則會被視爲‘錯誤’,予以清除?”林默追問。

顧辰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顱骨,直接讀取他大腦皮層下的電信號。“框架定義了什麼是‘正常’。維護框架的穩定,是最高優先級。”他沒有直接回答,但意思已經足夠明確。

這次對話後,林默感覺到顧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收緊了些。不是明顯的監視,而是一種更細微的、無處不在的“關注”。他在咖啡館裏沖咖啡時,顧辰看似在做自己的事,但林默能感覺到某種隱形的掃描;他走在街上,那些原本完全忽略他的“行人”,偶爾會在他經過時,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頭部微轉。

系統在提高對他的監控粒度。他的“擾動”和探索,正在引起更高層級的注意。

林默更加謹慎。他減少了主動的“無意義行爲”,轉而將更多精力投入到地圖繪制和對那些異常能量信號的追蹤上。他試圖找出這些信號出現的規律,它們與系統主波動之間是否存在關聯,以及……它們是否可能指向一個共同的源頭。

機會在一個沉悶的、沒有模擬雨水的循環傍晚降臨。林默藏身在一處能同時觀察到兩個次級能量節點和一段廢棄管道的制高點——一個廢棄信號塔的維修平台。他改進後的探測器被小心地安置在陰影裏,連接着一個從舊設備上拆下來的、屏幕帶裂痕但尚能工作的示波器。

他等待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塔內模擬的天光逐漸黯淡,能量屏障的恒定嗡鳴成爲背景音。就在他以爲今天又將一無所獲時,示波器上原本平穩的基線,突然出現了一連串急促、低幅的尖峰脈沖!

幾乎同時,下方兩個能量節點表面的光芒同時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同步的“呼吸式”明暗變化,而那段廢棄管道的深處,傳來了一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金屬摩擦的“嘎吱”聲,緊接着是一串短促的、仿佛靜電擾般的“噼啪”聲。

不是主系統波動!這次的能量擾動和聲響,明顯與之前觀察到的系統自檢或故障餘波不同。它更……有“節奏感”,更……“刻意”。

脈沖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消失。一切恢復原狀。

林默的心跳如擂鼓。他快速記錄下脈沖的間隔、幅度,以及聲源的大致方向。據他繪制的地圖碎片,那個方向延伸出去,應該穿過一片復雜的舊管道交叉區,最終指向……第七區邊緣一個早已停用的、名義上是“早期能源實驗遺址”的封閉區域。

那個區域在官方地圖上只是一個小點,標注着“危險,禁止入內”。林默之前遠遠觀察過,外圍有實體圍牆和警告標志,但沒有看到活動的守衛或明顯的能量屏障。

脈沖信號、異常聲響、指向禁止區域的地圖線索、還有那些零星發現的刻痕標記……碎片開始拼湊。

當晚,林默沒有回他那間標準化的公寓。他帶着記錄的數據和簡陋的工具,潛行到了靠近“早期能源實驗遺址”外圍的一處堆放廢棄建材的場地。這裏雜亂無章,巨大的水泥管、生鏽的鋼筋和破損的預制板堆成小山,提供了良好的隱蔽。

他需要做出決定。是繼續在外圍觀察、收集更多數據,還是嚐試突破禁區?

直接闖入未知的封閉區域風險極高。那裏可能有未被記錄的防御措施,可能觸發系統更劇烈的反應,甚至可能直接導致顧辰(或者說系統的安全協議)采取強制措施。

但外圍的觀察似乎已經到了瓶頸。那些脈沖信號和異常聲響是迄今爲止最明確的“主動信號”。如果裏面真的存在什麼,那可能是他打破僵局的唯一機會。

他決定先進行最外圍的偵察。利用夜色的掩護(塔內模擬的夜晚照明相對昏暗),他像壁虎一樣貼近建材堆場的陰影移動,逐漸靠近那片區域的圍牆。圍牆是某種灰白色的合成材料,高約三米,表面光滑,沒有明顯的攀爬點。他沿着牆小心移動,尋找可能的缺口或弱點。

在圍牆的西北角,他發現了一處異常。牆下的地面有輕微的下陷,旁邊的雜草(雖然是循環內生成的統一品種)長勢與周圍略有不同,顯得更雜亂一些。他蹲下身,用手指仔細摸索牆體和地面的接縫處。

有風。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氣流,從牆體底部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被泥土和雜草半掩的縫隙中透出。

牆後有空間,而且不是完全密封的。

林默從工具包裏掏出一段細長的、一端磨尖的強化塑料片(來自某個廢棄包裝),小心地入縫隙,試探着向裏探去。塑料片遇到了阻力,但並非堅不可摧。他稍稍用力,感覺到塑料片擠開了什麼柔軟的東西(可能是堆積的腐殖物或廢舊隔熱材料),深入了大約二十厘米後,阻力減小。

他趴下身,將耳朵貼近縫隙。除了那極其微弱的氣流聲,他聽到了別的——一種低沉的、有規律的、類似於大型設備待機時的“嗡……嗡……”聲,節奏緩慢,但穩定。不是能量節點那種高頻嗡鳴,更厚重,更……陳舊。

這裏面確實有東西在運作,或者說,在低功耗維持。

他需要進去看看。但縫隙太小,不足以讓人通過。他需要擴大它,或者找到別的入口。

他退回建材堆場的陰影中,大腦飛速運轉。強行破壞圍牆不可取,動靜太大。他需要找到那個“VII-3”標記,或者類似的、可能指示入口的刻痕。據地圖碎片的拼接和脈沖信號的方向,“早期能源實驗遺址”內部很可能有復雜的結構,或許存在不那麼顯眼的維護入口。

他決定暫時撤退,花更多時間在遺址外圍更大範圍地搜尋刻痕標記,同時繼續監測那種特殊的脈沖信號,看它是否會有規律地重復出現。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一堆扭曲的鋼筋後面,似乎有個黑影動了一下。

不是老鼠(循環內幾乎沒有真正的動物),也不是被風吹動的雜物。那是一個……人形的輪廓,迅速隱沒在更深的陰影裏。

林默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呼吸屏住。他握緊了藏在袖子裏的小刀,身體保持靜止,眼睛死死盯住那個方向。

幾秒鍾過去了,沒有任何動靜。只有遠處能量屏障永恒的嗡鳴,和風吹過建材縫隙發出的嗚咽聲。

是系統的巡邏單位?還是……留下刻痕的“其他人”?

又等了一分鍾,依然沒有異狀。林默不敢久留,他像來時一樣,利用每一個陰影和障礙物,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這片區域,直到遠離遺址圍牆,匯入第七區邊緣稀疏的、按照固定路線移動的夜班工人人流中,才稍稍鬆了口氣。

回到那個半埋的集裝箱據點,林默靠在冰冷的箱壁上,感到一陣後怕和興奮交織的戰栗。

黑影。低沉的設備運行聲。指向明確的脈沖信號。散落的刻痕。

“早期能源實驗遺址”裏,藏着秘密。一個可能獨立於主循環系統之外的秘密。而那個黑影,無論是敵是友,都證明了他不是唯一在陰影中活動的人。

但顧辰和主系統知道這裏的存在嗎?如果知道,爲何只是簡單地“禁止入內”,而沒有更嚴密的看守或直接“清理”?如果不知道……那這個“遺址”是如何逃過系統監測的?

問題越來越多,但林默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觸摸到了這個虛假世界之下,某種更堅硬、更古老的“實體”。不是數據流,不是投影,而是鏽蝕的金屬、低鳴的機器、以及可能同樣在掙扎的……血肉之軀。

第二天,林默照常出現在“舊回聲”。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陰影。

“昨晚沒休息好?”顧辰將一杯溫水放在他面前,語氣如常。

“做了個夢,”林默揉着太陽,聲音沙啞,“夢見在迷宮一樣的地下管道裏走,聽到很多聲音,但找不到人。最後被一堵灰色的牆擋住了。”他抬起眼,看着顧辰,“顧老板,你說,夢裏的牆,代表了什麼?”

顧辰正在整理咖啡豆罐子的手停了一下,他轉過身,靠在身後的櫃子上,審視着林默。“夢是潛意識的表達。牆……可能象征阻礙、界限,或者是你內心感到無法突破的某種現實。”他的目光平靜,但林默感覺那目光帶着掃描儀般的穿透力,“有時候,過於執着於尋找‘出口’或‘他人’,反而會讓人忽視眼前真實的存在。比如這杯好咖啡,一段安靜的閱讀時光。”

又在引導他“安於現狀”。林默心中冷笑。

“也許吧。”他端起溫水喝了一口,“只是覺得,如果迷宮真的存在,總該有人試着畫張地圖,哪怕永遠走不出去。”

顧辰沉默了片刻,忽然問:“林默,在你看來,‘真實’是什麼?是觸手可及的物體,是連貫的記憶,還是……某種無法被剝奪的‘感受’本身?”

這個問題超出了往常閒聊的範疇,帶着一絲哲學探討的意味,但林默嗅到了深層的試探。

“對我來說,”林默緩緩回答,“真實,可能是在所有虛假和循環之中,那些無法被預測、無法被完全控制的‘意外’瞬間。哪怕是一個錯誤的腳步聲,一次計劃外的相遇,或者……”他頓了頓,“一道不該出現的刻痕。”

顧辰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雖然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空氣中彌漫着咖啡香氣的沉默,持續了數秒。

“很獨特的見解。”顧辰最終說道,轉身繼續整理他的豆罐,“不過,有時候過於追求‘意外’,可能會讓自己暴露在更大的‘風險’之中。系統的穩定性,需要維護。”

警告。溫和,但明確的警告。

“我明白。”林默點點頭,放下水杯,“謝謝你的咖啡,顧老板。今天我先回去了。”

他走出咖啡館,午後的陽光(模擬的)透過屏障,灑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泛着不真實的光澤。他知道,顧辰已經注意到了他的異常,無論是精神上的,還是行動上的。他們之間那層溫和的假面,正在變薄。

他必須加快速度。在顧辰(或系統)決定采取更直接的措施限制他之前,他必須找到“早期能源實驗遺址”的入口,必須搞清楚裏面是什麼,那些刻痕和黑影意味着什麼。

接下來的幾個循環,林默像着了魔一樣,利用所有可能的時間,在遺址外圍進行地毯式搜索。他避開了發現黑影的方向,從其他區域着手。他找到了更多零星刻痕,有些是數字字母組合,有些是簡單符號,甚至有一個畫着粗糙的齒輪圖案。它們大多出現在破損的管道接口、倒塌的牆、或者半掩的金屬蓋板附近,指向性越來越明顯,漸漸勾勒出一條通往遺址內部某個特定方位的隱秘路徑。

同時,他監測到那種特殊脈沖信號又出現了兩次,間隔時間不固定,但信號特征高度相似。他大致鎖定了信號源在遺址內部偏東的位置。

地圖、刻痕、信號、黑影、低沉的設備運行聲……所有這些,都指向遺址內部一個可能的地下或半地下結構。

終於,在一個模擬陰天的傍晚,在一處被茂密(但依然是循環品種)的灌木叢掩蓋的、靠近遺址圍牆的排水溝盡頭,林默發現了他一直在尋找的東西——一個被厚重鏽蝕的金屬柵欄封住的方形入口,柵欄上的鎖早已鏽死,但柵欄本身與牆體連接的鉸鏈處,有被反復撬動、磨損的痕跡。在入口旁的混凝土牆上,刻着一個清晰的箭頭,指向柵欄下方,旁邊是熟悉的“VII-3”,以及一個新刻上去的、略顯潦草的字:

“小心聲。”

林默蹲在灌木叢後,心髒狂跳。入口找到了。警告也收到了。

“小心聲”。是指裏面有需要警惕的聲響,還是指潛入時要保持絕對安靜?

他檢查了柵欄。撬開它需要工具和時間,而且難免會發出聲音。他需要準備。

他退回藏身處,開始清點工具:一把多功能鉗(從廢棄維修站找到)、一強化撬棍(自制)、一些潤滑除鏽劑(從不同循環收集的零星化學品混合)、還有那把自制小刀和能量感應器。他還需要照明設備,但強光手電太顯眼。他拆了一個老舊的應急指示燈,取出裏面的冷光片和微型電池,做了一個簡單的弱光照明棒。

準備就緒後,他等待時機。他需要選擇一個系統監控可能相對鬆懈的時間。據他的觀察,每重置前的一小時左右,第七區邊緣地帶的背景活動會降至最低,連那些模擬的“夜班工人”都會消失。而那個時間,通常也是顧辰在咖啡館打烊後,返回公寓(或者說,可能返回核心控制室)的時間。

就是重置前的一小時。

當天,林默早早離開了咖啡館,沒有引起顧辰特別的注意。他提前潛伏到遺址外圍的隱蔽點,檢查裝備,調整呼吸。

塔內模擬的天光完全黯淡,只留下邊緣能量屏障提供的、永恒的、病態的微光。萬籟俱寂,只有風穿過廢墟的嗚咽。

時間到了。

林默像一道影子,滑向那個排水溝入口。他先用潤滑劑噴在鏽死的鎖和鉸鏈上,等待片刻,然後用多功能鉗和撬棍,小心翼翼地開始作業。金屬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動作極其緩慢,盡量減少聲響。

汗水浸溼了他的後背。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他時刻警惕着周圍,尤其是曾經發現黑影的方向。

“咔噠”一聲輕響,鎖芯終於被撬斷。鉸鏈也在潤滑劑和持續用力的作用下鬆脫。林默輕輕將沉重的金屬柵欄抬起一條縫隙,剛好容他側身擠過。

一股混合着鐵鏽、灰塵、陳年機油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臭氧味的冷空氣,撲面而來。入口後面,是一段向下延伸的、混凝土澆築的陡峭階梯,沒入深沉的黑暗。那低沉的、規律的設備運行“嗡……嗡……”聲,從這裏聽更加清晰。

林默打開自制的弱光照明棒,冷白色的微光只能照亮身前兩三米的範圍。他深吸一口氣,側身擠過柵欄縫隙,踏入了向下的階梯。

黑暗和陌生的氣味瞬間將他吞沒。階梯很窄,牆壁粗糙冰冷。他一步步向下,腳步聲在密閉空間裏產生輕微的回響。他數着台階,大約三十級後,階梯到了盡頭,連接着一條橫向的、更加低矮的圓形管道,直徑約一米五,像是某種大型管線廊道。

管道內壁上布滿了厚厚的灰塵和蛛網(真實的灰塵,不是循環刷新能清除的),地上散落着一些不明碎屑。管壁上有模糊的噴漆標記,早已褪色難以辨認。但在一處較爲淨的地方,他又看到了箭頭和“VII-3”的刻痕,指向管道深處。

林默彎着腰,沿着管道前進。空氣中那股臭氧味越來越明顯,還夾雜着一種淡淡的、類似變壓器過熱的氣味。低沉的“嗡嗡”聲也愈發清晰,仿佛就在前方不遠。

管道並非筆直,有幾個彎道。林默小心地避開地上的雜物,盡量不發出聲音。他的神經繃緊到極點,能量感應器握在手中,屏幕上的讀數隨着他深入而緩慢上升,顯示這裏的背景輻射和能量場強度遠高於外界。

轉過一個彎道,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源。不是他手中照明棒的冷光,而是另一種穩定的、偏黃偏暗的光芒,從管道盡頭一個敞開的、類似檢修門的洞口透出。

林默關掉照明棒,屏息凝神,貼着管壁,一點點挪向那個洞口。

“嗡嗡”聲近在咫尺。他探頭,向洞內望去。

裏面是一個不大的、拱頂狀的地下空間。牆壁是的混凝土和金屬支架,布滿了粗大的線纜和管道。空間中央,是一個龐大、陳舊、布滿儀表和指示燈(大部分已經熄滅)的金屬控制台,控制台連接着數個一人多高的、圓柱形的金屬罐體,罐體表面有復雜的散熱結構,此刻正隨着那低沉的“嗡嗡”聲微微震動。暗黃色的光芒來自控制台上方幾盞老舊的、蒙着灰塵的應急燈。

這裏看起來像一個被遺忘的早期能源節點或實驗性反應堆的控制室。歲月在這裏留下了真實的痕跡:厚厚的灰塵,鏽蝕的閥門,剝落的油漆,凝固的油漬。

但讓林默血液幾乎凍結的,不是這些陳舊的設備。

而是在控制台前,背對着他,坐着一個人。

一個穿着破舊、沾滿油污的連體工裝,頭發花白凌亂的人。那人佝僂着背,正對着控制台上幾個尚在閃爍的屏幕,手裏拿着一個工具,似乎在進行某種維護或調試。

似乎是聽到了林默極其輕微的呼吸聲,那人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然後,他,或者說她,緩緩地,轉過了頭。

一張布滿深刻皺紋、寫滿疲憊,但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的老人的臉,映入林默的眼簾。

老人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先是驚愕,隨即是極度的警惕,然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混合着希望與絕望的復雜情緒。

她(從面部輪廓和較纖細的身形判斷)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她舉起一只手,不是打招呼,而是一個清晰、急促的“噤聲”手勢。

同時,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頭頂上方,臉上露出極度緊張的神色。

林默立刻明白了。“小心聲”。不是指這裏的設備聲,而是指……不能讓“上面”聽到。

他僵硬地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老人鬆了口氣,但警惕未消。她上下打量着林默,目光在他手中的能量感應器和簡陋的工具上停留片刻,然後,用口型無聲地問:

“你……怎麼找到這裏的?”

“LK。”林默也用口型回答,指了指自己,然後又指了指牆上那些刻痕的方向。

老人的眼睛驟然睜大,裏面閃過震驚、了然,以及一絲……悲哀。

她再次示意林默保持安靜,然後指了指控制台側面一個相對淨的角落,那裏鋪着一塊髒污的墊子,似乎是她休息的地方。她又指了指自己,然後做了個“等待”的手勢,轉身繼續面對屏幕,手指在布滿灰塵的鍵盤上快速而輕柔地敲擊起來,仿佛在輸入什麼指令,或者發送什麼信號。

林默依言挪到那個角落,背靠着冰冷的金屬櫃,緩緩坐下。他的心髒還在劇烈跳動,血液沖擊着耳膜。他找到了。不是數據幽靈,不是系統陷阱,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似乎在這裏躲藏了不知多久,維護着這個陳舊設施,並留下了那些刻痕指引的人。

她是“VII-3”嗎?還是其他人?她在這裏做什麼?她怎麼躲過系統的“清理”?她和那個報紙警告的發出者有關系嗎?

無數問題涌上心頭,但此刻,他只能等待。在這個深埋於第七區地下的、充滿機油味和低沉嗡鳴的古老空間裏,在昏黃的應急燈光下,與一個沉默的陌生人一起,等待着。

等待一個交談的時機,或者,等待未知的降臨。

低沉的“嗡嗡”聲,仿佛成了這地下空間唯一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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