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訓第二天的清晨,培育園裏彌漫着一種不同往常的躁動。
蘇漫和程野走向食堂時,明顯感覺到周圍目光的變化。那些目光不再僅僅是好奇或羨慕,而是摻雜了更復雜的情緒——審視、比較,甚至隱約的敵意。
“聽說她們倆第一天就拿了前兩名。”
“那個蘇漫,評分高得離譜……”
“好像好幾家俱樂部都看上她們了。”
低語聲在她們經過時短暫響起,又在她們走遠後繼續。
程野用手肘碰了碰蘇漫,壓低聲音:“我們是不是太高調了?”
“高調有高調的好處。”蘇漫平靜地說,“至少,我們能看清誰會先沉不住氣。”
食堂裏,她們領了營養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剛坐下不久,一個身影就在她們對面坐了下來。
是昨天那個藍隊的短發女生,T-7712。
她端着餐盤,動作利落地坐下,沒有看她們,只是專注地吃着自己盤裏的合成蛋白塊。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
程野先開口了:“你好,昨天打得不錯。”
女生抬起頭。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型偏長,眼神直接得幾乎有些銳利。
“你們也是。”她說,聲音比想象中要清冽一些,“尤其是你。”這話是對蘇漫說的。
蘇漫放下餐具:“有事?”
“想問問,”女生頓了頓,“昨天在巷區地圖,你提前察覺到我和隊友的繞後。是怎麼發現的?”
程野也轉過頭,顯然對這個問題同樣感興趣。
蘇漫看了對方幾秒:“你們在F6和G7交界處停留了四秒。在快速突襲的路線裏,這個停頓不合理。”
女生的瞳孔微微收縮:“四秒……你能精確到秒?”
“估算。”蘇漫說。
“不對。”女生搖頭,“那個位置的巷道有視覺死角,從你當時的位置不可能看到我們。而且我們沒有發出聲音。”
空氣安靜了幾秒。
程野看看蘇漫,又看看對面,表情變得有些玩味。
蘇漫迎上女生的目光:“你右手腕有舊傷。攀爬牆沿時,你會下意識多用左手發力。在F6的那段矮牆,你用了左手借力,動作比標準慢了0.2秒。你的隊友爲了配合你的節奏,也慢了。”
這次,女生的表情真正變了。她下意識地縮了縮右手手腕——那裏確實有一道淺色的舊疤痕,被制服袖口半遮着。
“……厲害。”她沉默了幾秒,終於說,“我叫林颯。之前在新都那邊的培育園。”
“蘇漫。”
“程野。”
簡單的自我介紹後,氣氛緩和了一些。林颯繼續吃飯,但吃了幾口後,又抬起頭:“你們打算去哪家俱樂部?”
“還沒決定。”程野說,“再看看。”
“不要選‘雷霆’。”林颯突然說,語氣很肯定。
蘇漫的筷子停頓了一下:“爲什麼?”
林颯沒有立刻回答。她環顧四周,確認附近沒有雷霆的人,才壓低聲音:“我有個朋友,去年進了雷霆的青訓營。三個月後,神經適配性掉了兩個等級,現在連基礎設備都連不上。”
程野皺起眉:“訓練過度?”
“不清楚。”林颯的聲音更低了,“但她退營前的最後一次體檢報告,神經信號穩定性只有標準值的60%。她說訓練時經常有短暫的‘斷片’,感覺像被人強行切斷了感知。”
蘇漫的心沉了下去。
這和程野前世的症狀,有某種相似性。只是程野的情況更嚴重,直接導致了不可逆的損傷。
“雷霆的訓練強度一直很大。”程野說,“會不會是……”
“我朋友不是特例。”林颯打斷她,“同期進去的五個人,兩個出現類似問題。雷霆的解釋都是‘個人體質不適應高強度沉浸訓練’。”
她說完,端起餐盤站起身:“話就說到這裏。你們自己判斷。”
她離開後,程野好一會兒沒說話。
“你覺得她的話可信嗎?”程野終於問。
“需要驗證。”蘇漫說,“但雷霆的贊助商裏,確實有一家是做神經接口設備的公司。”
程野的表情嚴肅起來:“設備……有問題?”
“可能。”蘇漫看向窗外,“也可能,只是訓練方法不當。但無論如何,這是個警示。”
她們吃完早飯,前往軌道交通站。今天的試訓地點換到了北區的專業電競訓練基地,路程要遠一些。
懸浮列車平穩地行駛在高架軌道上。車廂裏大多是去參加試訓的年輕人,不少人認出她們,投來目光,但沒有人上前搭話。
程野靠着窗,看着外面飛速掠過的城市景觀:“蘇漫。”
“嗯?”
“昨天那些‘預感’……是關於這些事的嗎?”程野沒有轉頭,“關於俱樂部,關於設備,關於……可能發生的問題?”
蘇漫沉默了幾秒。
“有一部分是。”她說。
程野終於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睛認真地望着她:“那還有一部分呢?”
“……還有一部分,”蘇漫慢慢地說,“是關於我們自己的。”
“我們?”
“關於我們能走多遠。關於我們能改變多少。”蘇漫的聲音很輕,卻帶着某種重量,“關於我們是否能在保持本心的前提下,登上那個最高的舞台。”
程野看了她很久,然後突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燦爛的笑,而是一種更深的、帶着了然的笑。
“我懂了。”她說,“那就走吧。去那個最高的舞台。”
列車到站了。
北區訓練基地比昨天的體育館更專業。巨大的銀灰色建築群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澤,入口處是全透明的玻璃幕牆,可以看到內部多層挑高的大廳。正門上方,巨大的全息投影顯示着《至終戰域》的標志和今天的試訓主題:“實戰協同與戰術應變”。
進入大廳,一股截然不同的氛圍撲面而來。
這裏幾乎沒有閒散圍觀的人。所有工作人員都穿着統一的深色制服,行動高效而沉默。參與試訓的人按編號被迅速分組,帶往不同的訓練室。大廳中央的大屏幕上實時顯示着各組的進度和評分,數據刷新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第二試訓,將采用淘汰制。”廣播裏傳出冰冷的女聲,“今測試分爲三部分:戰術沙盤推演、高強度沉浸耐受測試、以及模擬實戰對抗。綜合評分後,總排名後30%的試訓者將直接淘汰。”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動。
程野握緊了拳頭:“來真的了。”
蘇漫沒有回應。她的目光正掃過大廳二樓——那裏有一整排觀察室,單向玻璃後面隱約可見人影。俱樂部的高層、星探、甚至可能還有聯盟的觀察員,此刻都在那裏看着。
她們被分到第三組。帶隊的工作人員是個面無表情的中年女性,前名牌寫着“孫教官”。
“跟我來。”孫教官言簡意賅,帶領她們和另外十八個人走進一條通道。
訓練室比昨天的大得多,呈扇形布置。正面是一整面牆的巨型屏幕,兩側分列着二十台專業級模擬艙——不是昨天那種基礎型號,而是真正的比賽用機,外殼上還有前幾代選手留下的磨損痕跡。
“第一部分:戰術沙盤推演。”孫教官站在屏幕前,“你們將隨機組成四人小隊,在虛擬沙盤上進行戰術布置和推演。系統會模擬敵方的應對,評估你們戰術的合理性和有效性。準備時間五分鍾,推演時間十分鍾。開始分組。”
終端震動。蘇漫看了一眼:她和程野,還有林颯,以及一個不認識的男生T-7695,分到了一組。
四人聚到一起。T-7695是個戴眼鏡的瘦高男生,看起來有些緊張,推了推眼鏡:“我、我比較擅長數據分析和資源調配……”
“那你負責後勤計算。”林颯直接開口,語氣不容置疑,“程野主攻,我側翼。蘇漫,”她看向蘇漫,“你指揮。”
這個分配快得驚人,但出奇地合理。程野點頭,蘇漫也沒有異議。
五人準備時間很快過去。系統分配的任務彈出:奪取地圖“遺落研究所”的控制權。這是一張復雜的地圖,多層結構,大量室內空間,以及多個需要同步控制的節點。
沙盤在他們面前展開。全息投影構建出整個研究所的三維模型,可以隨意縮放旋轉。
“標準戰術是分三路,同時壓制A、B、C三個控制節點。”T-7695快速調出數據,“但敵方大概率會在中庭設置重防,如果我們分兵,可能被各個擊破。”
“不分兵。”蘇漫開口,手指在沙盤上劃過,“我們從通風系統進去。B節點正上方的通風管道直通中庭二層平台。占領平台,壓制中庭,然後同時開啓A、C節點的電子鎖——它們共用一套主控系統,只要中庭控制台在我們手裏,可以遠程解鎖。”
林颯的眼睛亮了起來:“但通風管道入口在敵方出生點附近。怎麼過去?”
“聲東擊西。”程野立刻明白了,“佯攻正門,吸引火力。小股精銳從側面繞。”
“要精確計時。”T-7695開始快速計算,“佯攻隊伍需要堅持至少九十秒,給潛入組爭取時間。而且潛入組不能超過三人,否則會被管道內的壓力傳感器發現。”
“我和程野潛入。”林颯說,“蘇漫,你帶佯攻。”
蘇沉默了兩秒,搖頭:“不。我和程野潛入。林颯,你帶佯攻。”
“爲什麼?”林颯皺眉,“你的大局觀更適合指揮佯攻。”
“因爲管道內部有一段需要攀爬的垂直段。”蘇漫調出那個區域的細節模型,“程野的攀爬速度最快。而我……”她頓了頓,“知道那段管道有個隱藏的檢修通道,可以繞過最難的部分。”
林颯盯着她:“你怎麼知道?這張地圖上個月才加入訓練庫。”
“……預感。”蘇漫說。
空氣安靜了一瞬。
然後林颯突然笑了——很短暫,幾乎看不出來。
“行。”她說,“就按你說的。”
戰術布置完畢。推演開始。
屏幕上的虛擬單位開始移動。佯攻隊伍按照計劃正面強攻,吸引了敵方主力。與此同時,兩個潛入單位沿着側面陰影移動,抵達通風口。
垂直攀爬段。程野的角色果然迅速,領先標準時間三秒。而蘇漫說的那個隱藏檢修通道,真的存在——一個不起眼的側面板,推開後是條狹窄的捷徑。
他們比計劃提前十五秒抵達中庭二層平台。
壓制,控制,遠程解鎖。一切按計劃進行。當敵方主力回防時,A、C節點已經落入紅方控制。系統判定:戰術成功,效率評級S。
推演結束。評分彈出。
蘇漫看了一眼:小組總分第一。個人評分,她依然是第一,程野第二,林颯第三。T-7695雖然個人戰鬥評分不高,但後勤調配的加分讓他排進了前十。
孫教官難得地點了點頭:“不錯的配合。尤其是潛入路線的選擇——很老練。誰的主意?”
“蘇漫。”程野和林颯幾乎同時說。
孫教官看了蘇漫一眼,沒再多說,只是抬手示意:“準備第二部分:高強度沉浸耐受測試。這是今天的重點,也是淘汰率最高的環節。不想神經受損的話,都認真對待。”
二十台模擬艙同時開啓。這次的艙體更加厚重,接口更多,甚至能看到側面有液冷系統的管線。
“測試將持續三十分鍾。”孫教官的聲音沒有起伏,“你們將承受逐步提升的神經信號負載。從標準值100%開始,每五分鍾提升20%,最終達到220%。系統會實時監控你們的神經穩定性,一旦低於安全閾值,會自動中止測試。”
“請注意,”她補充道,“這不是比賽。不要強撐。一旦感到劇烈頭痛、視覺重影、或感知錯亂,立即中止。聽懂了嗎?”
“懂了!”衆人應道。
蘇漫進入模擬艙。當接口貼合時,她感覺到這次的設備確實不同——信號傳輸更精細,但也更……有壓迫感。
測試開始。
第一階段,標準負載。對蘇漫來說輕鬆得像呼吸。
第二階段,120%。輕微的壓力感,類似長時間專注後的疲勞。
第三階段,140%。大腦開始有隱約的嗡鳴,視野邊緣有極淡的光暈。蘇漫調整呼吸,讓神經放鬆——這是她前世積累的技巧,在極限訓練中學會的自我保護。
她瞥了一眼側面小屏幕上程野的數據。穩定性維持在95%以上,很好。
第四階段,160%。
壓力明顯增強。虛擬環境開始出現輕微的扭曲,像是隔着水流看東西。耳邊有低頻的噪聲,時有時無。
蘇漫聽到有人發出悶哼。系統提示音響起:“編號T-7692,神經穩定性低於70%,測試中止。”
第一個淘汰者。
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
當負載提升到180%時,蘇漫的額頭滲出冷汗。這不是疲勞,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她的意識在對抗這種強制的、高壓的信號輸入。大腦在發出警告。
但她不能停。
她看了一眼程野的數據:穩定性89%,還在安全線上。林颯:87%。T-7695已經掉到75%,勉強支撐。
第五階段,200%。
世界開始旋轉。
不是比喻。虛擬環境真的在緩慢旋轉,顏色變得刺眼,聲音扭曲成怪異的調子。蘇漫咬緊牙關,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想象自己站在平靜的水面上,將那些雜亂的信號隔離開。
她聽到自己的心跳,沉重而快速。
“編號T-7695,穩定性低於60%,中止。”
“編號T-7708,中止。”
“編號……”
淘汰提示音此起彼伏。
第六階段,220%。
最後五分鍾。
蘇漫的視野開始破碎。不是黑屏,而是像被打碎的鏡子,分裂成無數個重疊的影像。她看到程野的臉,看到前世的醫院走廊,看到巷子裏的雨,看到奪冠時漫天飄落的虛擬彩帶——
不。
她閉上眼睛。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識。
她想象自己站在那個培育園的草坪上,陽光溫暖,程野在她身邊笑着。風很輕,草葉在晃動。遠處有飛艇的聲音,平穩而規律。
一個點。只有一個點。保持住。
神經穩定性數據在她意識邊緣跳動:78%……77%……76%……然後,奇跡般地,開始回升:77%……78%……79%……
系統倒計時:十、九、八……
蘇漫睜開眼睛。
虛擬環境停止了旋轉。破碎的影像重新拼合。雖然仍有重影,但至少穩定了。
……三、二、一。
“測試結束。”
艙門開啓的瞬間,蘇漫幾乎是從裏面跌出來的。她扶住艙壁,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訓練服。
旁邊傳來嘔聲。有人直接癱倒在地。程野也扶着艙門,臉色蒼白,但眼睛依然有神。她看向蘇漫,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林颯的情況稍好一些,只是呼吸粗重,額發被汗水粘在臉上。
二十個人,此刻還站着的,不到十個。
孫教官走過來,目光掃過剩下的人,最後停在蘇漫身上:“穩定性最終值81%,逆轉回升。怎麼做到的?”
“……調整呼吸頻率,同步神經信號周期。”蘇漫喘着氣說,“把意識焦點放在一個單一的、穩定的內在意象上。”
孫教官盯着她看了好幾秒,然後點點頭:“很專業的技巧。誰教你的?”
“自己想的。”蘇漫說。
這個回答顯然不足以讓孫教官相信,但她沒再追問,只是宣布:“休息二十分鍾。準備第三部分:模擬實戰對抗。”
休息區裏,氣氛凝重。留下的人彼此之間幾乎不說話,各自調整狀態。程野遞給蘇漫一瓶電解質飲料,自己也喝了一大口。
“剛才……最後那幾分鍾,我差點就撐不住了。”程野低聲說,“看到很多奇怪的畫面。”
蘇漫的手指收緊:“什麼畫面?”
“說不清。”程野搖頭,“像記憶,又不像。有我們在訓練的場景,但有些角度……很奇怪,像是從旁邊看着自己。”
蘇漫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神經高負載下的常見副作用——記憶碎片被激活,隨機拼接。但如果程野看到的是前世的碎片……
“是幻覺。”蘇漫說,“高壓下的正常現象。別多想。”
程野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點了點頭。
二十分鍾很快過去。剩下的十個人被重新分組——這次是五人一組,進行最後一場實戰對抗。地圖是“冰川哨站”,一張視野開闊但掩體稀少的大型地圖,對戰術配合和槍法精度要求極高。
蘇漫、程野、林颯自然分在一組,加上另外兩個表現不錯的男生。對面五人看起來同樣精銳,其中一個正是昨天總分第三、今天也穩居前列的高個男生。
戰鬥開始。
冰川地圖的寒冷感被模擬得極其真實。寒風呼嘯,能見度時好時壞。兩隊從地圖兩端出生,幾乎同時選擇了搶占中央制高點——一座廢棄的雷達站。
蘇漫這隊的戰術很明確:她和程野主攻,林颯側翼牽制,另外兩人遠程支援。但對面顯然也做了充分準備,狙擊手早早占據了有利位置,壓制了他們的前進路線。
僵持。
第一個傷亡出現在第三分鍾。側翼的林颯和對方的一個突擊手在冰谷遭遇,近身交火後互換——同歸於盡。
“雷達站二樓,狙擊手。”程野在掩體後快速探頭,立刻打在冰面上,“至少還有一個突擊手在掩護他。”
蘇漫看了一眼小地圖。對方另外三人的位置不明,可能正在繞後。
“程野,你繼續壓制狙擊手。”蘇漫快速說道,“其他人,跟我往左側移動。那裏有蒸汽管道,可以利用視野盲區靠近雷達站。”
“但管道區域是開放地帶。”一個隊友猶豫,“容易被集火。”
“所以要快。”蘇漫說,“而且,他們現在注意力在程野這邊。”
沒有時間爭論。蘇漫率先沖出掩體,沿着冰面滑向左側。另外兩人跟上。
果然,狙擊手的鏡頭在程野那邊。但當他們沖到一半時,雷達站側面突然閃出兩個身影——對方果然留了伏兵。
交火瞬間爆發。
蘇漫幾乎是本能反應,側撲翻滾,擦着後背掠過。她舉槍還擊,擊倒一人。另一人躲回掩體。
但與此同時,程野那邊壓力驟減,她抓住機會沖出了掩體,直撲雷達站底層入口。
“程野,等等!”蘇漫在頻道裏喊。
但已經晚了。
程野沖進入口的瞬間,蘇漫看到了雷達站三樓窗戶一個細微的反光——不止一個狙擊手。還有一個。
“砰!”
沉悶的狙擊槍聲。
程野的角色應聲倒地。系統提示:【隊員T-7744被淘汰】。
“媽的。”程野在現實裏低罵一聲。
蘇漫的心一沉。但她沒時間猶豫。
“繼續沖。”她對剩下的隊友說,“他們現在只有三個人了。狙擊手裝填需要時間。”
她們壓了上去。激烈的交火在雷達站內外展開。蘇漫發揮出全部實力——預判走位,精準射擊,利用地形。她擊倒了第二個狙擊手,又配合隊友清理了最後兩人。
勝利。
但從模擬艙出來時,沒有人歡呼。
程野的臉色很難看。不是生氣,而是……困惑。她走到蘇漫面前,聲音壓得很低:“那個三樓狙擊手……開槍的時機,剛好是我沖進入口的瞬間。像是……知道我會在那個時間點進去。”
蘇漫沉默。
她當然知道爲什麼。因爲那個狙擊手,就是前世蒼穹戰隊的主力之一。他的習慣,他的預判模式,蘇漫研究過上百遍。她知道他喜歡在敵人自以爲安全、放鬆警惕的瞬間開槍。
而程野的突擊節奏,恰恰符合那種模式。
“可能是巧合。”林颯走過來,“也可能是經驗。那個狙擊手的作者,好像是獵隼的二線隊員,來當測試員的。”
程野沒說話,只是看着蘇漫。
蘇漫避開了她的目光。
最終評分公布。蘇漫依然第一,但和第二名的分差縮小了。程野因爲提前出局,掉到了第五。林颯第七。
淘汰名單隨後公布。二十人,最終留下十二個。氣氛更加凝重——明天的最終測試,將決定他們能否拿到正式青訓合同。
離開訓練基地時,天色已近黃昏。落的餘暉給銀灰色的建築鍍上一層暗金。
蘇漫和程野默默地走向軌道車站。快到車站時,一個人影從側面走出,攔住了她們。
是趙啓明。
他今天穿着更正式的西裝,臉上依然是那種溫和的、無懈可擊的微笑。
“兩位同學,又見面了。”他說,“今天的表現很精彩。尤其是耐受測試最後階段的逆轉——很驚豔。”
程野沒說話。蘇漫只是看着他。
“我直說吧。”趙啓明收斂了一些笑容,“蒼穹俱樂部願意爲你們提供最高級別的青訓合同。籤約金是標準的三倍,訓練資源全俱樂部最優,並且保證一年內進入二隊輪換陣容。”
他頓了頓,看着蘇漫:“而且,我們有一支專業的神經科學團隊,可以針對性地優化你們的訓練方案,最大限度地避免‘過度負荷’的問題。”
最後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蘇漫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知道。或者說,他猜到了。
“我們需要時間考慮。”蘇漫說。
“當然。”趙啓明遞過來兩張黑色的電子卡片——比昨天那張更精致,邊緣有暗紋,“這是詳細合同草案和俱樂部介紹。考慮好了,隨時聯系我。”
他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程野捏着那張黑色卡片,表情復雜:“他最後一句話……是在暗示什麼?”
“暗示他們有能力解決‘問題’。”蘇漫說,“也暗示他們知道‘問題’的存在。”
她們走上軌道列車。車廂裏空蕩蕩的,只有她們兩人。
列車啓動,窗外是流淌的城市夜景。
程野突然開口:“蘇漫。”
“嗯?”
“那個三樓狙擊手……不是巧合,對嗎?”程野的聲音很輕,“你早就知道他會那樣開槍。所以你讓我等等。但我沒聽。”
蘇漫看着窗外飛逝的光點。
“……對。”她終於承認。
“那你怎麼知道的?”
沉默。
長久的沉默,只有列車行駛的嗡嗡聲。
然後,蘇漫轉回頭,看着程野的眼睛。
“如果我說,”她一字一頓地說,“我見過未來的你,倒在類似的槍口下。你會信嗎?”
程野的呼吸停住了。
她的眼睛睜大,琥珀色的瞳孔裏倒映着車廂頂燈的光,以及蘇漫平靜得近乎悲傷的臉。
窗外,夜色徹底降臨。
而列車,正載着她們駛向一個連蘇漫都無法完全預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