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豹哥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那股支撐着林武的、由極致的冷靜和瘋狂的意志力所構築的精神堤壩,終於轟然垮塌。
他再也站不住了。眼前一黑,整個人如同被抽去骨頭的麻袋,直挺挺地向後倒去。身體與地面碰撞的悶響,在寂靜的茅草屋裏顯得格外清晰。
“哥!”
一聲淒厲的尖叫。一直蜷縮在床下,用盡全身力氣捂住自己嘴巴的林月,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竄了出來。她撲到林武身邊,小手顫抖着去探他的鼻息,當感覺到那微弱但溫熱的氣流時,眼淚再次決堤而下。
這一次,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她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那個往裏溫和甚至有些懦弱的哥哥,在今晚,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充滿了威嚴與神秘的陌生人。他用一種她完全聽不懂的方式,三言兩語,就嚇跑了那些凶神惡煞的壞人
。但此刻,這個強大的“陌生人”又變回了那個熟悉的、虛弱的哥哥。他臉色慘白如紙,雙眼緊閉,嘴唇因爲失血而毫無顏色,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林月慌了神。她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拼盡全力將林武半拖半抱地弄回床上,蓋好那床薄薄的、散發着黴味的被子。做完這一切,她呆呆地坐在床邊,看着哥哥的臉,心中充滿了迷茫和後怕。
這一夜,她不敢合眼,生怕自己一閉上眼睛,哥哥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
當林武再次睜開眼睛時,已是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櫺,在他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這一次,他沒有感覺到劇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酸軟和疲憊。
他知道,昨晚的強行透支,讓這具本就重傷的身體雪上加霜。但他別無選擇。
“哥,你醒了?”林月一直守在床邊,見他睜眼,立刻遞過來一碗還冒着熱氣的、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快喝點東西,你一晚上沒吃東西了。”
林武掙扎着坐起,接過那只豁了口的陶碗。米粥的溫度,順着碗壁傳到他冰冷的手心,讓他感到了一絲久違的暖意。他沒有說話,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感受着那點滴的米粒滑入空空如也的胃裏,化作一絲微不足道的能量。
一碗粥很快見底。林武將碗遞還給妹妹,終於開口問道:“阿月,你……害怕嗎?”
林月接過碗,小手微微一顫。她抬起頭,看着哥哥的眼睛,那雙紅腫的眸子裏充滿了復雜的情緒。她先是重重地點了點頭,隨即又用力地搖了搖頭。
“我怕。”她誠實地說道,聲音細若蚊吟,“我怕豹哥他們會打死你,也怕……也怕昨晚的你。”
她頓了頓,鼓起勇氣,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哥,你……你怎麼了?你好像……變了好多。你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我……我看不懂。”
來了。林武心中嘆了口氣。這是他必須面對的問題。他不可能告訴這個十三歲的古代少女關於“穿越”和“靈魂”的真相,那只會讓她把自己當成瘋子或者妖怪。
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一個能夠讓她接受,並且能夠爲自己未來所有“異常”行爲提供掩護的解釋。
他沉默了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用一種低沉而嚴肅的語氣說道:“阿月,有些事,或許是天意。”
他看着妹妹迷惑的眼睛,繼續說道:“那天被豹哥他們打得昏死過去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我夢見了爹,也夢見了娘,還夢見了很多我們林家的列祖列宗。他們……教了我很多東西。”
這是一個很老套,但在封建時代卻又最容易被人接受的借口——祖宗托夢。
“他們告訴我,我們林家雖然現在破落了,但祖上也是出過將軍的。他們說,男兒漢當立於天地之間,保護家人,守住家業,不能任人欺凌。”林武的眼中,適時地流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滄桑,“他們還告訴我,這個天下……快要亂了。要想活下去,光靠老實本分是不夠的,必須要有智慧,有手段。”
林月聽得小嘴微張,半信半疑。祖宗托夢的故事,她從村裏的老人那裏聽過不少,但從未想過會發生在自己哥哥身上。
“所以,昨晚的一切,都是……祖宗教你的?”
“是,也不是。”林武搖了搖頭,他不能把一切都推給虛無縹緲的祖宗,那會顯得自己毫無價值,“祖宗只是點醒了我,讓我明白了很多以前想不通的道理。至於怎麼做,是我自己想出來的。阿月,你只要相信,從今往後,哥哥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我們。我,就是林武,是你唯一的親人,也是你最堅實的依靠。”
這番話,他說得斬釘截鐵。那股源自現代靈魂的強大自信和擔當,透過他虛弱的身體,清晰地傳遞給了林月。少女看着哥哥眼中那從未有過的堅定光芒,心中的疑慮和恐懼,不知不覺地消散了大半。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眼眶再次泛紅。
安撫好了妹妹,林武才真正有精力審視眼下的困境。昨天的豪言壯語,並不能變出糧食。家裏的米缸已經見底,這碗粥,恐怕就是最後的存糧了。
他向豹哥勒索錢財,是一步險棋。成了,他們就能獲得第一筆啓動資金;敗了,他們將迎來更瘋狂的報復。
“三天……”林武在心中默念着這個期限。他相信豹哥不敢不從,但人性是復雜的,在巨大的利益和恐懼面前,誰也說不準對方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他不能坐以待斃。
“阿月,扶我起來,我們去院子裏。”不顧林月的勸阻,林武堅持下了床。他需要檢查自己的“防御工事”,並爲可能發生的惡戰做最後的準備。
院子裏,那被他用來當做武器的木棍還靜靜地躺在角落。林武走過去,撿了起來,掂了掂分量。太輕,而且沒有鋒刃,威懾力遠大於傷力。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牆角那把用來劈柴的斧頭上。斧刃已經卷了口,上面布滿鐵鏽,但至少,它是一件真正的武器。
接下來的兩天,林武兄妹倆就在一種壓抑而緊張的氣氛中度過。
林武一邊養傷,一邊用院子裏的磨刀石,夜不停地打磨那把鏽跡斑斑的斧頭。刺耳的摩擦聲,仿佛在爲一場即將來臨的血戰奏響序曲。而林月則將家裏所有能吃的東西都搜刮了出來,勉強湊了兩天的口糧。她的話越來越少,目光卻時刻不離院門口的方向。
然而,兩天過去了,豹哥和他索要的錢財,連個影子都沒有。
村子裏,關於林家“鬧鬼”的流言卻不脛而走。有說林武被打死後怨氣不散,化作厲鬼回來索命的;也有說豹哥等人撞了邪,回去後就大病不起的。村民們看林家的眼神,都帶上了一絲敬畏和疏遠。
到了第三天的黃昏,家裏的最後一粒米也下了鍋。林月的臉上,寫滿了絕望。她知道,如果今晚豹哥再不來,他們明天就真的要斷糧了。
林武的心,也沉到了谷底。難道,他高估了恐懼的力量,低估了人性的貪婪?豹哥真的敢賴賬?甚至……正在某個角落裏,謀劃着一場致命的報復?
他握緊了手中那把已經磨得寒光閃閃的斧頭,眼神變得愈發冰冷。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他就算是拼上這條命,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村道上響起。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而是一群人!
林月嚇得一個激靈,躲到了林武身後。
林武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拖着傷體,手持利斧,死死地頂住房門,準備迎接他穿越以來,第一場真正的血戰。
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了下來。
但預想中的撞門聲和叫罵聲並沒有響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小心翼翼的、帶着幾分諂媚和恐懼的試探聲。
“林……林武爺……小人……小人豹子……奉……奉命前來……送些薄禮……還請……還請林武爺開門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