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沈清歡準時到達那家舞蹈訓練室。
工作的這個時間,訓練室空無一人。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木地板反射着暖黃色的光。她換上舞蹈服,沒有放音樂,只是對着鏡牆做了幾組基礎拉伸。
腳步聲從門口傳來。
唐小棠今天穿得很低調——黑色工裝褲,灰色T恤,頭發用一鉛筆盤在腦後,沒化妝,看起來像個普通大學生。她背着那個熟悉的相機包,走到鏡牆前放下。
“很準時。”她說。
沈清歡停下動作,轉身面對她:“你也是。”
兩人對視了幾秒。唐小棠先笑起來,從包裏掏出一個保溫杯:“喝嗎?自己泡的檸檬薄荷茶。”
“謝謝。”沈清歡接過,沒有立刻喝,“你昨天給我的U盤……”
“看了?”唐小棠盤腿坐在地板上,“有什麼感想?”
“我想知道,你爲什麼要幫我?”沈清歡在她對面坐下,“還有,這些資料你是怎麼拿到的?”
唐小棠擰開自己的保溫杯,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我有個哥哥,在周氏集團工作,職位不高,但能接觸到一些內部信息。三個月前,他突然失蹤了。”
沈清歡心頭一跳。
“失蹤前一周,他給我發過一封加密郵件。”唐小棠繼續說,“裏面是一些周澤和星耀高層來往的記錄。他說周澤在策劃一件大事,涉及對某位女藝人的長期控制計劃。郵件最後寫着:如果一個月後我沒聯系你,就把這些資料交給那個女孩。”
“你哥哥叫什麼名字?”沈清歡輕聲問。
“唐磊。”唐小棠的眼神黯淡下來,“我報了警,查了監控,但他就像人間蒸發一樣。警方說是可能離職去了外地,但我知道不是。他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周氏集團的地下停車場。”
沈清歡握緊保溫杯,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所以你懷疑周澤……”
“我懷疑一切。”唐小棠打斷她,“但我沒有證據。所以我想找到那個‘女孩’——我哥郵件裏說的那個。我查了周澤最近接觸的所有女性,最後鎖定了你。”
“爲什麼是我?”
“因爲時間線。”唐小棠從包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攤開——是一張手繪的時間軸,“周澤第一次出現在你的生活記錄裏,是去年11月的講座。但從我哥的資料看,周澤對你的關注可能更早。而且……”
她指着時間軸上的一個點:“今年3月,周澤開始密集接觸星耀高層,同時,你開始收到一些‘意外’的試鏡機會,對吧?”
沈清歡盯着那張紙。確實,三月到四月間,她莫名其妙地收到了幾個不錯的試鏡邀請,雖然最後都沒成,但當時她還以爲是運氣好。
“那些試鏡是周澤安排的?”
“至少是他授意的。”唐小棠說,“目的是測試你的反應,評估你的價值,同時在你身邊安眼線——林薇薇從一開始就被收買了。”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敲在沈清歡心上。雖然早有猜測,但聽到確切的結論,還是讓她呼吸一滯。
“你有什麼證據?”
“我哥的郵件裏有一張照片。”唐小棠拿出手機,點開一張模糊的偷拍,“這是去年十二月,一家私人會所的停車場。雖然模糊,但能認出來是林薇薇和周澤。”
照片上,林薇薇正彎腰坐進一輛黑色轎車,駕駛座上的人只露出半張側臉,但沈清歡一眼就認出那是周澤。時間戳顯示:2017年12月15。
大四上學期。距離現在半年多。
原來那麼早,背叛就已經開始了。
“現在你明白了?”唐小棠收起手機,“周澤布了一個很大的局。林薇薇是他在你身邊的棋子,蘇曼是他滲透星耀的橋梁,而你……”
她停頓了一下,看着沈清歡的眼睛:“你是他的最終目標。雖然我還不知道他到底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
沈清歡沉默了很久。陽光在地板上緩慢移動,從她腳邊挪到膝蓋。訓練室裏只有空調低低的嗡鳴聲。
“你哥哥郵件裏說的‘長期控制計劃’,具體指什麼?”她終於開口。
“沒有詳細內容。”唐小棠搖頭,“但我哥提到幾個關鍵詞:股權、信托基金、精神控制。他還說,這個計劃已經執行了至少兩年。”
兩年。也就是說,從她大二甚至大一就開始了。
沈清歡感到一陣反胃。前世的她,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在別人精心設計的舞台上跳了整整五年舞。所謂的愛情、友情、事業,不過是一場大型的真人秀,觀衆只有那些躲在幕後的人。
“你想要什麼?”她看向唐小棠,“你幫我,應該不是單純的見義勇爲吧?”
唐小棠笑了,這次的笑容裏有一絲苦澀:“我想要真相。我想知道我哥哥到底怎麼了。我想讓那些害他的人付出代價。”
她從相機包裏拿出一個小型設備,看起來像U盤,但更精致:“這是一個加密通信器,通過衛星信號傳輸,無法被監聽或追蹤。以後我們可以用這個聯系。”
沈清歡接過。設備很輕,表面是磨砂金屬質感。
“另外,”唐小棠又拿出一張照片,“這個人你需要留意。”
照片上是一個中年男人,五十歲左右,穿着中山裝,戴金絲眼鏡,氣質儒雅。沈清歡沒見過這個人。
“吳天雄,星光集團董事長,真正的娛樂圈教父。”唐小棠壓低聲音,“周澤最近三個月和他見過三次面。我懷疑,周澤的計劃可能和星光集團有關。”
沈清歡盯着那張照片。吳天雄的名字她聽過——前世在她獲得影後之後,這位大佬曾托人送來過祝賀花籃,但她從未見過本人。
“星光集團和星耀傳媒是競爭關系。”唐小棠說,“但吳天雄這個人很神秘,很少公開露面,卻掌控着半個娛樂圈的資源。周澤和他搭上線,絕對不是爲了小打小鬧。”
“你覺得他們想做什麼?”
“我不知道。”唐小棠站起身,拍拍褲子,“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林薇薇已經開始執行監視任務了,對嗎?”
沈清歡點頭:“昨晚她坦白見過周澤,但隱瞞了真正的談話內容。”
“典型的控手段:坦白一部分,隱瞞關鍵部分,讓你以爲她還在猶豫,其實早就站好隊了。”唐小棠走到窗邊,看着樓下的街道,“你要小心,接下來她可能會‘無意中’透露一些關於你的信息給周澤,或者制造一些‘意外’讓你需要幫助,從而讓周澤有機會介入你的生活。”
這個分析讓沈清歡後背發涼。前世確實有很多這樣的時刻——她遇到困難時,林薇薇總是第一個出現,然後“巧合地”幫她聯系上周澤。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沈清歡也站起來,“查清楚周澤和吳天雄的具體內容,還有……找到你哥哥失蹤的真相。”
“我會的。”唐小棠轉身,“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活下去。在我查明真相之前,別讓自己出事。”
兩人交換了加密通信器的使用方式,約定每周固定時間聯系一次。唐小棠離開前,突然問:“你恨林薇薇嗎?”
沈清歡沉默了幾秒:“恨,但更多的是可悲。她也不過是別人手裏的棋子,而且很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這盤棋有多大。”
“如果有一天,她願意回頭呢?”
“那要等到她真正看清周澤真面目的那一天。”沈清歡輕聲說,“但可能,已經來不及了。”
唐小棠點點頭,背起相機包走了。
訓練室裏又只剩下沈清歡一個人。她走到鏡牆前,看着自己的倒影。陽光在她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像一個黑色的、沉默的守護者。
傍晚回到宿舍時,林薇薇不在。
沈清歡注意到,林薇薇的書桌有了細微的變化——原本雜亂擺放的化妝品被整理得井井有條,桌上多了一個相框,裏面是她和林薇薇大二時在宿舍的合影。照片裏兩人都笑得很開心,林薇薇摟着她的肩膀,頭靠在她肩上。
這個相框昨天還沒有。
沈清歡拿起相框看了看,放回原位。她在書桌前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整理今天從唐小棠那裏得到的信息。
文檔標題:已知情報匯總(截至2018年6月19)
1. 周澤從2017年12月起與林薇薇有私下聯系(照片證據)
2. 周澤從2018年3月起滲透星耀傳媒高層(金錢賄賂、利益輸送)
3. 周澤與星光集團吳天雄有秘密往來(待查證)
4. 唐磊失蹤事件疑似與周澤有關(待查證)
5. 林薇薇已接受周澤指令,開始執行監視任務
寫到這裏,她停頓了一下,在最後一條後面標注:「當前策略:將計就計,通過林薇薇傳遞誤導性信息。」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沈清歡迅速最小化文檔,打開表演課的PPT。
林薇薇推門進來,手裏拎着一個精致的紙袋,臉上帶着興奮的紅暈:“清歡,你看我買了什麼!”
她從紙袋裏拿出兩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遞給沈清歡一個:“送你的,慶祝我們籤約成功。”
沈清歡接過,打開盒子——是一條銀質手鏈,設計簡潔,吊墜是一個小小的芭蕾舞者剪影。
“好漂亮。”她由衷地說。這條手鏈確實很符合她的審美。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林薇薇把另一條手鏈戴在自己手腕上,款式相似,但吊墜是個小話筒,“姐妹款。以後我們戴着這個,走到哪都知道對方在想着自己。”
沈清歡看着那條手鏈,心裏五味雜陳。如果是前世,她一定會感動得抱住林薇薇。但現在,她第一反應是:這條手鏈裏會不會有監聽設備?
“謝謝你,薇薇。”她把手鏈戴上,銀質的涼意貼在皮膚上,“我很喜歡。”
“對了,”林薇薇像是突然想起來,“蘇總監下午給我打電話了,說公司準備給我們安排第一次公開活動——下周的‘青年電影人論壇’,讓我們作爲新人代表參加。”
“論壇?”沈清歡記得這個活動,前世她沒有參加,但林薇薇去了,還在論壇上認識了一位知名制片人。
“嗯,聽說會有很多導演、制片人到場。”林薇薇眼睛發亮,“蘇總監說,這是展示我們‘雙子星’形象的好機會,讓我們好好準備。”
這應該就是周澤計劃的下一步——讓她們在公開場合亮相,進一步鞏固“姐妹情深”的人設,同時也爲周澤接觸她創造更多機會。
“知道了,我會準備的。”沈清歡說。
晚上十點,林薇薇去洗澡了。沈清歡坐在桌前,看着手腕上的手鏈。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摘下來,用手機的手電筒功能仔細檢查——鏈扣處有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凸起。
她心裏一沉,但沒有聲張,重新把手鏈戴回去。
半夜,沈清歡被輕微的震動聲驚醒。她睜開眼,看見對面床鋪有微弱的手機屏幕光。林薇薇背對着她,似乎在打字。
沈清歡閉上眼睛,假裝還在睡。她能聽見極輕的按鍵聲,持續了大概三分鍾,然後停止。床鋪傳來翻身的窸窣聲,林薇薇也躺下了。
她到底在給誰發消息?周澤?還是在匯報今天的監視情況?
清晨六點,沈清歡照常起床晨練。出門前,她看了一眼還在睡的林薇薇,悄悄拿起自己桌上的一支筆——那是昨天唐小棠留下的,筆帽裏藏着一個微型攝像頭。
她把筆換了個位置,筆尖正對着林薇薇的書桌和床鋪。
上午九點,沈清歡回到宿舍。林薇薇已經起床了,正坐在桌前化妝。看見她回來,林薇薇笑着說:“今天這麼早?”
“習慣了。”沈清歡放下背包,“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蘇總監讓我去公司一趟,說有個廣告試鏡。”林薇薇塗着口紅,“清歡,你要不要一起去?聽說是個護膚品廣告,需要兩個女生。”
來了。制造共同工作的機會,增加相處時間,便於監視。
“好啊。”沈清歡答應得很爽快,“什麼時候?”
“下午兩點。到時候公司車來接我們。”林薇薇從鏡子裏看她,眼神溫柔,“真好,我們又能一起工作了。”
沈清歡微笑回應,心裏卻在計算:下午兩點,距離現在還有五個小時。足夠她去做一件事——
去見顧懷遠。
《春逝》的試鏡就在明天,她需要提前和這位導演建立聯系。而且,如果林薇薇下午要和她在一起,那麼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那我先出去買點東西。”沈清歡說,“中午回來。”
“好,路上小心。”
走出宿舍樓時,陽光正好。沈清歡戴上墨鏡,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西郊的‘遠山工作室’。”
那是顧懷遠的工作室所在地,一個偏僻但安靜的地方。前世她是在試鏡當天才第一次去,但這一次,她要提前拜訪。
車子駛出校園,匯入車流。沈清歡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銀鏈。
監視與反監視。
演戲與真實。
這條復仇的路,才剛剛開始。
而前方等待她的,是一個比一個更深的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