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澤的聲音通過聽筒傳來，溫和得近乎刻意。
沈清歡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抵着掌心帶來細微的痛感，這痛感讓她保持清醒。她轉過身，背對着林薇薇探究的目光，聲音平靜：“周學長，我沒事，只是輕微擦傷。”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翻閱紙張的聲音——她記得這個細節。前世周澤每次打電話時，手上總在做別的事，翻文件、轉筆、或是用平板查看郵件。他從不給人百分之百的專注，那種若即若離的疏離感，曾讓她覺得神秘而迷人。
現在想來，那不過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
“那就好。”周澤的聲音裏帶着恰到好處的關切，“本來想親自去探望，但這兩天在外地談。等你好了，學長請你吃飯賠罪。”
“賠罪？”沈清歡配合着演出疑惑。
“去年講座上不是說過嗎？有機會要請優秀學妹吃飯。這一拖就拖到現在，該罰。”
多麼自然的借口。聽起來像是一個忙碌的學長對學妹的偶然關心，沒有過度熱情，也不顯得冷淡。可沈清歡知道，每一句話都是精心設計的誘餌。
前世她就是被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一步步走進了他編織的網。
“學長太客氣了。”她輕聲說，“不過我最近在準備籤約的事，可能沒什麼時間。”
“星耀傳媒？”周澤的語氣聽不出變化，“我有個朋友在那做顧問。需要幫忙的話，可以跟我說。”
來了。第二個誘餌。
沈清歡幾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嘴角微揚，眼神篤定，像等待獵物踏入陷阱的獵人。他知道新人最需要什麼：資源、人脈、機會。他一點一點地給，讓她覺得欠他越來越多，直到再也無法拒絕。
“謝謝學長，不過我想靠自己的能力試試。”她拒絕了，聲音溫柔但堅定。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也好。”周澤笑了，笑聲溫和，“那就等你的好消息。對了，我加你微信了，記得通過一下。”
通話結束。
沈清歡放下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那條好友申請——頭像是簡單的深灰色背景，昵稱就是本名“周澤”。前世她通過申請後，興奮地截圖發給林薇薇，說“周學長居然記得我”。
現在她盯着那個頭像，心裏只有冰冷的警惕。
他提前了三個月出現。
這意味着什麼？時間線改變了？還是前世的她本不知道，他其實早就注意到了她？
“是周澤學長？”林薇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掩不住的好奇，“他找你什麼事啊？”
沈清歡轉過身，臉上已經掛起恰到好處的羞澀：“就是問候一下。可能是看到學校群裏說我受傷的消息吧。”
“他對你真好。”林薇薇挽住她的手臂，語氣親昵，“周學長現在可是周氏集團的副總裁，年輕有爲。清歡，你要把握機會啊。”
“別亂說。”沈清歡低下頭，裝作不好意思的樣子，“人家就是客氣一下。”
她需要演。演一個二十二歲的、對未來充滿期待又有些膽怯的沈清歡。演到林薇薇放鬆警惕，演到所有人都相信她還是那個單純好控制的女孩。
只有這樣，她才能在暗處布局。
回到宿舍後，沈清歡以“頭疼需要休息”爲由躺到床上，拉上了床簾。狹小的空間裏，只有手機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臉。
她沒有通過周澤的好友申請，而是先點開了微博。
熱搜第一依然是某男星公布戀情，後面跟着“爆”字標籤。她記得這個新聞，前世持續霸榜三天，直到被另一樁更大的醜聞取代——某知名導演被曝性擾多名女演員。
但那件事發生在三個月後。
沈清歡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搜索欄輸入自己的名字。只有零星幾條結果：學校文藝匯演的照片，某次志願活動的報道，還有一條不知名博主發的“電影學院美女盤點”裏提到了她。
淨淨，沒有一絲污跡。
這和她記憶中完全不同。前世的這個時候，她已經被潑了第一盆髒水——有人匿名在論壇發帖，說她靠潛規則拿到星耀傳媒的籤約名額，還附上了幾張模糊的照片：她和某中年男子從酒店出來的偷拍。
照片是P的，但謠言傳播的速度永遠快過真相。那段時間她幾乎崩潰，是林薇薇陪在她身邊，幫她找律師，陪她開發布會澄清。
現在想來，那些謠言是誰散布的？那些照片是誰P的？那個陪在她身邊的“好閨蜜”，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沈清歡退出微博，打開手機相冊。她開始一張張翻看過去的照片：大一時青澀的軍訓照，第一次上表演課的筆記，和林薇薇在食堂的合照，還有……和周澤在講座後的合影。
那張合影裏，她站在周澤身邊，笑容燦爛，眼神裏滿是崇拜。周澤則微微側頭，嘴角含笑，看起來溫和儒雅。
沈清歡盯着那張照片，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周澤的手。他的左手虛搭在她身後的椅背上，是一個極具占有欲的姿勢。而當時她完全沒有察覺。
她繼續往後翻。照片的時間線清晰記錄着她的大學四年：從懵懂的新生，到漸漸找到方向的大二，再到開始接觸專業機會的大三，最後是準備畢業的大四。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但沈清歡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她打開瀏覽器，登錄那個校園論壇。匿名區裏已經有了關於籤約的討論帖：
「聽說表演系的沈清歡和林薇薇都要籤星耀了？」
「真的假的？星耀今年不是只籤三個新人嗎？」
「誰知道呢，說不定人家有關系。」
「樓上別酸，沈清歡專業課年年第一，林薇薇也拿過獎學金，實力擺在那裏。」
「實力？這個圈子裏實力最不值錢。」
沈清歡快速瀏覽着，目光突然停在一個新發的帖子上。發帖時間是一小時前，標題是：「報！內部消息，星耀這次籤約有黑幕！」
她點進去。
樓主自稱是星耀傳媒內部員工，說這次籤約早就內定了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表演系的某個女生”，因爲她“搭上了公司高層”。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下面的回復已經開始猜測：
「肯定是沈清歡吧，她長得最漂亮。」
「也可能是林薇薇，聽說她很會來事。」
「貴圈真亂。」
沈清歡盯着屏幕，心髒微微收緊。這是第一波試探嗎？還是說，前世的謠言其實這時候就已經開始了，只是她當時沒注意到？
她截屏保存了帖子，然後退出論壇。
床簾外傳來林薇薇講電話的聲音，語氣甜得發膩：“蘇總監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表現的……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
沈清歡閉上眼睛。
她需要更確鑿的證據，證明自己真的重生了，而不僅僅是做了一個漫長而真實的夢。
傍晚時分，沈清歡獨自去了學校後街的一家打印店。她需要打印一些資料——星耀傳媒的公司介紹、籤約注意事項，還有她從網上找到的、關於藝人合同的常見陷阱。
等待打印時，她的目光被店裏的電視機吸引。地方台正在播放晚間新聞，主播用標準的普通話播報着今要聞：
“……市規劃局今發布通告，地鐵五號線將於本月下旬動工，預計2023年底通車……”
2023年底。
沈清歡的心髒猛地一跳。她記得地鐵五號線，前世通車時她還去參加了剪彩儀式——作爲周澤的未婚妻，作爲周氏集團旗下地產的代言人。
那場剪彩儀式上，林薇薇也來了，以“閨蜜”的身份站在她身邊，笑容燦爛。記者拍下了她們並肩而立的照片，第二天登上娛樂版頭條，標題是“娛樂圈真姐妹”。
而現在，新聞說這條地鐵線還沒開始建。
打印機發出完成提示音。沈清歡拿着打印好的文件走出店鋪，站在傍晚的街道上，看着來來往往的學生，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店面。
她走到公交站台，站牌上貼着最新的電影海報——一部即將上映的科幻大片。她記得這部電影，前世票房大爆，男主角因此躋身一線。但這部電影原本應該在一個月後才開始宣傳。
時間線確實改變了。
或者說，她記憶中的時間線，本就摻雜了後來才發生的事。
沈清歡坐上回學校的公交車，靠窗的位置。夕陽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她手上投下暖橘色的光斑。她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大腦飛速運轉。
如果地鐵五號線的新聞證明了她對未來的記憶是真實的，那麼其他事呢？那些醜聞、背叛、死亡……也都是真的嗎？
手機震動，是陳姐發來的微信：「清歡，籤約儀式提前了。改到6月20號，下周三。」
提前了兩天。
沈清歡回復：「好的，謝謝陳姐告知。請問爲什麼會提前？」
這次陳姐回復得很快：「高層臨時調整。另外，蘇總監讓我提醒你，籤約當天會有媒體采訪，注意着裝和言辭。」
媒體采訪？前世並沒有這個環節。
又一處不同。
沈清歡握緊手機，意識到一件事：她的重生可能已經引發了蝴蝶效應。一些小事開始改變，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會一圈圈擴散。
那麼，她該如何利用這種改變？
公交車到站了。沈清歡下車，卻沒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進了學校西門的一家咖啡館。她需要安靜的空間思考。
點了一杯美式，她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從包裏拿出筆記本和筆。翻開嶄新的一頁，她在頂部寫下：
「已知變數：1.籤約提前兩天 2.增加媒體采訪 3.周澤提前出現」
筆尖停頓，她繼續寫：
「待驗證：1.林薇薇與周澤是否已有聯系 2.蘇曼知道多少 3.前世車禍的幕後黑手是否已開始行動」
咖啡送來了，苦澀的香氣氤氳開來。沈清歡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任由那股苦味在舌尖蔓延。她需要這種清醒的感覺。
窗外天色漸暗，路燈一盞盞亮起。咖啡館裏開始播放柔和的爵士樂，有情侶在低聲交談，有學生在看書，一切都平靜而尋常。
沈清歡看着這一切，突然感到一種強烈的割裂感。
她知道這個世界即將發生什麼——知道哪對情侶會分手，知道哪個學生會掛科，知道明年此時，這座城市會有一場震驚全國的食品安全事故，知道三年後，某個現在還沒出道的偶像會成爲頂流，然後在巔峰期被曝吸毒醜聞。
她知道太多，多到快要承載不住。
但她不能告訴任何人。她只能一個人背負這些記憶，一個人走這條復仇的路。
筆記本上，她又寫了一行字：
「第一步：阻止林薇薇籤約星耀。方法：？」
筆尖懸在紙面，遲遲沒有落下。
直接揭發那些黑料？風險太大，容易暴露自己。
制造意外讓她無法出席籤約？不夠穩妥，且可能引發懷疑。
沈清歡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林薇薇的臉——那張總是帶着甜美笑容的臉，那雙看似清澈無辜的眼睛。
然後畫面切換，變成雨夜傘下那雙冰冷的眼睛。
“清歡，對不起。”
“但你的時代該結束了。”
沈清歡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她知道該怎麼做了。
不是阻止林薇薇籤約，而是讓她籤不成那份合同——在她最接近成功的時候，奪走她最想要的東西。
就像前世她們對她做的那樣。
沈清歡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幾行字，然後撕下那一頁，用打火機點燃一角。火焰吞噬了紙張，將那些字跡化爲灰燼。她把灰燼撒進煙灰缸，用咖啡攪散。
做完這些，她拿起手機，給周澤那條好友申請點了“通過”。
幾乎是立刻，對方發來了第一條消息：
「身體好些了嗎？」
沈清歡盯着這條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遊戲開始了。
而她這次，不會再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