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鑽心的冷。
這股寒氣先沖破混沌的意識,像成千上萬細冰針,順着毛孔扎進骨頭縫裏,連神經都凍得發顫。林薇覺得自己沉在沒邊的冰湖裏,渾身沉得動不了,哪怕就睜一下眼,都得拼盡全身力氣去掰那重得像粘了膠的眼皮。
不知道躺了多久,也說不清這冷是外面凍的,還是身體裏頭耗得快沒勁兒了。眼前一片漆黑,跟潑了濃墨似的,就只剩觸覺在一個勁兒報警——後背貼着粗糙冰涼的玻璃罩體,霜化的水珠順着脊梁骨往下滑,蹭過光溜溜的皮膚,留下一道又冷又麻的印子。她這才猛然發覺,自己居然渾身沒穿衣服,寒氣毫無阻攔地啃着每一寸皮膚。
更難受的是身上着的那些玩意兒:口粘了幾軟管子,一頭墜着不知名的重物,涼得扎肉;左手腕着粗輸液管,稍微一動,尖銳的疼就往血管裏鑽;嘴裏更糟,一軟管從嘴角進喉嚨,把嗓子撐得發緊,還留着一股甜腥甜腥的怪味兒。
“呃……”
悶哼從喉嚨裏擠出來,被管子攪得含糊不清。林薇沒急着睜眼,先悄悄轉了轉眼珠,確定眼前還是一片黑,眼皮重得掀不開。她慢慢蜷起手指頭,再緩緩張開,指關節僵得跟生了鏽似的,每動一下都又疼又卡。她特意放慢動作,讓指關節在空氣裏劃小圈,一點點找回知覺,足足半分鍾,十手指才勉強能動彈些。可左手剛一使勁,輸液管的劇痛瞬間炸開,她趕緊縮回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針孔周圍,能摸到管子嵌在血管裏的凸起,那冰涼勁兒讓她胃裏一陣翻騰。
知覺越清楚,喉嚨裏的異物感就越強烈,跟堵了一團溼棉花似的,惡心勁兒一個勁兒往上冒。林薇緩緩抬起右手,指尖順着嘴角慢慢摸,找準管子位置後,小心翼翼捏住靠近嘴角的管壁——管子滑溜溜的,沾着剩下的營養液,她趕緊攥緊指尖,借着指腹的摩擦力穩住,一點點往外拉。
管壁蹭過喉嚨的瞬間,火燒火燎的疼順着食道蔓延,她繃直脖子,肩膀微微往上聳,身體不由自主地歪向一邊。“呃……嘔!”管子剛脫離喉嚨,她立刻側過身,雙手撐在地上嘔,胃裏空空的,只吐出些帶甜腥氣的透明液體。嘔吐耗光了她僅有的力氣,胳膊一軟,額頭差點磕在碎石上,她趕緊用手肘撐住,大口喘着氣,好半天才緩過來,抬手用手背擦淨嘴角。
惡心勁兒稍微過去點,林薇立刻冷靜下來,開始拔身上的管子。她抬手摸向口,指尖碰到醫用膠帶的粘性,捏住一管子的頭輕輕一扯——膠帶早就失效了,沒費多大勁就撕了下來,只在皮膚上留了幾道淺紅印。她一把口的管子都扯下來丟開,再轉向左手的輸液管。
她深吸一口氣,右手按住針頭旁邊的皮膚,指尖使勁壓住血管,另一只手攥緊輸液管的接口,猛地往外一拔。劇痛瞬間扎進血管,她死死咬着牙,肩膀控制不住地發顫,按在皮膚上的指尖卻沒鬆勁。等了幾秒,感覺針孔不出血了,才慢慢鬆開手,指尖蹭到滲出的幾滴血,冰涼的觸感讓她腦子更清醒了些。
拔完所有管子,她癱在地上喘氣,身上的不舒服總算輕了點。轉動脖子時,頸椎發出“咔咔”的響聲,僵得厲害。她抬手從口摸到肚子,能清楚摸到緊致的線條,馬甲線的印子很明顯——這觸感絕不是普通女生的軟乎乎,而是透着扎實的硬勁兒。她握緊拳頭,能感覺到胳膊上的肌肉收縮,不算粗,但硬得嚇人,跟她看着纖細的身材完全不搭。
刺骨的寒氣又裹了上來,林薇打了個寒顫。她心裏清楚,眼下最要緊的是找東西穿、找東西保暖,在這冰冷的廢墟裏,光着眼身子既扛不住冷,還容易被雜物劃傷。她撐着地面慢慢坐起來,目光快速掃過四周,很快就盯上了不遠處斷牆旁邊的半舊木櫃——櫃門沒關嚴,裏面說不定有衣服。
她咬着牙,手腳並用地挪動身體,再借着斷牆的支撐慢慢站起來。剛站直,一陣眩暈涌上來,她趕緊扶住牆穩住,等眼前不發黑了,才拖着僵硬的腿一步步走向木櫃。光腳踩在碎石和薄冰上,疼得她皺緊眉頭,卻沒停下腳步,每一步都走得又穩又慢。
拉開櫃門,一股淡淡的黴味兒撲面而來。櫃子裏積滿了灰,卻整齊疊着三四套工裝,都是厚實耐穿的款式。林薇心裏一鬆,趕緊拿起一套拍掉灰塵——長袖立領上衣、收腳工裝褲,還有一件帶帽子的厚外套,面料粗糙但結實,摸着手感像是合成纖維,這種料子不容易爛,就算放很久也能穿,剛好能擋住這兒的寒氣。
她麻利地穿上衣服,系緊上衣的抽繩,把寬鬆的衣服勒得合身,再穿上褲子和外套,拉好拉鏈戴上帽子。瞬間就被溫暖裹住,刺骨的冷意散了大半。她又在櫃子裏翻了翻,找出一雙尺碼合適的厚底工裝靴,穿上系緊鞋帶,踩在地上又穩又暖和,比光腳強太多了。
收拾好衣服,林薇靠在斷牆上喘氣,腦子飛快地轉。她只記得自己叫林薇,除此之外,以前的事全忘了——沒有親人的影子,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更不知道爲什麼會躺在這兒。就好像人生被攔腰斬斷,前半輩子全成了空白。
她使勁吸了口氣,想給身體補點氧氣,卻瞬間皺緊了眉頭,胃裏又開始翻騰。空氣裏混着三種惡心的味兒:濃重的腐臭,就像動物屍體爛透了的甜腥氣;揮之不去的鐵鏽味,刮得鼻腔發疼;還有一股刺鼻的化學藥味兒,三者纏在一起,難聞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薇劇烈地咳嗽起來,震得口發疼,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她捂住口,指尖碰到衣服下光滑的皮膚,又摸了摸全身——除了那些硬實的肌肉和幾道淺淺的舊疤痕,什麼都沒有,沒有首飾,沒有證件,連一點能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都找不到。
“這兒不安全。”林薇在心裏跟自己說。她必須盡快睜開眼,看清周圍到底是什麼地方。她集中所有力氣,一點點掀開眼皮,起初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眼睛長時間適應了黑暗,突然見光疼得厲害,她只好又閉上。緩了十幾秒,才再次慢慢睜開眼,讓視線一點點變清晰。
光線很暗,就像烏雲壓頂的傍晚,只有零星一點光從遠處透過來。林薇眨了眨眼,總算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她躺在一片廢墟深處,到處都是斷牆碎瓦。扭曲的鋼筋、破成塊的水泥、斷了的管道堆得亂七八糟,頭頂是彎彎曲曲的混凝土橫梁,上面掛着碎水泥塊和生鏽的鐵絲,偶爾有細小的碎石渣簌簌往下掉。周圍的牆大多塌了,只剩半截立在那兒,牆面上滿是裂縫,還結着薄冰,冰層下似乎有模糊的印子,像圖案又像字,被灰蓋着看不清。
林薇慢慢轉動脖子,仔細打量四周,既想找些能用的東西,也盼着能發現點和自己身份有關的線索。廢墟範圍很大,往遠處走就被黑暗吞了,那些微光應該是從廢墟上方的缺口透進來的。她盯着微光看了一會兒,又把目光落回地上的雜物上——碎磚頭、塑料片、扭彎的鋼筋,每一樣都很陌生,卻又讓她忍不住好奇。但她沒敢亂動,剛醒過來的身子還很虛,冒冒失失行動只會添亂。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嘶吼聲從廢墟深處傳過來,像野獸叫,又比野獸的聲音更渾濁沙啞,透着一股鑽心的凶戾和餓勁兒。
“吼——嗚——”
聲音雖然遠,卻穿透了廢墟的阻隔,聽得清清楚楚。林薇瞬間繃緊了身子,汗毛都豎了起來,一股本能的恐懼順着脊梁骨往上爬。她立刻屏住呼吸,僵硬地貼在地上,一動不敢動。嘶吼聲斷斷續續,還夾雜着拖拽重物的摩擦聲,聽得人頭皮發麻,她的心髒狂跳不止,震得耳膜都疼。
過了好一會兒,嘶吼聲漸漸遠了,周圍又恢復了死寂。但林薇沒敢放鬆,她知道,發出這聲音的玩意兒絕不是好惹的,在這陌生地方,任何不認識的東西都可能要命。
“必須找件武器,先穩住陣腳。”林薇拿定主意,深吸一口氣壓下恐懼,開始慢慢撐着身子起來。她先把胳膊肘穩穩撐在地上,使勁抬起上半身,中途晃了一下,立刻用另一只胳膊肘頂住穩住。咬着牙調整姿勢,讓肩膀和胳膊均勻使勁,等上半身挺直了,才喘了口氣。接着雙手摳住石縫,慢慢抬起屁股,再蜷起腿,雙膝跪在地上,一點點活動僵硬的腿關節——她特意放慢動作,既怕拉傷肌肉,又留意着周圍的動靜,生怕再出意外。
足足花了十分鍾,她才調整好狀態,伸手抓住旁邊的斷牆,手指摳緊牆面上的裂縫,慢慢把身子往上撐。站起來時腿一個勁發顫,幾乎用不上力,她只能一點點試探着增加重量。剛站直,眩暈感又上來了,她趕緊把身子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大口深呼吸幾次,等眩暈勁兒過去,才徹底站穩。
站穩後,林薇又掃視了一遍四周,目光在建築垃圾上仔細翻找。碎磚頭太輕,塑料片太脆,都沒法。就在她快要失望的時候,視線落在一截斷了的水泥橫梁下,邊緣露出一點淺灰色,和周圍的碎石不一樣。
地面坑坑窪窪還有冰,她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先把腳尖點在地上試探,確定穩了再落下腳後跟。走到橫梁旁邊,她先伸手抓住邊緣,指尖摳進裂縫裏使勁往上抬——橫梁紋絲不動,只掉了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