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有無數燒紅的針,順着骨縫往裏扎,又像是鈍刀子在一點點剮着經脈。林夜蜷在硬板床上,額頭抵着冰冷粗糙的牆磚,冷汗一層層浸透裏衣,又黏又冷地貼在皮膚上。每一次呼吸都帶着鐵鏽般的腥甜氣,肺腑火燒火燎,內裏像是被掏空、又胡亂塞進了一堆碎瓷片。
穿越過來三天,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和他自己的意識糾纏撕扯,最後沉澱下來的,除了無邊無際的虛弱,就是這跗骨之蛆般的傷勢——三前,家族小比,林宏,他那名義上的表哥,僅僅因爲原主“擋了路”,就“失手”一掌拍碎了原主的骨,震裂了數條主經脈。原主當場咯血昏迷,被像破麻袋一樣丟回這間位於林家最偏僻角落、連下人都不願靠近的破敗小院。
林宏,林家大長老的嫡孫,年輕一輩中天賦最拔尖的幾人之一,聚氣境七重。而原主林夜,父母早亡,留下的一點微薄家底早已被族中“長輩”以各種名目盤剝殆盡,自身更是修煉緩慢,十六歲了,還在聚氣境三重苦苦掙扎。這一掌,與其說是懲戒,不如說是宣告——宣告他林夜在這偌大的林家,連一條看門狗都不如,可以隨意打。
“廢物……嘿……”林夜喉嚨裏滾出一聲低啞的嗤笑,分不清是自嘲還是原主殘留的怨憤。他勉強動了動手指,指尖冰涼麻木。按照記憶,家族每月發放的那點微薄傷藥和靈石,早該送到了。可這三天,除了頭一天有個面生的雜役扔進來半碗冰涼餿臭的稀粥,再無人問津。
等死嗎?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股更強烈的不甘和暴戾狠狠壓了下去。不,憑什麼?憑什麼他剛來就要承受這無妄之災?憑什麼那林宏可以肆無忌憚?憑什麼他就該爛在這角落裏,悄無聲息地腐爛發臭?
怒火在腔裏沖撞,卻只激起更劇烈的咳嗽和疼痛。他咳得眼前發黑,恍惚間,似乎看到床前積着薄灰的地面上,憑空凝聚出幾縷極淡的、扭曲的黑色絲線,一閃而逝。
是錯覺吧。傷重眼花。
他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毫不掩飾的腳步聲,還有刻意拔高的、滿是譏誚的談笑。
“……就這兒?嘖,豬圈都比這齊整。”
“宏哥,跟個半死人計較什麼,拿了東西咱們趕緊走,這破地方,晦氣!”
“呵,總得來看看咱們的林夜‘少爺’,斷了氣沒有。萬一沒死透,族裏每月那三塊下品靈石、一瓶斷續膏,不又得浪費在這廢物身上?”
話音未落,“砰”地一聲,那本就搖搖欲墜的院門被一腳踹開,門板砸在牆上,震落簌簌灰塵。
三個人影,大搖大擺走了進來。爲首的青年,一身錦緞武服,腰佩長劍,眉眼間帶着毫不掩飾的驕橫和戾氣,正是林宏。他身後跟着兩個跟班,也是族中旁支子弟,平裏沒少跟着林宏欺辱原主。
林宏目光在陰暗溼的屋內一掃,嫌惡地皺了皺眉,最後落在床上蜷縮的人影上,嘴角咧開一個惡意的弧度:“喲,還真喘着氣呢?命夠硬的啊,林夜。”
林夜沒吭聲,只是慢慢抬起了頭。冷汗濡溼的黑發貼在蒼白的額角,一雙眼睛卻黑得嚇人,直直地看向林宏。那眼神裏沒有往的怯懦、恐懼或哀求,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見底的沉寂。
林宏被這眼神看得莫名一窒,隨即惱羞成怒:“看什麼看!廢物東西!”他上前兩步,一腳踢在床沿上,震得床板嘎吱作響,“識相點,把這月的月例交出來!反正你也用不着了,浪費!”
“宏哥跟你說話呢!聾了?”一個跟班狐假虎威地喝道。
林夜依舊沒說話,只是撐着床板,極其緩慢地坐起身。每動一下,破碎的骨都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牙齦咬出了血。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死死鎖着林宏。
林宏被他看得心頭火起,更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不想再多待一秒在這污穢之地,伸手就往林夜懷裏掏去:“找死!”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林夜衣襟的刹那——
【能量汲取達臨界點……契合度檢測……符合綁定條件……‘戮靈奪天系統’激活中……】
一道冰冷、僵硬、毫無情緒波動的聲音,直接在林夜腦海最深處炸響!
林夜渾身劇震。
與此同時,林宏的手已經抓住了他懷裏那個癟的、繡着林家標記的舊布袋。得手的和對林夜那詭異眼神的厭憎混合在一起,林宏想都沒想,另一只手運起三分力道,帶着聚氣境七重的靈力微光,狠狠一掌摑向林夜的臉頰:“不知死活的東西!”
掌風襲面。
若是三秒前的林夜,這一掌足以讓他傷上加傷,甚至直接昏死過去。
但就在系統聲音響起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氣流,從林夜心髒位置(或者說,是從靈魂深處)猛然爆開!那氣流瞬間流遍四肢百骸,所過之處,撕裂的經脈、破碎的骨骼、淤塞的竅,像是被無數只冰冷細密的手強行拼接、疏通!劇痛在刹那間攀升到極致,又詭異地被另一種極致的冰冷麻木所覆蓋。
時間仿佛被拉長、扭曲。
林宏的手掌在林夜瞳孔中急速放大,掌緣甚至帶起了細微的空氣波紋。他能看清林宏臉上每一絲猙獰的得意,能聽到後面兩個跟班發出的嗤笑。
不能挨這一下。
這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
然後,身體自己動了。
被那股冰冷氣流強行貫通、暫時“粘合”的身體,爆發出遠超平時、甚至可能超出這具身體極限的力量和速度。林夜沒有後退,反而以快得不可思議的動作,猛地向前一竄!不是標準的武技步伐,更像是一頭重傷瀕死的野獸,做出的最後、最瘋狂的撲擊!
他避開了臉頰,左側肩胛骨硬生生承受了林宏這一掌的大部分力道。“咔嚓!”清晰的骨裂聲響起,但林夜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借着這一掌之力,整個人如同沒有骨頭的蛇,以一種極其刁鑽詭異的角度,猛地撞進了林宏中門大開的懷裏!
兩人瞬間貼得極近。
林宏臉上的得意僵住了,轉化爲錯愕和猝不及防的驚慌。他嗅到了林夜身上濃重的血腥味和汗味,更對上了那雙近在咫尺的、漆黑如墨、沒有任何人類情感的眼睛。
“你……”
林宏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
林夜的右手,不知何時抬起,五指蜷縮,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慘白凸出。沒有靈力光芒,沒有任何章法,就是最簡單、最直接、最粗暴的一擊——食指與中指並攏,凝聚了那冰冷氣流加持下的全部殘餘力量,甚至押上了某種更熾烈、更黑暗的東西——求生的本能,穿越的不甘,還有原主靈魂深處沉積了十六年的、此刻被徹底點燃的怨毒與暴戾!
噗嗤!
輕微卻令人牙酸的聲響。
林夜的兩手指,如同燒紅的鐵釺刺入冷油,精準而殘忍地,捅進了林宏的咽喉!
溫熱的、帶着腥甜氣的液體,瞬間噴涌而出,濺了林夜滿臉滿手。
林宏的眼睛猛地瞪大到極限,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怪異聲響,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他下意識想抬手去捂脖子,想運轉靈力,想後退,想呼喊……但所有的動作,所有的念頭,都在那兩深深沒入他喉管的手指下,戛然而止。
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錦緞武服被迅速染紅大片。生命力如同退般從他眼中飛速流逝,那張總是帶着驕橫表情的臉,迅速灰敗下去。
林夜能清晰感覺到,指尖傳來的、喉骨碎裂的觸感,還有那溫熱的黏膩。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眼神都未曾波動,只是死死盯着林宏迅速渙散的瞳孔,看着那裏面倒映出的、自己濺滿鮮血的、如同惡鬼般的臉孔。
兩個跟班臉上的嗤笑徹底凝固,像兩尊拙劣的泥塑。他們呆呆地看着眼前這一幕,看着他們眼中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宏哥,被那個他們視爲可以隨意踐踏的廢物,像宰雞一樣,用手指捅穿了喉嚨。
巨大的荒謬感和冰水澆頭般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們。
“啊——!!!”其中一個跟班終於反應過來,發出一聲變了調的、不似人聲的尖叫,轉身連滾爬爬地就要往門外逃。
另一個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褲迅速溼了一大片,腥臊氣彌漫開來。
林夜緩緩地、一點點地,將手指從林宏的喉嚨裏抽了出來。帶出一股更洶涌的血沫和破碎的組織。
林宏的屍體軟軟地向前撲倒,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鮮血從他脖頸處汩汩流出,在積灰的地面上蜿蜒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成功擊目標:林宏。修爲:聚氣境七重。】
【正在抽取目標本源靈力……正在轉化……】
【轉化完成。宿主獲得修爲提升:聚氣境七重 * 2】
那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再次響起。
隨着這聲音落下——
轟!!!
一股遠比之前那股冰冷氣流狂暴熾熱千百倍的洪流,毫無征兆地,自林夜體內最深處轟然爆發!
如果說之前那股冰冷氣流是強行粘合破碎瓷器的膠水,那麼此刻涌入的力量,就是熔岩!是海嘯!是足以將一切徹底摧毀、再重塑的狂暴能量!
“呃啊——!”
林夜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仰頭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嘶吼!他猛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扣住地面,指甲崩裂,指尖血肉模糊。
狂暴的靈力在他體內橫沖直撞!
聚氣境七重的兩倍修爲,那就是近乎聚氣境十四重的恐怖總量!而這股力量,正被系統以一種蠻橫不講理的方式,瘋狂灌入他這具原本只有聚氣境三重、且經脈盡損、骨骼碎裂的軀體裏!
撕裂!漲破!沖刷!碾碎!
每一條細小的經脈都在哀鳴中膨脹、破裂,又被後續涌來的更狂暴靈力強行沖開、拓寬!碎裂的骨、肩胛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被靈力包裹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接續,甚至變得更加致密堅韌!五髒六腑如同被放在鐵砧上反復鍛打,舊傷淤血被出,新的活力在劇痛中滋生!
皮膚表面,毛孔中滲出大量漆黑的、帶着惡臭的黏稠物質,那是沉積的雜質和舊傷淤毒。更多的,是一層細密的血珠,混合着汗水,將他染成一個血人。
氣息,以恐怖的速度飆升!
聚氣境四重!
五重!
六重!
七重!
八重!
九重!
……
攀升的速度絲毫沒有減緩!那壁壘分明的小境界隔膜,在這股沛然莫御的雙倍修爲沖擊下,薄得像一層窗戶紙,一捅即破!
癱坐在地的那個跟班已經嚇傻了,連尖叫都發不出來,只是瞪着眼,看着林夜身上不斷騰起又平復的紊亂氣勁,感受着那節節攀升、越來越令人窒息的可怖威壓。逃到門口的那個,一只腳已經邁出門檻,卻像被無形的釘子釘住了,渾身抖如篩糠,回頭望來的眼神,充滿了無邊的恐懼,仿佛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頭正在從血泊中誕生的、擇人而噬的遠古凶獸!
林夜跪在血泊中,低垂着頭,劇烈的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吞吐着灼熱的氣流,帶着濃重的血腥味和力量充盈的質感。
痛,依然存在,但那是一種新生的、充滿力量的痛楚。他能清晰地“聽”到血液在重新塑造的強韌血管中奔流的譁響,能“看到”靈力在新拓寬的、閃爍着微光的經脈中如大江大河般洶涌奔騰,能“感覺”到肌肉纖維變得更加緊密,骨骼如同百煉精鋼。
力量。
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斥着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他緩緩抬起頭。
臉上血跡斑駁,原本蒼白虛弱的臉,此刻卻透出一股妖異的、充滿生命力的光澤。那雙眼睛,依舊漆黑,但在那漆黑的深處,卻像是點燃了兩簇幽冷的火焰,緩緩跳動。
他看向門口那個幾乎要癱軟的跟班,又掃了一眼地上屎尿齊流、已經嚇暈過去的另一個。
沒有立刻動作。
他需要適應。適應這具全新的、充滿力量的身體。適應剛剛發生的一切。適應腦海中那個冰冷的系統,以及……這由戮直接帶來的、簡單粗暴到令人戰栗的修爲提升方式。
他撐着膝蓋,慢慢站起身。
骨骼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爆鳴,如同炒豆。
動作還有些滯澀,新生的力量掌控還不算圓融,但每一步踏出,都沉穩有力,再不是之前那虛浮踉蹌的模樣。
他走到林宏的屍體旁,蹲下,伸手,將那染血的舊布袋從他緊握的手指間摳了出來。動作不疾不徐。
然後,他從林宏腰間,解下了那柄裝飾華貴、明顯不是凡鐵的長劍。“鏘”一聲輕鳴,劍身出鞘半尺,寒光映着他沾血的側臉。
系統界面在他意識中自動展開,簡潔,冰冷,只有幾行字:
【戮靈奪天系統】
宿主:林夜
修爲:聚氣境九重(巔峰)(灌注中,持續轉化…)
功法:無
武技:無
戮點數:0
功能:擊生靈,可掠奪其最高修爲項之雙倍,化爲己用。(備注:掠奪修爲存在轉化損耗及境界壁壘,當前轉化效率及可提升境界上限,隨宿主實力及系統等級提升。)
聚氣境九重巔峰……距離十重,只差一線。而按照這個世界的常識,聚氣境十重,便是聚氣大圓滿,有資格嚐試沖擊下一個大境界——開脈境。
三天,從瀕死的三重廢人,到九重巔峰。
只因了一人。
林夜緩緩將長劍完全歸鞘,握在手中。劍柄上還殘留着林宏的體溫,很快就被他掌心的冰冷覆蓋。
他轉過身,看向門外。
小院外,已經被驚動了。雜亂的腳步聲、驚疑不定的低語聲,正由遠及近,迅速匯聚而來。最先趕到的,是附近巡邏的護衛,以及一些被剛才那聲短促尖叫驚動的旁系族人。
“怎麼回事?”
“哪裏來的血腥味?”
“好像是……林夜那個廢物的院子?”
“剛才是不是林宏少爺進去了?”
聲音越來越近,人影在院門外晃動。
林夜提起劍,走到暈倒的那個跟班身邊,抬起腳,然後,面無表情地,踩了下去。
“咔嚓。”
頸骨折斷的脆響,在突然安靜下來的院子裏,格外清晰。
【成功擊目標:林二狗。修爲:聚氣境三重。】
【正在抽取轉化……宿主獲得修爲提升:聚氣境三重 * 2】
又一股暖流涌入,雖然遠不如林宏帶來的磅礴,卻讓他剛剛達到九重巔峰的修爲,猛地向前一躥!
轟!
無形的屏障被沖破。
聚氣境十重!大圓滿!
氣息再度暴漲一截,周身紊亂的靈力波動迅速平復、內斂,變得圓融而厚重。皮膚表面最後一點污血和雜質被震開,露出底下白皙卻隱隱透着力量光澤的肌膚。
院門外,瞬間死寂。
所有趕到的人,都看到了院內血腥的一幕:林宏少爺倒在血泊中,喉間一個恐怖的血洞。林夜手持染血長劍,腳下踩着另一具扭曲的屍體,緩緩抬起頭,朝他們看來。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嘴角似乎還極其輕微地、極其緩慢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
那更像是猛獸舔舐爪牙時,無意中露出的、一點森白的寒光。
然後,他們聽到了林夜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清晰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氣,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裏,冷得像是剛從冰窟裏撈出來:
“下一個。”
“誰先來送死?”